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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尸坑醒来 女主从尸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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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雨砸在我脸上。
我挣扎着想睁眼,却发现自己的眼皮被缝住了——用粗糙的麻线,穿过皮肉,一针一针,一针一针;那种感觉不是疼,是痒,是蚂蚁在眼睑上爬的痒,是明知不该去抓却控制不住的痒。
可我的手指抬不起来。
不只是手指,我的整条胳膊都抬不起来;不只是胳膊,我的脖子、我的肩膀、我的每一寸关节,都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不,不是钉住了,是被“冻”住了,被一种又湿又冷又黏的东西裹住了。
我终于睁开了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缝住眼皮的麻线一根根崩断;线从肉里抽出来的那一刻,温热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耳朵里,淌进嘴里,咸的,腥的。
然后我看清了自己在哪里。
我在一堆尸体中间。
我的头顶是翻卷的乌云,脚下是泥泞的乱葬岗,四周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死人——有的已经烂得露出了白骨,有的才刚刚肿胀变形,有的和我一样,脸上的皮肉正在和骨骼分离。
而我,和他们躺在一起。
我是他们中的一个。
我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终于摸到了自己的脸;我的手指触到的不是皮肤,而是一层薄薄的、湿滑的、已经开始腐败的……人皮。
我是一具尸体。
不,我“在”一具尸体里。
我叫沈墨言,二十八岁,省公安厅特聘法医,专攻法医病理学与微量物证分析。
上一个记忆,是我在勘查一起连环凶杀案的现场;那个案子的真凶很狡猾,反侦查意识极强,我们追了他三个月,死了五个人,才终于锁定他的藏身地点。我亲自带队进入地下室的现场,我亲自提取了作案工具上的DNA样本,我亲自站在那个装满化学废液的池子边上,然后——
然后一只手从背后推了我一把。
废液灌进我的口鼻,腐蚀性的剧痛从皮肤烧到肌肉、从肌肉烧到骨头;我记得自己最后看见的画面,是液面上浮起的一层白沫,和一双站在池边的、穿着黑色皮靴的脚。
那双脚的主人,就是那个真凶。
而现在,我在这具腐烂的、被抛弃在乱葬岗的尸体里醒来。
我用指甲抠住身边的一块石头,一点一点,把自己的身体从尸堆里往外拖;每拖一寸,背上的腐肉就被碎石刮掉一层;每刮掉一层,就有一种介于痛和麻之间的感觉从脊椎蔓延到四肢。
我不知道这具身体已经死了多久,但我知道,如果再不离开这里,我很快就会“真的”死掉——因为腐败已经到了肌肉层,败血症的概率,超过百分之八十。
暴雨帮了我。
雨水冲刷掉我身上的泥和血,也冲刷掉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尸臭;我爬出尸坑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条从泥里刨出来的蚯蚓,蜷缩着、颤抖着、浑身都是伤。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鬼——鬼啊!”
是一个猎户,四十多岁,手里举着叉子,脸色白得像纸。
我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张了张嘴,发出的不是声音,而是一串含混的、像动物一样的呜咽。
猎户转身就跑。
我趴在泥水里,看着他消失在山林深处;我没有追,也没有力气追。
我只是仰起头,让雨水灌进我的嘴里。
然后,我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的、绝望又疯狂的笑——我笑是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前世的我,活了二十八年,解剖过一千多具尸体;我见过各种各样的死法:勒死的、溺死的、烧死的、毒死的、被活活打死的。
我从没见过一个人,死在自己的尸体里。
而现在,我见过了。
我爬进了一座破庙。
庙里没有菩萨,只有半截断掉的供桌和一堆发霉的稻草;我把自己摔进稻草堆里,用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才翻过身来,仰面朝天地躺着。
庙外的雨还在下,庙顶漏了几个洞,雨水从洞里滴下来,滴在我的脸上、身上、手上;我举起双手,在黑暗里端详它们。
这不是我的手。
我的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是法医的职业习惯,因为每次验尸都要戴手套,留长指甲会戳破乳胶;而这双手,骨节粗大,指甲里塞满了黑泥,手背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像被什么东西砍过,又粗糙地缝上了。
我翻了个身,伸手去够供桌上的一小块碎瓷片;瓷片很锋利,我用它割开胸前的衣服——不对,不是衣服,是一块裹尸布,粗麻的,散发着腐烂的甜味。
裹尸布下面,是这具身体的躯干。
我用瓷片轻轻戳了戳胸口的皮肤;皮肤凹陷下去,没有回弹——水肿,严重的死后水肿;我用瓷片沿着锁骨的方向往下划,划到肋骨的边缘,感受到骨骼的形状。
我的手指停了下来。
舌骨,骨折了。
这是勒死的典型特征——不是用手掐的,是用绳索类的工具,从背后套住脖子,用力收紧;舌骨承受不住这种压力,就会断裂。
我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还原那个画面:一个女人,被一条绳索从身后勒住脖子,她拼命挣扎,指甲划过凶器、划过墙壁、划过一切能碰到的东西;她的眼球突出,嘴唇发紫,舌头不自觉地伸出来——
然后,她的身体软了下去。
凶手没有停手,又勒了很久,久到确保她彻底断了气。
我睁开眼睛。
我不是在“一具尸体里”醒来;我是被“当成尸体”扔在这里的。
这具身体的主人,是被谋杀的。
而我现在,用她的身体活着。
我挣扎着坐起来,把碎瓷片对准自己的脸——我要看看这具身体的模样;但当我摸到那张脸的轮廓时,我愣住了。
这张脸的皮肤,已经不完整了。
不是腐烂造成的,是人为的——有人用利器,从额头开始,一刀一刀,把这张脸划烂了;刀口很深,深到骨骼,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骨膜的白色。
毁容。
杀人还不够,还要毁容。
为什么要毁容?
