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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余波 ...

  •   那天晚上的论坛,裴时屿刷了很久。

      帖子越来越多,回复越来越多,那只雪白的小兔子几乎刷屏了整个首页。有人在认真分析“串门”功能的触发机制,有人在猜测兔子的品种和稀有度,有人只是单纯地发帖说“好可爱啊这只兔子能不能再来”。

      但有一条帖子,裴时屿反复看了好几遍。

      【我家那只胆小如鼠的刺猬,今天居然让那只兔子摸了它的肚子。】

      楼主写得很详细:她的灵境伙伴是一只豪刺刺猬,性格极其胆小,养了快一个月了连她本人的手都不太敢靠近。今天那只白色兔子突然出现在她的游戏空间里,她吓了一跳,以为刺猬会被吓到蜷成球——结果没有。刺猬不但没有蜷起来,反而慢慢展开了身体,把最柔软的肚皮露了出来。那只兔子就用脑袋蹭了蹭刺猬的肚子,然后安安静静地蹲在旁边,陪了它整整二十分钟。

      楼主最后写了一句话:

      【我觉得那只兔子不是来串门的。它是来看望我们家孩子的。】

      裴时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兔子——它已经醒了,正在用后爪挠耳朵,姿势极其不雅,像一只圆滚滚的、长了毛的陀螺。

      “予舟。”

      小兔子停下动作,抬起头看他,一只耳朵竖着,另一只还翻在外面。

      裴时屿伸手帮它把耳朵翻回来。

      “你今天去了很多地方?”

      小兔子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从他怀里跳下去,跑到软垫旁边,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那堆蓝色的小珠子。十二颗,一颗不少,在纸灯的光芒下泛着柔和的荧光。

      它用鼻子把珠子一颗一颗地推到裴时屿脚边,像是在给他看:你看,这个是从猫猫那里拿的,这个是从狗狗那里拿的,这个是蛇蛇给的……

      推到第九颗的时候,它停了一下。

      那颗珠子比其他的都要大一圈,颜色也不是蓝色,而是深沉的墨黑,中间封着一道细如发丝的金色纹路。珠子表面光滑得像被打磨过的黑曜石,在灯光下折射出幽幽的光。

      裴时屿捡起那颗珠子,系统提示跳了出来:

      【特殊的灵境信物:来自好友“裴晏清”的灵境伙伴“封砚寒”的赠礼。这是一颗蕴含了守护之力的蛇珠。】

      【提示:这颗信物与其他信物不同。它不会增加灵智发育速度,但会在灵境伙伴遇到危险时提供一次保护。】

      裴时屿看着那颗墨黑色的珠子,沉默了几秒。

      封砚寒。

      那条看起来冷冰冰的、对谁都不搭理的眼镜王蛇,给了林予舟一颗能保命的珠子。

      他想起二哥发来的那张照片——小兔子趴在蛇身上睡觉,蛇的尾巴搭在它的背上。

      他想起封砚寒没有吃掉那只闯进领地的兔子,而是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它。

      他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蛇就是这种性格,也许封砚寒对所有幼小的生命都会这样,也许——

      也许只是因为他想这么做。

      裴时屿把珠子放回小兔子的“收藏堆”里,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你交了一个很好的朋友。”

      小兔子仰起头,耳朵转了转,像是在说:我知道。

      那天深夜,裴晏清也还没有睡。

      他靠在书房的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眼睛盯着手腕上的蛇。

      封砚寒盘在他腕骨上方,身体缠了两圈半,尾巴绕在他的无名指上,脑袋枕在他的脉搏处。和平时一样的姿势,和平时一样的沉默。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裴晏清说不清那是什么。是蛇的身体比平时更紧地贴着他?是蛇的尾巴在他手指上缠得更用力了一点?还是那双半闭着的金色竖瞳里,多了一些他从未见过的、柔软的东西?

      “……你今天怎么了。”裴晏清问。

      不是问句。他知道封砚寒不会回答。他只是想说点什么,在这间安静的、只有他和一条蛇的房间里。

      封砚寒睁开了眼睛。

      那双金色的竖瞳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里面映着裴晏清的侧脸——疲惫的、清瘦的、眉眼间带着淡淡青黑的侧脸。

      蛇的头抬起来,离开了他惯常枕着的脉搏处,慢慢地、一寸一寸地靠近裴晏清的脸。

      裴晏清没有动。

      他不知道蛇要做什么。但他没有躲。

      封砚寒的鼻尖碰到了裴晏清的眉心。

      冰凉的,轻轻的,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

      然后蛇收回身体,重新盘回他的手腕上,闭上眼睛,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裴晏清坐在那里,眉心还残留着那一小片凉意。

      他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冰的。

      蛇碰过的地方,是冰的。

      但他的心脏跳得很快。

      快到他一个外科医生都觉得不太正常。

      “……你亲我干什么。”裴晏清说。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听过的、近乎无措的颤音。

      封砚寒当然没有回答。

      但它的尾巴在裴晏清的无名指上轻轻绕了一圈,然后松开,又绕了一圈。

      像一个沉默的、笨拙的回应。

      裴晏清把茶杯放到桌上,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他没有把蛇从手腕上取下来。

      窗外的城市已经睡着了。

      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只剩下零星的几扇窗还亮着光。裴晏清的窗就是其中一扇。

      他知道明天还有一台大手术,知道自己应该去睡觉,知道不应该在凌晨一点还坐在书房里对着一条蛇发呆。

      但他不想动。

      因为蛇在他手腕上,很安静,很凉,很安定。

      因为今天封砚寒见到那只兔子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僵了一下——裴晏清注意到了。蛇的竖瞳猛地缩成了细线,身体瞬间绷紧,像是一个人在人海中忽然看见了以为再也见不到的面孔。

      只有一瞬间。

      然后封砚寒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冷淡的,漠然的,对一切都不在意的。

      但裴晏清看到了。

      他看到蛇把兔子拢进怀里的样子,看到蛇用自己的尾巴给兔子当毯子的样子,看到蛇在兔子睡着之后,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兔子耳朵的样子。

      他看到了。

      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那条蛇认识那只兔子。

      不是“在游戏里认识”的那种认识,是更早的,更深的,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地方。

      他不知道这个猜测对不对。

      但如果是真的——封砚寒到底是什么?这个游戏到底是什么?他每天打开手机进入的那个世界,到底是什么?

