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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剖开天日 女主剖尸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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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庄的门,是我用肩膀撞开的。
不是因为我力气大;是因为门根本没锁——一个停尸的地方,锁不锁,对活人来说无所谓,对死人来说更无所谓;看守义庄的老头儿喝醉了,歪在门口的草堆里打呼噜,酒坛子从他手里滚出去,砸在地上,碎成几瓣。
妹妹跟在我身后,紧紧地攥着我的衣角;她的手在抖,抖得连带着我的衣角也在抖;我知道她在怕什么——她怕的不是死人,她怕的是我。
一个从尸坑里爬出来的姐姐,一个脸被划烂的姐姐,一个声音沙哑得像鬼的姐姐——换了谁,都会怕。
我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了握她的手指。
她的手凉得像冰;我的手也凉得像冰;两双冰凉的手碰在一起,反而有了一点点温度。
义庄里面很黑,只有屋顶破洞里漏下来的几缕月光;月光照在那一排排停尸板上,照在那些蒙着白布的尸体上,照在白布下面微微隆起的、属于死人的轮廓上。
“哪一具?”我问。
妹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细得像蚊子叫:“第……第三具。”
我走过去,掀开第三块白布。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一张男人的脸,四十岁上下,圆脸,酒糟鼻,嘴唇发紫,嘴角有一圈已经干涸的暗红色渍迹;死者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浑浊,像两颗煮过头的鱼眼。
我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三秒钟,然后伸手,把他的眼皮合上。
这是法医的习惯——不是尊重死者,是尊重自己;一个连死者眼睛都不敢合上的人,不配拿起解剖刀。
我开始检查。
先看外观:身高约五尺五寸,体重约一百四十斤,体表无明显外伤;指甲发绀,嘴唇发绀,尸斑呈暗紫色、分布于背部低垂处、指压不褪色——这些都是缺氧死亡的典型体征。
再看口腔:牙齿完整,牙龈无出血,舌体轻度肿胀,舌根后坠——符合窒息死亡的特征,但不符合勒死;勒死的话,舌骨会骨折,舌头会咬伤,而这张嘴里,没有咬伤的痕迹。
我皱起了眉。
然后我翻开死者的衣领——颈部的皮肤,光滑、完整、没有任何勒痕或掐痕。
不是勒死,也不是掐死。
那是什么?
我的手指沿着颈部往下摸,摸到喉结的位置;喉结两侧的软组织,有一种奇怪的“捻发感”——像用手指搓捻一张纸,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声音。
皮下气肿。
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颈部皮下气肿,通常是喉部或气管破裂导致的;气管破裂,意味着死者可能吸入了某种东西;或者,被某种东西从内部伤害过。
我掰开死者的嘴,借着月光往里看——喉咙深处,有一团暗红色的、肿胀的、几乎堵住整个喉腔的东西;我用手指探进去,轻轻拨开那团肿胀的组织,指尖触到了什么东西。
硬的,光滑的,圆形的,像一颗——
“阿姐!”妹妹突然尖叫了一声。
我回过头,看见她指着死者的脖子——月光照在颈部的皮肤上,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移动;不是虫子,是气体,是皮下气肿在继续扩散的气体。
“别怕,”我说,“死人不会动,动的是他身体里的空气。”
妹妹的脸色惨白,但她没有跑。
我继续检查。
翻过头顶:枕部无外伤;翻过躯干:胸廓对称,腹部轻度膨隆;翻过四肢:手臂内侧有数个针孔状的痕迹——不是针孔,是细刺的痕迹,像被什么东西扎过,扎了很多次,扎了很久。
我的脑海里开始浮现一个模糊的轮廓:
窒息死,但没有颈部勒痕;皮下气肿,提示喉部或气管破裂;手臂内侧有多处刺痕,提示反复注射;嘴角有暗红色渍迹,不是血,是某种液体干涸后的残留——
酒精的味道。
我凑近死者的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是酒精。
是另一种味道——甜的,刺鼻的,有点像苦杏仁,又有点像汽油。
有机溶剂。
吸入性窒息。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我的脑海里——这具身体不是被杀死的,是“被实验”死的;有人往他嘴里灌了某种易挥发的有机溶剂,溶剂进入呼吸道,引起喉头水肿、气管痉挛、肺泡损伤;他是在挣扎中,被自己的□□活活呛死的。
而手臂内侧的那些刺痕,是长期注射留下的——这具身体,被当过长期的“实验品”。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我在前世见过这种死法——那是我处理的第三十七号案子,一个地下诊所,用流浪汉做药物实验;他们把各种未经审批的化合物注射进人体里,观察反应,记录数据,然后把人像垃圾一样扔掉。
那个案子的主犯,被判了无期。
而现在,在这个没有法律、没有监管、没有药物审批制度的时代——有人在做同样的事。
“阿姐……”妹妹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嗯?”
