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再见》青柠渡

16、隔岸雪 雪夜里他们

　　高三的冬天来得比往常更早一些。
　　十一月中旬，教室里开始有人感冒。咳嗽声此起彼伏，像一层薄薄的噪音铺在翻书的间隙里。温知予也被传染了一次，低烧了两天，没请假，戴着口罩坐在靠墙的位置继续做题。夏柠给她带了感冒药和保温杯，她吃了药趴在桌上眯了二十分钟，然后又坐起来继续写。
　　那几天她戴着口罩进出教室，整个人缩在深灰色的羽绒服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课间她去接水的时候路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正在飘细碎的雪粒，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
　　她看了两秒，低头走了。
　　十二月的一次模拟考，温知予考了全班第三。
　　班主任在班会课上念了成绩，念到她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满意，说"温知予同学这学期的进步非常稳定，继续保持"。全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几秒，温知予低头翻着卷子，像没听到一样。
　　成绩单贴在教室后墙的公告栏上。温知予去看排名的时候，站在后面的人往后退了一步给她让位置。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往上数两行是另一个名字——林清禾，年级第一。
　　她看了两秒，转身回座位了。
　　那天中午她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夏柠凑过来小声说："你看到排名了吗？"
　　"看到了。"
　　"你第三。"
　　"嗯。"
　　"林清禾第一。"
　　"嗯。"
　　夏柠看了她一眼："你好像不是很高兴。"
　　温知予夹了一口饭："还行。"
　　夏柠没再问，低头吃饭。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对了，江野说他这周末生日，叫了几个同学去他家吃饭，问我要不要叫上你。"
　　温知予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都有谁？"
　　"他说就是平时一起玩的那几个，应该还有竞赛班的人。"
　　温知予沉默了几秒："周末我有家教课，去不了。"
　　"那下次吧。"
　　"嗯。"
　　周末那天下午温知予确实有家教课，上完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她坐在书桌前翻了一会儿手机，点开朋友圈的时候看到江野发了一张照片——一群人围坐在饭桌旁边，火锅冒出的白气挡住了部分人脸。她放大了一点，看到模糊的轮廓里有一个穿黑色毛衣的侧脸，低着头，正在夹菜。旁边坐着一个扎头发的女生，侧着身在和旁边的人说话。
　　温知予把照片缩小，退出了朋友圈。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翻开物理练习册，开始做题。
　　元旦过后，高三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教室里的倒计时牌换成了三位数，墙上贴满了各科的知识点框架图。走廊上贴的"距高考还有X天"的红色标语每隔几天就要撕掉一页。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连课间的笑声都比以前短了。
　　温知予的生活几乎没有缝隙。早晨六点十分起床，六点四十到校，早读，上课，午休时做题，下午继续上课，晚自习，十点放学，到家十点半，再做一个小时的题，十二点睡觉。她把这套流程执行得像一份精准的课表，每个格子里填的都是"学习"两个字。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逃避什么。也许是的。但逃避和准备有时候分不太清楚——她把所有能填满的时间都填满，这样就不会有空隙让别的东西钻进来。
　　一月底的一场大雪，学校提前放了晚自习。
　　温知予收拾书包的时候，夏柠从前面回过头来说："一起走吧，雪太大了，校门口那条路不好走。"
　　两个人撑着伞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校门口的路灯在雪幕里变成一团模糊的橘黄色光晕，飞雪在光里密密地斜织着。
　　她们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温知予的脚步停了一下。
　　校门旁边的围墙根下站着两个人，正在说话。一个高一些，穿着黑色羽绒服；另一个稍矮一些，穿着浅色的外套，撑着一把深蓝色的伞。温知予没有走近，但在路灯和雪光的映照下，她看到了那个高一些的人的侧脸——鼻梁的弧度、下颌的线条、说话时微微偏头的习惯。
　　迟叙。旁边是林清禾。
　　林清禾撑着伞，伞面斜向迟叙那边，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雪里，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白。迟叙低头在说什么，林清禾侧耳听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那把伞像是为他撑的，而不是为自己。
　　温知予站在原地，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自己的脸。
　　夏柠在旁边也看到了，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温知予旁边，把手里的伞往温知予那边靠了靠。
　　温知予站了大概五秒钟。"走吧。"她说。
　　她从校门另一侧绕了过去，没有再往那边看一眼。脚下的雪被踩实了，发出沉闷的声响。路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斜斜地拖在雪地上。
　　她没有回头。
　　春节放假七天，温知予在家做了七天的题。
