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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碎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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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裴时屿注意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小兔子开始发呆。
不是那种“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的发呆,而是一种更认真的、更用力的、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的神情。它会突然停下正在做的事情——啃一半的灵果放下来,洗到一半的脸放下来,跑到一半的脚步停下来——然后蹲在原地,耳朵竖着,眼睛盯着某个虚无的方向,一动不动。
有时候持续几秒,有时候持续半分钟。
每次回过神来的时候,它的眼神里都有一种裴时屿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像是困惑,像是恍惚,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还没来得及喘气。
“予舟?”裴时屿叫它。
小兔子转过头看他,眼神慢慢聚焦,然后像往常一样扑过来蹭他的手心。但那个动作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依赖,更像是……确认。
确认他还在。
裴时屿没有追问。
他学会了一件事: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或者说,答案会在它该来的时候自己来。
他只是在小兔子发呆的时候安静地等着,等它自己回来。
亲密度在那些安静的瞬间里,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75。
裴晏清也注意到了变化。
不是蛇的变化——封砚寒还是老样子,冷淡的,沉默的,盘在他手腕上像一只黑色的手镯。但裴晏清发现,蛇最近有一个新的习惯。
它开始盯着裴晏清看。
不是平时那种“我在看着你”的看,而是一种更专注的、更深沉的凝视。那双金色的竖瞳会跟着裴晏清的一举一动移动,从书房到厨房,从厨房到卧室,从卧室到玄关。不是监视,更像是在……学习。
像一个刚到新环境的人,在努力记住每一个细节。
“你看什么?”裴晏清有一次忍不住问。
封砚寒没有移开目光。它只是眨了眨眼——蛇会眨眼吗?裴晏清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然后慢慢地把脑袋枕回了他的脉搏上。
裴晏清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条黑色的、安静的生命。
他想起那天晚上封砚寒碰他眉心的触感。冰凉的,轻轻的,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
他想起封砚寒看那只兔子的眼神。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母刚走的那段时间,他有一次半夜醒来,看到裴时屿抱着那只死了的仓鼠笼子坐在床上,一动不动。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有进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来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现在,他低下头,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封砚寒的头顶。
蛇的鳞片在他指腹下微微亮了一下。
“……你也会做梦吗?”裴晏清问。
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蛇,又像是在问自己。
封砚寒当然没有回答。
但它的尾巴在裴晏清的无名指上缠了一圈,然后松开,又缠了一圈。
像在说:会的。
裴时屿第二次做梦,是在三天后。
这次的梦不一样。
没有崩塌的天空,没有发光的蝴蝶,没有那条巨大的黑色眼镜王蛇。只有一个院子。
一个很大的、很旧的、种满花草的院子。
院子中央有一棵巨大的古树,树干粗得好几个人都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金。
树下有一只小兔子。
雪白的,小小的,比现在这只还要小,像是刚学会走路没多久的样子。它蹲在树根上,耳朵垂着,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然后一个少年从院子的另一边走了过来。
少年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头发很长,垂在肩侧,遮住了半张脸。他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的颜色很淡,整个人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但那双眼睛不是。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
很亮的、很深的、像两盏灯一样的金色。
少年走到小兔子面前,蹲下来,伸出手。
小兔子抬起头,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脑袋抵进了少年的手心里。
少年的手指在小兔子的耳朵上轻轻抚过。
他说话了。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予舟。”
“哥哥在。”
“不用怕。”
裴时屿醒来的时候,心脏跳得很快。
他躺在感应舱里,盯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做了一个抚摸的动作——像是在摸什么东西的耳朵。
哥哥。
那个少年叫那只小兔子“予舟”。
那只小兔子,和他怀里这只,一模一样。
那个少年的眼睛,和封砚寒的竖瞳,颜色一模一样。
裴时屿坐起来,拿起手机,给裴晏清发了一条消息。
——裴时屿:你给你的蛇起名字了吗?
游戏系统里如不满意宠物的名字,可以再次给宠物起名。
过了几分钟。
——裴晏清:没有。怎么了。
——裴时屿:它本来的名字是什么?
——裴晏清:什么意思。
裴时屿盯着屏幕,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我梦见你的蛇是一个少年”?
说“我梦见我的兔子认识你的蛇”?
说“我梦见一个叫‘哥哥’的人用金色的眼睛看着一只雪白的兔子”?