“那个伤口……”她指着死者的后脑勺,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会不会是他杀?”
我翻过死者的头,拨开后脑的头发。
发丝下面,有一个约一寸长的裂口——裂口的边缘整齐,皮肤和皮下组织被一次性切开,没有多次切割的痕迹,没有撕裂的痕迹。
这是死后伤。
不是致命伤,是有人在他死后,用利器在后脑补了一刀。
为什么要补这一刀?
为了伪装——让所有人以为,死者是被人从后面打死的;这样一来,就没人会去检查他的嘴,没人会发现他喉咙里的秘密,没人会知道,他真正的死因是吸入性窒息。
而“有人从他背后打死了他”这个结论,恰好指向一个最方便的替罪羊——
一个青楼女子。
一个被冤枉、被灭口、被毁容、被扔进乱葬岗的青楼女子。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
凶手杀了一个人,又杀了另一个人来顶罪;而那个被用来顶罪的可怜女人,连自己的脸都没能保住。
我跪在停尸板前,盯着那张酒糟鼻的圆脸,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下来,照在我身上、照在死者身上、照在妹妹蜷缩的影子上。
然后我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那片碎瓷片——就是昨晚在破庙里用来割开衣服的那片;瓷片很薄,边缘很利,用来做一把简易的手术刀,足够了。
“阿姐……你要做什么?”妹妹的声音在发抖。
“验尸。”
“可是……可是官府没说可以验……”
“官府也没说不可以,”我说,“而且,这具尸体明天就要下葬了;一下葬,真相就永远埋在地底下了。”
我握着那片瓷片,在死者的胸口上方悬停了三秒钟;三秒钟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听见妹妹急促的呼吸声,听见义庄外面风吹过枯草的声音。
然后,我下刀了。
瓷片划开皮肤的感觉,和手术刀完全不同;手术刀是干脆的,一刀下去,皮肤、脂肪、筋膜,一层一层地分开,像翻开一本书;而瓷片是钝的,需要用力、再用力,每划一下,都能听到皮肤纤维被撕裂的声音,像撕一块粗麻布。
但我没有停。
从胸骨上缘到耻骨联合,我划开了一条笔直的中线;血已经凝固了,没有流出,只是露出下面深黄色的脂肪层和暗红色的肌肉组织。
妹妹在身后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干呕,但她没有移开眼睛。
我继续。
分离皮下组织,暴露胸骨;用瓷片较厚的一端,对准胸骨角的位置,用力敲下去——咔嚓一声,胸骨裂开了;我用手掰开裂口,暴露出下面的胸腔。
肺脏,肿胀,充血,表面有散在的出血点。
这是典型的窒息征象。
但更让我震惊的,是气管——我用手指探入胸腔,找到气管的位置,轻轻捏了捏;气管壁,软得像一张浸透水的纸。
正常的呼吸道有软骨支撑,摸起来是有弹性的、有韧性的;而这根气管,已经被腐蚀得失去了所有支撑力。
有机溶剂。
高浓度的、强腐蚀性的有机溶剂。
它们在死者的呼吸道里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长到把气管壁的软骨都溶解了。
我放下瓷片,把手从死者胸腔里抽出来;我的手指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液体和破碎的组织残片,在月光下闪着湿润的光。
妹妹终于忍不住了,转过身去,干呕了几声。
我没有回头看她。
我只是用一块破布擦干净手指,然后把死者的胸腔合上,把皮肤对合,一针一针地缝回去——用的是苏婆婆给我的那卷麻线。
缝完最后一针,我跪在停尸板前,盯着那张酒糟鼻的脸,说了一句话:
“你不是被打死的;你是被人灌了毒药,活活呛死的;有人在你死后补了一刀,想把你的死栽赃给别人。”
“那个人杀了你,也杀了我的这具身体。”
“我会找出他是谁。”
妹妹从身后走过来,蹲在我身边,轻轻地握住我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不再抖了。
“阿姐,”她小声说,“你真的会验尸?”
“会。”
“谁教你的?”
我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不一样的世道。”
妹妹没有追问;她只是握紧了我的手,说了一句让我眼眶发酸的话:
“不管阿姐变成什么样,都是阿姐。”
我没有哭。
法医不哭——这是我在警校学到的第一课,也是我用了十年才真正明白的道理: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证据可以。
我站起来,拉着妹妹的手,走出义庄。
天快亮了,东边的山脊线上透出一抹鱼肚白;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阿念,”我说,“那个恩客,叫什么名字?”
