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逃亡 密林深 ...
-
密林深处,风雪稍缓。
罗恩靠在一棵粗壮的古树上喘息,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抑制剂的效力依旧强劲,原本所向披靡的身躯,此刻连长途跋涉都显得格外艰难。
莱昂守在她身侧,警惕地扫视四周密林,神色戒备。
“元帅,再往前二十里,便是通往南境的第一道哨卡。那处守将是凯尔的心腹,必定会严防死守。”
罗恩抬手抹去脸上的雪沫,眼底寒光乍现:“凯尔?那条依附贵族摇尾乞怜的走狗,倒是会捡肥差。”
她抬手抚上肩头狰狞的鞭伤。
肩上这一鞭下手狠毒,还差半寸就要伤及腺体。
“我的力量被压制,信息素无法动用,正面硬闯必定吃亏。你们一行人佯装成过关货商,把我藏在货箱里,试试能不能过去。”
莱昂当即心领神会,没有半句多余的劝阻。
跟随罗恩征战多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家元帅的傲骨与决断。
眼下前有死卡,后有追兵,被抑制剂禁锢力量的顶级Alpha早已没有任性的资本,藏进货箱,是此刻唯一能破局的生路。
小队迅速拆分行囊,将用来掩人耳目的皮毛、草药尽数规整,清空最厚实坚固的那只橡木货箱。
箱底铺垫上干燥柔软的干草与御寒毡布,最大程度弱化密闭空间的阴冷与颠簸。
罗恩略一俯身,屈膝蜷缩入木箱之中。
残破单薄的囚服根本抵挡不住寒意,箱壁死死抵住肩头纵横交错的鞭伤,陈旧的伤口被挤压撕扯,尖锐的痛感顺着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周身肌肉本能地紧绷,冷汗瞬间浸透额前凌乱的黑发,下颌线绷出冷硬凌厉的弧度,硬生生将喉间涌上的闷哼压了回去。
沉寂的腺体毫无波澜,那独一无二、霸道凛冽的玫瑰檀香被彻底锁死,连一丝一毫的气息都无法外泄。
如今的她,除却骨子里未曾磨灭的锋芒,看起来与一只待宰的困兽别无二致。
箱盖缓缓落下,隔绝外界风雪与天光,狭小密闭的木箱之内,只剩下沉闷死寂的黑暗,以及她平稳却略显虚弱的呼吸声。
莱昂扣紧卡扣,抬手抚平货箱表层的皮毛遮盖,转瞬褪去一身军人的凛冽戾气,化作寻常奔波求生的市井商贩。
一行人推着三辆满载货物的板车,收敛所有杀气,顺着被风雪压实的林间小路,稳步走向远处矗立的哨卡。
南境第一哨卡扼守两山隘口,是南下的必经之路。
高耸的石制关卡壁垒森严,墙头架设一排排泛着冷光的破甲弩,数十名全副武装的beta守军来回巡弋,眼底裹挟着居高临下的傲慢。
暴雪封山,过境之人本就寥寥无几,也正因如此,此处的盘查严苛到近乎变态。
凯尔为安插心腹在此处,不惜动用无数人脉,只因这处关卡油水丰厚,同时也是监视南下叛党余孽的第一道咽喉。
驻守此地的守将名叫格雷,为人生性多疑。
此人出身底层,早年征战北境,击退蛮族立过军功。
后又攀附上凯尔家族,步步高升至此。
板车在关卡前缓缓停下。
寒风卷着雪沫拍打着众人面颊,莱昂垂首躬身,姿态谦卑,完美复刻商贩的模样。
他主动上前报备:“大人,我们一行人从帝都而来,贩运皮毛与珍稀草药,打算前往南境边城售卖,还请大人通融。”
格雷斜倚在守卫岗亭之内,漫不经心地瞥了眼板车上堆叠整齐的货箱,指尖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语气刻薄又慵懒。
“摄政王早有严令,近期严防叛国余党南下逃窜。所有过境货物,一律开箱彻查,一个死角都不能放过。”
他话音落下,身旁数名守军立刻围拢上前,粗暴地撬开一只只货箱的箱盖。
铁制撬锁工具碰撞木箱,发出刺耳嘈杂的声响。
厚重的皮毛被随意掀开,珍贵的草药散落雪地,被冰冷的雪水瞬间浸湿。
莱昂面上维持着隐忍的无奈,心底早已紧绷到极致,掌心悄然沁出薄汗。
他不动声色地挡在外侧,视线死死盯着最后那只藏着罗恩的橡木货箱,全身神经绷成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前几只货箱很快排查完毕,守军一无所获。
随即脚步一转,径直停在了最中间那只体积最大、封存最严实的橡木货箱前。
“这只箱子为什么封得最紧?”一名守军厉声呵斥,作势就要直接撬开卡扣。
莱昂压下心底的紧张,放缓语气周旋:“大人,箱内皆是名贵的温补草药,畏寒怕冻,经不起折腾,一旦损毁,我们一行人半月的心血便尽数白费了。”
他这番说辞非但没能打消守军的疑虑,反倒勾起了岗亭内格雷的兴趣。