因为凶手不想让人认出她是谁。
我放下瓷片,盯着庙顶漏下来的雨丝,脑海里翻涌着无数个问题:
我是谁?——不,我是沈墨言,但住在这具身体里的我,现在是谁?
她是谁?——这具身体的主人,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被杀?为什么被抛尸?
凶手是谁?——那个勒死她、毁了她容、把她扔进乱葬岗的人,是谁?
还有——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不属于我的手。
那个把我推进废液池的真凶,他的案子还没破;那五条命,还没等到正义;而我现在,困在这个没有DNA检测、没有指纹比对、没有显微镜的时代——
我该怎么办?
庙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碎,不像猎户,像一个女人的脚步。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庙门口。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裙,手里提着一盏油灯,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糊住了半张脸。
她看见了我。
油灯从她手里滑落,砸在地上,灭了。
黑暗里,我听见她的声音——颤抖的、几乎听不清的、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两个字:
“阿……姐?”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你姐姐;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我忽然想到一件事:这具身体的脸被毁了,但我还活着——如果我以“她”的身份活下去,我就能接近凶手,查出真相。
这个时代没有法医,没有刑侦技术,没有人会给死人讨公道。
除了我。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的、破碎的、像生锈的铁片摩擦的声音——从这具不属于我的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
“阿念。”
少女“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过来抱住了我。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雨水混着泪水糊满了我的胸口。
我没有抱她。
我只是僵硬地坐在那里,让她的身体贴着我冰冷的、腐烂的、不属于自己的躯壳。
我在心里说:
她不是我的妹妹;但这具身体是她的姐姐。
杀了她姐姐的人,还活着;而我,会用这双手——用这双不属于我的手——让那个人付出代价。
因为我是一个法医。
无论在哪一个时代,无论用哪一具身体,法医的使命只有一个:
让死者开口说话。
雨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
妹妹哭累了,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抱着她,坐在破庙的角落里,盯着门口的那道光。
然后,我看见一个老人,挑着担子,从晨雾里走出来。
担子上挂着一面破旧的布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
“游方验尸。”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老人停下脚步,也看着我;他的眼神很奇怪,不像惊讶,不像害怕,更像一种……审视。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妹妹都被惊醒,揉着眼睛从他。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慢,像从很远的山谷里传过来的回声:
“姑娘,你那脸上的伤……不像是鬼抓的,倒像是人划的。”
我没有说话。
他放下担子,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布包,扔到我脚边。
“里面有金疮药,还有一卷麻线,”他说,“伤好了,来找我。”
“找你做什么?”我问。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挑起担子,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晨雾里。
风掀起那面破幡。
我看见幡的反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死人说的话,比活人真。”
我的手攥紧了那个布包。
我低下头,看着怀里还在发抖的妹妹,又抬起头,看着老人消失的方向。
然后,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第一课,已经开始了。
妹妹拽住我的袖子:“阿姐……那个恩客的尸体,明天就要下葬了。”
我愣了一下。
“恩客?”
妹妹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了下来:“就是……就是害你被关进牢里的那个恩客;他死了,县太爷说是你杀的,可你没有杀他,对不对?”
恩客。青楼。谋杀。被冤枉的妓女。
一幅拼图,在我脑海里缓缓成形。
“阿念,”我低声说,“那个恩客的尸体,现在在哪里?”
“在义庄,”妹妹说,“明天一早就下葬。”
我松开她的袖子,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腿还是软的,膝盖还在发抖,但我的眼神已经变了。
“阿念,带我去义庄。”
“去义庄做什么?”
我低下头,看着那双不属于我的手,看着那双手上粗大的骨节、黑泥的指甲、狰狞的伤疤。
然后我说了一句,让妹妹目瞪口呆的话:
“我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