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再见》青柠渡

18、南向车 他发了四个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温知予正在家帮奶奶拆冬天的厚被套。
　　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是夏柠打来的。她擦了擦手接起来，夏柠的声音从话筒里冲出来，几乎是喊的："你查了吗！"
　　"还没。"
　　"你快点查！我六百三十七，比模拟高了快二十分！"
　　温知予笑了一下："恭喜。"
　　"你别恭喜我了，你赶紧查你自己的！"
　　挂了电话之后温知予坐在床沿上，用手机打开了查询页面。输入考号的时候她的手不太稳，输错了一次，重新来。页面跳转的那几秒钟里，她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比刚才跑上楼的时候还快。
　　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了。
　　六百五十一。
　　温知予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又看了一眼下面各科的小分，确认了一遍没有看错。她把手机放下，坐在床沿上，觉得有点不真实。
　　奶奶在客厅问："查到了？多少？"
　　"六百五十一。"她说出来的时候嗓子有点紧。
　　"多少？"
　　温知予又大声说了一遍。奶奶从客厅那边传来一连串的"好好好"，声音里带着笑。温知予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数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眨了眨眼睛，没让那点热意落下来。
　　那天下午夏柠又来电话了，问她报哪所学校。温知予想了一下，说了两个城市的名字。夏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你不留在本地？"
　　"想出去看看。"
　　"那你爸妈同意？"
　　"他们说我自己的事自己决定。"
　　夏柠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那我也不留了，你报哪我跟着报哪，反正咱俩分数差不多，能去一个学校最好。"
　　温知予握着手机，忽然有点想哭。但她还是笑了一下："好。"
　　志愿填报截止的前一天晚上，温知予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把志愿表又检查了一遍。第一志愿填了一所南方的大学，离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两千多公里。学校不错，专业是她想读的，城市她从来没去过。
　　她看着屏幕上的确认键，光标在"确认提交"四个字上面闪烁。
　　窗外有风穿过梧桐树叶，发出细密的声响。她想起高二那年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也是这棵梧桐，春天发芽秋天落叶，她在那个窗口看了两年。
　　她点了确认。
　　页面跳转，显示"提交成功"。她把电脑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和路灯下摇晃的树影，站了很久。
　　七月的一天，温知予和夏柠约着去学校拿毕业证。
　　离开学还有将近两个月，校园里空荡荡的。高一高二还在上课，教学楼的窗户里透出灯光，但校门口那条路走起来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不用赶时间了，不用背书包了，不用想"今天第几节课要交作业"了。
　　温知予和夏柠并排走在中庭那条路上，桂花树已经长满了叶子，比高二的时候茂密了不少。夏柠走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说我们以后还会回来吗？"
　　"应该会吧。"
　　"那会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温知予说。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中庭两边的教学楼都亮着灯，左边那栋是她待了三年的地方，右边那栋是竞赛班上课的地方。温知予走到中庭中间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拍。
　　她往右边那栋楼看了一眼。二楼的灯亮着，窗户开着一条缝，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个在呼吸的东西。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毕业证是在教务处领的。温知予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照片，还有鲜红的校章。她把它折好放进包里，转身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碰到一个人。
　　江野。
　　他从教务处另一间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看到温知予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毕业证领了？"江野问。
　　"嗯。"
　　江野点了点头，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想好怎么开口。他站在那里把文件袋换了一只手，然后说了一句："迟叙那家伙，报的学校在北方。你报哪了？"
　　"南方。"
　　江野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料之中，又像是有点遗憾。"那挺远的。"他说。
　　"嗯。"
　　两个人站在走廊上，江野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他这个人吧，有些事不说不代表不想说。但你也知道，你问他了他不一定说，你走了他也不一定会追。"
　　温知予握着包带的手收紧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
　　江野没有再说什么，抬手摇了摇文件袋算是告别，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了。温知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转身往校门方向走去。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了一次头。
　　校园里安安静静的，操场空着，旗杆上的国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两栋教学楼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一个中庭，像一对隔了河岸站着的人，从来没有真正并排过。
　　温知予收回目光，走出了校门。
　　八月底，温知予收拾好了行李。
　　两个箱子，一个装衣服和日用品，一个装书。她把书桌清空的时候，从抽屉深处翻出了一个小盒子。盒子不大，是那种装钢笔的纸盒，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放着她攒了一整个高中的东西。
　　那张写了解题思路的纸条，橘子味的糖纸，那枝干枯的银杏叶，图书馆那张草稿纸的背面，牛奶瓶洗干净之后剪下来的锡纸封口，那沓物理资料最后一页背面的铅笔字，那张写着"高三加油"的纸片。
　　还有一张她和夏柠的合影，是高考前一周在操场上拍的，两个人穿着校服笑得傻兮兮的。她盯着那张合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夹进了一本书里。其他的东西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盒子盖上了。
　　她把那个小盒子放进了行李箱最底层，用一件厚毛衣裹住。
　　出发前一天晚上，温知予给夏柠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几点的车？"
　　夏柠回："九点半，别迟到。"
　　温知予回："好。"
　　她放下手机，关了灯。黑暗中她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熟悉的长条形光影，和三年来的每个夜晚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号码，她从来没有打过。那条被他追出酒吧的巷子，她再也没有走过第二次。那句"毕业快乐"，她回了一个"好"之后再也没有然后了。
　　她不知道这样结束对不对。她只是觉得，如果有些话一直说不出口，那就说明那些话可能不该由她说出口。她等了三年，等了一些纸条、一些橘子、一些在图书馆里翻页的下午、一些她不确定是不是"走向"的靠近。然后她发现等待的尽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空荡荡的车站，和一张方向相反的火车票。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温知予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不久，光线软软的，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浅金色。她站在路边等出租车，行李箱的轮子抵着路沿，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消息，来自那个她一直没存但一直记得的号码。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
　　"一路平安。"
　　温知予看着那四个字，晨光照在手机屏幕上，把字迹映得清晰。她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出租车来了，司机下来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她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亮着，那四个字还停在对话框里。她看着那四个字，指尖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然后她退出了对话框，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车开了。窗外熟悉的街道开始往后退，梧桐树、路口的小卖部、转角那家奶茶店、灰绿色门脸的小酒馆——一个一个往后退，像一页一页被翻过去的海报。
　　温知予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景色越来越远。
　　她没有回那条消息。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自己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在天边慢慢变成一条模糊的轮廓线，最后彻底消失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把那个小盒子从行李箱里拿了出来，放在膝盖上。她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掌按着盒盖，感受着里面那些纸片和糖纸隔着纸板传来的、微微的凹凸不平。
　　然后她把盒子放回了箱子里。
　　窗外的田野一片接一片地往后退，绿色的、金黄色的、浅褐色的，像一幅被拉长了的画。温知予看着那些颜色，觉得自己的心跳和火车轮子碾过铁轨的声音合在了一起。
　　一下，一下，一下。
　　每一下都比上一秒更远。

作者有话说

　　求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