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落脚点 他把四年攒 ...
-
大四那年春天,温知予开始投简历。
南方这座城市她待了将近四年,从第一年湿热的不适应,到现在习惯了梅雨季和冬天湿冷的风,习惯了食堂周三窗口的汤和图书馆五楼靠窗的位置。她把简历改了三版,投了十几家公司,有本地的,也有周边城市的。面试陆续来了几个,她挑了一家离学校不算太远的公司,岗位是数据分析,专业对口,面试那天HR问她为什么留在这座城市,她想了想说“习惯了”。
其实她可以说出更具体的理由,但那个理由她还没有和任何人正式确认过。
迟叙大四下学期开始找工作的时候,两个人在电话里聊过几次。他在北方读的大学,专业偏工科,成绩一直不错,找一份本地的工作不难。温知予以为他会留在那边——他的家人、江野、他熟悉的一切都在北方。她甚至想过,如果他留在北方,他们大概要开始一段真正的异地,每几个月见一次,维持到某个人做出让步为止。她不想成为那个要求他让步的人。
三月底的一个晚上,迟叙打来电话。温知予在宿舍阳台上接的,风从楼下樟树顶上吹上来,带着四月将至的湿润气息。迟叙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说:“我签了。”
“签哪了?”
“你那边。”
温知予握着手机的手停了一拍。她站在阳台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你说什么?”
“我签了你那边的一家公司,”迟叙说,“做智能硬件的,规模不大,但方向还行。下个月过去报到。”
温知予没有说话。她的脑子里正在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拆开来看——他说的“那边”是她待了四年的这座城市,他签的是一份要在这里落脚的工作,他下个月就要来。他花了四年在北方读完大学,最后把第一份工作签到了她这边。
“你家里人同意?”她问。
“同意。”
“江野呢?”
“他说我疯了。”迟叙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是无奈还是无所谓,“但他帮我搬了行李。”
温知予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对面宿舍楼亮着的窗户。她想起四年前自己拖着两个行李箱走出火车站的那个下午,湿热的空气像手掌一样贴在她脸上,她站在出站口看着头顶灰白色的天空,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倒进新容器里的水,还没有找到自己的形状。那时候她不知道这座城市会不会变成她的家,她只是暂时落脚,暂时习惯,暂时地把自己安放在这里。现在有一个人正在往这座“暂时”里走,像是要把她那些“暂时”都变成一个更结实的词。
“你什么时候到?”她问。
“下个月十号左右。”
“我去接你。”
“好。”
挂了电话之后温知予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的樟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路灯的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的中指,那枚银圈还戴在上面,磨砂的表面被体温捂得温润。她把那只手举到路灯下面看了一眼,银圈上有几道很淡的划痕,是她写字、洗东西、翻书的时候留下的。
她从来没有摘过。
四月中旬迟叙来报到的那天,温知予请了半天假去火车站接他。
他出站的时候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带了东西——两个行李箱,一个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个装电脑的袋子。他走得不快,像是终于到了一个需要把日子搬过来认真过下去的地方。温知予站在出站口外面,看着他拖着箱子从玻璃门后面走出来,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东西这么多?”她接过他手里的电脑袋。
“过日子嘛。”迟叙说,把另一个行李箱的拉杆调了一下高度,“公司给了宿舍,但周末可以出来住。”
温知予听懂了后半句,但没有接。
两个人坐地铁去他公司宿舍。地铁上迟叙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温知予坐在他旁边,电脑袋搁在她膝盖上。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隧道灯光里明明灭灭地交替着,下巴线条比高中时候清晰了很多,眼下有一层很浅的青色。他这四年过的什么日子她不知道全部,但从他每次南下来找她的频率、每次坐车的时长、每次走之前留在她口袋里的那颗橘子糖来看,他应该是把很多力气都花在了“来找她”这件事上。现在他把这件事从“来”变成了“在”。
宿舍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公司租的几间房,室友是同期入职的另一个男生,周末回家。迟叙把行李搬上楼之后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窗户外头是一片老居民区,屋顶挤在一起,远处能看到几栋更高的写字楼。他转过身来对温知予说:“朝南的,采光不错。”
温知予站在门口,看着他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把双肩包挂在椅背上,把电脑放在桌上。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不紧不慢,像在给一件他用很多年时间等待的事情画边界。她想起高二那个下午他坐在她家客厅吃蛋糕,说“下次不只带蛋糕”,那时候她不知道“下次”后面站着的是四年、两座城市、无数张车票和一张签在南方的三方协议。
“你为了我来的。”她说。
迟叙正在拉开行李箱拉链的手顿了一下。他直起身来看着她,表情很平常,没有那种被说穿了之后的不好意思或急着掩饰。“嗯。”他说,“不止为你。工作也还行。”
温知予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把宿舍收拾了一遍。温知予帮他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迟叙把电脑桌理干净,把带来的书摆上去。她翻到他行李箱底部的时候摸到一个熟悉的东西——一个小铁盒,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摞着一叠车票,从北到南,从秋到冬,每张票上都印着两座城市的名字,码得齐平,像一本被压扁的日记。
她数了一下,十几张。
她把铁盒放回去,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开始攒的。有些答案她已经不用问了。
傍晚他们出去吃饭,就在小区门口一家很小的馆子。两个人各点了一份炒面,坐在靠墙的位置。窗外暮色一点点沉下来,路灯亮了,街边的小店亮起灯箱和招牌,有人在等公交,有人拎着菜篮子往回走。温知予看着窗外的街景,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在她眼里和四年前不一样了。街道还是那些街道,公交站还是那些公交站,但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轻轻移动了——她不再是那个拖着箱子站在出站口找不到方向的人,也不是那个独自去图书馆坐到天黑的人。她对面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那个人正在低头拆一次性筷子的包装,拆得不太利索,竹刺刮了一下他的指腹,他没在意。
她低头笑了一下。
吃完饭走出来的时候,迟叙问她:“你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有一家成了,下个月入职。”
“哪家?”
温知予说了公司名字和位置。迟叙听完点了点头:“离我这儿四十分钟地铁。”
“嗯。”
“周末可以过来,”他说,“我这边朝南,采光好。”
温知予侧过头看他,他把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走得很慢,像在配合她的步子,也像在等她的回答。她没有回答“好”或者“到时候看”,她只是伸出手,碰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背。他反手把她的手指握住了,两只手在四月的夜风里合在一起,不紧不松。
温知予忽然想起大一那年她一个人坐公交去火车站接他的那个下午,她站在出站口的廊檐下,在人群里找一张她认得的脸。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人会一次又一次地来,会带蛋糕、橘子、热牛奶和糖炒栗子,会攒一铁盒的车票,会把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签在她落脚的城市里。
现在他来了。不是来待三天,不是来过一个周末,而是来把日子搬过来——把行李搬过来,把电脑和书搬过来,把衣柜里的衣服搬过来,把那个装满了车票的铁盒搬过来。他把自己从两千里以外的地方挪到了她身边,像一棵树终于从一个季节里移栽到了另一个季节。
那天晚上温知予送他到宿舍楼下,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交握的手照得很清楚。迟叙低头看了一眼她中指上的银圈,说:“以后不用攒车票了。”
温知予嗯了一声。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在他外套口袋外面轻轻拍了一下,那里没有糖,但她知道他下次还会放。
她转身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迟叙还站在单元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正看着她的方向。她朝他挥了一下手,他抬了抬下巴算是回应。她转过去继续走,四月的夜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带着新叶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温润而柔软。
她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觉得这座城市第一次不再是“暂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