“姓周,叫周德茂,”妹妹说,“是县城里开当铺的。”
“他在哪里死的?”
“在……在姐姐你房里。”
我停下脚步。
在我的房里死的——那具身体的原主人,是第一发现人,是第一嫌疑人,是被抓、被关、被审、最后被灭口的对象。
一个青楼女子,被发现在自己房里死了人;官府不会查真相,只会找一个替罪羊;而那个替罪羊,恰好是一个没有身份、没有背景、没有人在乎的妓女。
多方便。
多省事。
多恶心。
“阿念,那个姓周的,平时经常来找姐姐吗?”
妹妹摇了摇头:“不常来。来了也不找姐姐,他在青楼里有相好的,是另一个姑娘。”
我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个不常来、来了也不找她的人,偏偏死在她的房里——这不是巧合,这是布局。
有人选中了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作为替罪羊;有人杀了周德茂,把他放在她的房间里;有人买通了官府,把她抓起来、屈打成招、秘密处决、毁容抛尸。
一条完整的灭口链。
而这条链的最后一环,是我从尸坑里爬出来。
一个死人,活了。
一个替罪羊,回来了。
我站在晨风里,看着远处县城的方向——那里有县衙,有县令,有凶手;那里有答案。
“阿念,”我说,“带我去县衙。”
“去县衙做什么?”
“敲登闻鼓。”
妹妹瞪大了眼睛:“阿姐你疯了!登闻鼓一敲,全县的人都会来看!你脸上的伤……”
“就是要让全县的人来看,”我说,“人越多,县令越不敢当众胡来。”
我拉起妹妹的手,迈出了第一步。
走了三步,我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苏婆婆给我的那个布包,里面有金疮药,有麻线,还有一样我没来得及细看的东西。
我把布包打开。
金疮药,麻线,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的笔迹:
“死人说的话,比活人真。姑娘,你要是看懂了这句,明天午时,城南茶馆,我请你喝茶。”
我握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很久。
城南茶馆。午时。
苏婆婆。
一个退隐的老仵作,一个游方验尸的老人,一个在破庙前对我说“伤好了来找我”的陌生人——
他知道我会验尸。
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把纸条塞回袖子里,继续往前走。
妹妹小跑着跟上我,小心翼翼地挽住我的胳膊:“阿姐,你说……咱们能赢吗?”
我看着前方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说了一句连自己都不确定的话:
“赢不赢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死人不能白死。”
县城的大门在我们面前打开。
晨光穿过城门洞,照在我脸上、照在我那些被划烂的伤疤上、照在我那双不属于自己的眼睛里。
我走进光里。
身后,义庄的方向,传来一声鸡叫。
妹妹忽然拽住我的袖子,脸色煞白,指着前方——
县衙门口,两根立柱之间,吊着一个人。
不是被行刑,是被示众。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囚衣,披头散发,脖子上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四个字——
“杀人偿命。”
我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那个被吊着的女子。
而是因为那块木牌上面的字迹——那些笔画,那种力度,那种微微向□□斜的、带着某种强迫症的书写习惯——
我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
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前世,第二十七号案子,一个连环杀手,在每具尸体的胸口都放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同样的话,用的是同样的笔迹。
我猛地抬起头,盯着那块木牌。
不可能。
不可能!
可那个笔迹,那个向□□斜的、一丝不苟的、像印刷体一样工整的笔迹——
我见过。
我见过无数次。
在案卷上,在证据袋里,在法庭上作证时放大的投影屏幕里——
那是前世那个连环凶杀案的真凶,留给警方的“签名”。
那个把我推进废液池的人。
他也穿越了?
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在这里?
风把木牌吹得转了个方向。
我看见了木牌的背面。
上面没有字,只有一个符号——一个用朱砂画的眼睛,瞳孔里嵌着一个倒五角星。
那是我的“签名”。
是我前世在每一个被害者身上留下的、只有警方和凶手才知道的秘密标记。
凶手把这个标记刻在这里。
他在告诉我:
我知道你在这里。
我比你早到。
欢迎来到我的猎场。
妹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阿姐?阿姐你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盯着那只朱砂画的眼睛,盯着瞳孔里的倒五角星,盯着风把那块木牌吹得左右摇晃。
我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蜷缩起来。
指甲嵌进掌心,嵌进肉里,嵌进骨头。
我没有感觉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