　　除夕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做完了一套英语卷子，放下笔的时候听到外面的烟花声。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隔着玻璃看远处升起的彩色光点，在夜空中停留几秒然后熄灭，一朵接一朵。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她走回去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夏柠发来的祝福，她回了一个"新年快乐"，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亮了一下。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拿了起来。是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她没有存过的号码。但那个号码她没有删，她认得出最后几位。
　　"新年好。"
　　温知予看着那三个字，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她想起去年除夕也收到过类似的消息，那时候她回了一个"新年好，你也是"，然后等到了一个句号。
　　一年过去了。
　　她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新年好。"
　　没有"你也是"，没有问号，没有让对话继续下去的开口。她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下。窗外的烟花还在响，声音隔了一层玻璃和一层窗帘，变得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在敲鼓。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手机里没有新的消息。
　　高三下学期开学之后，日子过得更快了。
　　二月、三月、四月，像被风翻过去的书页，温知予还没有看清楚上面的字就翻到了下一张。模拟考一次接一次，成绩稳定在前五。她把所有的错题本整理成三本，封面上用不同颜色的标签贴好了科目，每次翻看的时候都从第一页开始翻到最后一页。
　　夏柠有一天在课间忽然问她："你后不后悔？"
　　"什么后不后悔？"
　　夏柠看着她，像是在斟酌用词："就是——有些事你还没做，但已经没有时间了。"
　　温知予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她沉默了一下，说："做了也不一定有结果。"
　　"但不做就一定没有结果。"
　　温知予低头转着手里的笔，笔在指间转了两圈，掉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有些结果，"她说，"不知道比知道好。"
　　夏柠没有再劝她。
　　四月的一个傍晚，温知予在操场上散步。高三班主任组织大家每天下午跑操，跑完可以自由活动十几分钟。大部分人都回教室了，温知予一个人在跑道上慢慢走。
　　春天的风暖起来了，带着操场草坪被修剪过的青草气。跑道边上的单杠旁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色的短袖校服，正在低头看手机。
　　温知予走到跑道拐弯处的时候，那个人抬起头来。
　　迟叙。
　　他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比之前更清晰，头发短了，整个人看起来比高一的时候沉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清爽少年气。他看到她的时候，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
　　温知予也停了下来，隔着跑道两三米的距离。
　　"好久不见。"迟叙说。
　　"嗯。"
　　"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温知予说，"在准备高考。"
　　"我也是。"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操场上的风吹过来，把温知予额前的碎发吹到眼睛上，她用手拨了一下。她注意到迟叙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一小片纸，被捏皱了，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
　　"你在找人？"她问。
　　迟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纸片，把它展开了。是一张撕了一半的便签纸，上面有字，但温知予看不清写了什么。
　　"没有，"他说，"就是随便写的东西。"
　　温知予点了点头。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没有问。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迟叙开口了："我听说你换号了。"
　　"嗯。"
　　"原来那个号不用了？"
　　"不怎么用了。"温知予说。
　　迟叙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瞬间像是想问什么，但最终他只是说："那如果你需要找我的话，可以找江野。他那边有我号码。"
　　温知予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说："知道了。"
　　然后她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了。走出几步之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欲言又止的吸气声。她没有回头，继续走回了教室。
　　操场上的风还在吹。
　　温知予坐下来翻开课本的时候，手指按在页面上停了一会儿，才翻动下一页。
　　那是他们高三这一年唯一的一次面对面说话。
　　之后再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求火，等作者火了你们就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