年轻的守将直起身,踩着积雪缓步走来。
一身深色军官制服衬得他身形挺拔,眼底挂着将信将疑的神情。
“你们退后,我亲自查看。”他抬手拦下躁动的属下,接过撬棍,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名贵草药?本将偏要见识一下。”
咔哒——
清脆的卡扣崩裂声响起,密闭的木箱被撬开一道狭长的缝隙。
一道刺目的白光涌入漆黑的箱内,瞬间划破死寂。
箱内,罗恩骤然抬眸。
昏暗光影交错之间,她苍白瘦削的侧脸、肩头狰狞交错的鞭伤,还有那双冰封寒刃般冷冽孤傲的眼眸,毫无预兆地撞入格雷的眼底。
两人目光相触的刹那,空气骤然凝滞。
格雷的动作猛地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
整个帝国无人不知这张脸。
出身寒微,征战四方,凭一己之力横扫蛮族与叛军。
最后弑杀暴君,沦为叛国首犯的帝国元帅。
罗恩·布莱德。
咫尺之距,他甚至能看清她下唇被牙齿咬出的淡红血印。
看清她黑发上凝结的细碎冰晶,看清顶级Alpha跌入尘埃后,依旧不肯俯首的桀骜风骨。
只要他此刻高声喊出这个名字,便能直接拿下帝国头号叛党,一跃成为帝都权贵眼中的红人,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凯尔会嘉奖他,摄政王也会记住他的功劳,这是所有守关将士梦寐以求的天大机遇。
身旁的属下还在低声催促,催促他直接掀开箱盖彻底排查。
格雷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起来,胸腔之内心绪翻涌。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眼前这这个人于底层将士而言意味着什么。
这个被beta贵族垄断权力的帝国里,权贵视Alpha为耗材,视普通士兵为蝼蚁。
只有罗恩·布莱德,永远把麾下将士的性命放在第一位。
她发军饷、恤伤亡、废除底层士兵不平等苛政。
哪怕是最不起眼的列兵,也能在她的麾下得到最基本的尊重。
格雷年少入伍,也曾在北境蛮族的铁蹄下濒死落败。
是当时亲赴前线的罗恩,亲手将他从尸堆里捞出来。
贵族可以背弃她,朝堂可以污蔑她,凯尔这种趋炎附势之徒可以肆意折辱她。
但千千万万出身底层的士兵,永远记得谁才是真正守护帝国的人。
短暂的死寂过后,格雷缓缓合上箱盖,重新扣紧卡扣,动作从容且平稳。
仿佛方才窥见的不是帝国叛国元帅,只是一箱普通的草药。
他收回撬棍,面上玩味的笑意褪去,重新恢复公事公办的淡漠模样,转头扫向满脸疑惑的属下,冷声呵斥:“里面只是些娇贵的药草,没必要拆封。”
属下全员愕然,却没人敢质疑上级的决定。
格雷再度看向身侧的莱昂,语气听不出任何异样,甚至带着一丝例行公事的敷衍:“通关税费按市价缴纳,即刻过境,不许在关卡范围内逗留半分。”
莱昂心头巨石轰然落地,瞬息之间便明白了其中关节。
来不及深究缘由,立刻依言缴纳税费,推着板车稳步穿过关卡厚重的石门。
直至板车彻底离开隘口,远离守军视线,消失在茫茫雪原尽头。
格雷才伫立在风雪之中,遥遥望向南方。
风雪吹乱他鬓边发丝,他抬手摩挲着掌心,一时怅然。
翻过两道低矮雪丘,彻底脱离哨卡的监控范围后,板车缓缓停下。
莱昂快速掀开橡木货箱的箱盖。
光亮重新洒落,罗恩抬眼望向外方,苍白的面容上没有劫后余生的欣喜,唯有一片沉沉的深思。
方才格雷眼底一闪而过的挣扎与敬畏,她看得一清二楚。
凯尔的心腹,竟然选择放走她这个叛国者。
这早已不是单纯的侥幸,而是赤裸裸的人心偏向。
beta权贵盘踞帝都,醉心权谋内斗,压榨Alpha与Omega。
可在边境,在底层军营,无数普通士兵依旧心念旧情。
她错失皇位,失去兵权,沦为人人唾弃的叛党,却从未失去底层将士的民心。
罗恩撑着箱壁,缓缓站起身,冰冷的风掠过她残破的囚服,掀起周身薄薄的寒气。
她抬手拂去肩头积雪,眼底沉寂已久的火苗,再度熊熊燃起。
伊斯以为拿捏住她的生死,便能掌控全盘。
朝堂贵族以为斩断她所有羽翼,便能高枕无忧。
可他们所有人都忘了,腐朽秩序之下,积攒已久的怨怼与向往,远比任何兵权与权谋,都要更加恐怖。
“出发。”罗恩踏出木箱,双脚踩在厚实的积雪之上,声音清冷而坚定,“直奔南境要塞。”
既然有人愿意站在她这边,那这场颠覆旧序的棋局,她未必不能重新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