他什么都没说。
——裴时屿:没什么。随便问问。
裴晏清没有再回复。
裴时屿放下手机,走进游戏空间。
小兔子在等他。
它蹲在软垫上,面朝着裴时屿每次出现的方向,耳朵半竖着,眼睛半闭着。看到裴时屿的那一刻,它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然后——它没有扑过来。
它站起来,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裴时屿脚边,仰起头,用一种很认真的、很安静的表情看着他。
然后它把脑袋抵在他的脚踝上,不动了。
裴时屿蹲下来,把小兔子捞起来放在手心里。
“予舟。”
小兔子的耳朵动了一下。
“我梦到你了。”
小兔子抬起头看他。
“梦到你在一个很大的院子里,有一棵很老的树。你在树下哭,然后有一个人走过来。”
小兔子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那个人叫你‘予舟’。”
小兔子看着他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比上次更明显——不是“闪动”,而是“震动”。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止都止不住。
“他叫你‘予舟’,”裴时屿说,“他说——”
他停了一下。
“他说‘哥哥在’。”
“别怕。”
小兔子的身体开始发抖。
很轻的、几乎看不见的颤抖,从耳朵尖一直抖到尾巴尖。它的眼睛还是看着裴时屿,但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裴时屿没有继续说了。
他把小兔子贴在自己的胸口,一只手轻轻抚着它的背。
“不用现在告诉我。”他说,“等你想说的时候。”
小兔子的脸埋在他的衣襟里,身体还在发抖。
但它的前爪紧紧地抓着裴时屿的衣服,像是在抓一个不会松开的东西。
亲密度在那一刻跳到了82。
不是因为他喂了它,不是因为他摸了它,不是因为它做了什么任务。
是因为它知道,这个人不会逼它。
不会因为它藏着一个秘密就不要它。
不会因为它想不起来那些重要的事情就离开它。
它会等的。
就像它等他回来一样。
那天晚上,裴晏清也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自己站在一间很暗的房间里。房间很大,像是一个祠堂,墙上挂满了画像,画像上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味道,很浓,浓到让人想咳嗽。
房间的尽头,有一个人跪在蒲团上。
黑色的衣服,黑色的长发,背影瘦削而孤独。
裴晏清想走近,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那个人没有回头。
但裴晏清看到了他的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手腕上盘着一条小小的、黑色的蛇。
那条蛇抬起头,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然后那个人说话了。
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答应过你,会找到他。”
裴晏清醒了。
他躺在书房的椅子上——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身上盖着一条毯子,不记得是谁盖的。
手腕上,封砚寒盘在那里,尾巴绕着他的无名指,脑袋枕着他的脉搏。
和平时一样。
但裴晏清低头看着那条蛇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你梦到的那个人,是你。
不。
不是你。
是它。
封砚寒。
它的名字叫封砚寒。
它有一个弟弟。
它在找那个弟弟。
“……封砚寒。”裴晏清叫了一声。
蛇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竖瞳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里面映着裴晏清的脸。
裴晏清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帮你。”
蛇的竖瞳微微放大了。
“我不知道你要找谁,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裴晏清的声音很平静,像在手术台上说“手术刀”一样,没有多余的起伏,“但我会帮你。”
蛇的尾巴在他的无名指上紧紧缠了一圈。
裴晏清低下头,看着那条黑色的、冰凉的、沉默的生命。
“我不问为什么。”他说,“你也不用现在告诉我。等你想说的时候。”
封砚寒的头抬起来,慢慢地、一寸一寸地靠近裴晏清的脸,停在离他嘴唇不到一厘米的地方。
和那天晚上一样的距离。
但这次,它没有停下来。
它的鼻尖碰到了裴晏清的嘴唇。
冰凉的,轻轻的,像一片落在唇上的雪。
然后它收回身体,重新盘回他的手腕上,闭上眼睛,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裴晏清坐在那里,嘴唇上还残留着那一小片凉意。
他抬起手,用指腹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冰的。
蛇碰过的地方,是冰的。
但他的眼眶是热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感动什么。因为一个梦?因为一个名字?因为一条不会说话的蛇给了他一个承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他不再把封砚寒当成“游戏里的宠物”。
他把它当成一个活生生的、有过去的、有牵挂的、和他一样的生命。
一个在找弟弟的哥哥。
裴晏清拿起手机,给裴时屿发了一条消息。
——裴晏清:你的兔子有名字吗?
过了几秒。
——裴时屿:有。叫林予舟。
裴晏清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林予舟。
予舟。
他想起裴时屿说过,这个名字是系统自带的,不是他起的。
系统自带的。
一个来自游戏的名字。
可是——如果封砚寒不是游戏的数据,那林予舟呢?
那只雪白的、会串门的、会趴在蛇身上睡觉的小兔子,它也只是数据吗?
裴晏清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光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手腕上的蛇还在睡着,尾巴绕着他的无名指,像一枚永远不会摘下来的戒指。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裴时屿的游戏空间里,一只雪白的小兔子正趴在一个人的胸口,耳朵贴着那人的心跳,睡得正香。
它不知道自己的哥哥就在不远处的另一个空间里。
但它的身体知道。
因为从今天开始,它睡觉的时候,不再蜷成小小的一团了。
它伸展开来,四只小短腿摊开,肚皮贴着那人的胸口,整只兔呈现出一种完全的、毫无防备的放松。
像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世界,它也是这样睡在另一个人怀里的。
那个人有金色的眼睛。
那个人叫它“予舟”。
那个人说——
“哥哥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