      裴晏清睁开眼,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蛇。

      蛇在睡觉。

      安静的,无害的,像一段黑色的丝绒。

      “封砚寒。”他叫了一声。

      蛇没有醒。

      或者……假装没有醒。

      裴晏清没有追问。

      他关掉台灯,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坐着。

      有些事情,也许不需要答案。

      也许答案会在它应该来的时候,自己来。

      那天晚上,裴时屿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陌生的草地上,月光很亮,亮得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银色的灯。草地上有一只雪白的兔子,很小,比他认识的那只还要小,像是林予舟的小时候。

      小兔子在草地上蹦蹦跳跳,追着一只发光的蝴蝶。

      然后天空暗了。

      不是乌云遮住月亮的那种暗,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消失的暗。草地开始枯萎,月光开始消散,那只发光的蝴蝶像碎掉的玻璃一样一片一片地坠落。

      小兔子停下来,抬起头,看着正在崩塌的天空。

      它没有跑。

      它站在那里,小小的,白白的,像一粒即将被黑暗吞没的雪。

      裴时屿想跑过去,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他想喊小兔子的名字,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影子。

      黑色的,修长的,从崩塌的天空中落下来。那影子落在小兔子身边,盘成一道圆形的屏障,把小兔子整个护在了中间。

      黑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盏灯。

      那是一条蛇。

      一条很大很大的、通体漆黑的眼镜王蛇。

      小兔子抬起头,看着那条蛇。

      它不怕。

      它把脑袋抵在蛇的身体上,蹭了蹭,然后安安静静地缩进了蛇盘起来的身体里。

      蛇低下头,一个金色的珠子从蛇的身体里出现快速融入进了兔子的身体里。

      天空还在崩塌。

      月光还在消散。

      但那道黑色的屏障没有动。

      它把最后一点光,留给了怀里那只雪白的小兔子。
      随后一阵黑雾袭来彻底将他们两个吞没,消失不见……

      裴时屿醒来的时候,眼角是湿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了。

      他躺在感应舱里,盯着天花板,手指还保持着抱着什么东西的姿势。

      他退出游戏,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像做了一整夜的噩梦。

      但那不是噩梦。

      那是一个他看不懂的、莫名其妙的、让他心口发酸的梦。

      裴时屿擦干脸,重新躺回感应舱里。

      他进入游戏空间的时候,小兔子已经醒了。它蹲在软垫上,正在用爪子洗脸,看到裴时屿出现,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四条小短腿哒哒哒地跑过来。

      它跑到裴时屿脚边,没有像平时那样扑上来蹭他的手,而是停下来,仰起头,用一种裴时屿从未见过的表情看着他。

      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很深的东西。

      不是依赖,不是撒娇,不是等待投喂的期待。

      是一种……他看不懂的、让心口发酸的什么。

      小兔子就这样仰头看了他几秒。

      然后它低下头,把脑袋抵在裴时屿的脚面上,不动了。

      裴时屿蹲下来,把小兔子捞起来放在手心里。

      “予舟。”

      小兔子的耳朵动了一下。

      “我做了一个梦。”

      小兔子抬起头看他。

      “梦里有你。”

      小兔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还有一条蛇。”

      小兔子的耳朵慢慢竖了起来。

      “很大很大的蛇,黑色的,金色的眼睛。”

      小兔子看着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裴时屿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它,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像是记忆,像是情绪,像是一种被压在很深处、无法言说的什么。

      “那条蛇,”裴时屿说,“是不是认识你?是不是…”

      封砚寒。
      裴时屿没问出口。
      小兔子也没有动。

      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用脑袋蹭他的手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蹲在他的手心里,看着他。

      然后它慢慢地、慢慢地,把脑袋埋进了裴时屿的虎口里。

      不是撒娇。

      是在藏。

      藏一个它自己也说不清楚、想不明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秘密。
      他不知道,只是这几天脑子里时不时的出现零散的画面,被黑暗吞噬的家人,庇护他的那个黑色身影……

      裴时屿没有追问。

      他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小兔子的耳朵,一下,一下,又一下。

      窗外的虚拟天空,正在从深蓝紫色慢慢变成浅灰蓝。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梦会醒。

      但有些东西,不会。

      那个梦里的画面——黑色的蛇护着白色的兔子,在崩塌的天空下,把最后一点光留给怀里的小小生命——那个画面留在了裴时屿的脑子里,怎么都赶不走。

      他不知道为什么做这个梦。

      不知道为什么梦里那条蛇看兔子的眼神,和他今天在二哥空间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小兔子听到他描述那条蛇的时候,眼睛里会闪过那种他读不懂的光。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这条蛇和这只兔子之间有什么故事,不管那个故事发生在哪里、在什么时候——

      现在,这只兔子是他的。

      他会在它的故事里,占有一席之地。

      也许不是最久的那一章。

      但会是最后的那一章。

      裴时屿把小兔子贴在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颗小小的心脏在他掌心里跳动。

      窗外,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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