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成舟》T衿衿

4、第四章 予舟

　　裴时屿养兔子养到第三天，发现自己有一个问题。

　　他不知道怎么养兔子。

　　不是技术上的问题——游戏手册写得很清楚：月绒兔喜温，忌冷；每日需喂食三次，以灵境草料为主，可辅以少量灵果；喜静，避免剧烈声响；每日抚摸不少于十分钟，可提升亲密度。

　　手册他看了，草料他领了，恒温窝他买了。一切按说明书操作，没有疏漏。

　　但问题在于，这只兔子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比如现在。

　　裴时屿坐在游戏空间的榻榻米上，面前摆着一碗精心调配的灵境草料。按照手册说明，月绒兔的喂食应当“将草料置于食盆，让伙伴自行进食，避免强行干预”。

　　但小兔子不吃。

　　不是不饿——它从蛋壳里出来已经三个小时了，期间只在裴时屿手边睡了一觉，什么也没吃。草料的香气在空间里弥漫，小兔子明明已经凑过去闻了闻，却迟迟没有下口。

　　它蹲在食盆旁边，歪着脑袋看了看草料，又转过头看了看裴时屿。

　　然后它站起来，摇摇晃晃地绕过食盆，走到裴时屿的腿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膝盖。

　　“你不吃？”裴时屿低头看它。

　　小兔子抬起头，乌黑的眼睛水汪汪地望着他，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裴时屿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从食盆里捏起一小撮草料，递到小兔子面前。

　　小兔子的鼻子动了动，凑近他的指尖闻了闻。然后它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吃掉了那撮草料，一边吃一边发出极细微的、满足的“咔咔”声。

　　吃完之后，它又抬起头看裴时屿，眼睛里写满了“还要”。

　　“……你是非要我喂才吃？”裴时屿问。

　　小兔子当然没有回答，但它往前迈了一步，两只前爪搭上了裴时屿的手指，整个身体微微前倾，活脱脱一个等投喂的小毛球。

　　裴时屿又捏了一撮草料。

　　这次小兔子吃得更快了，吃完了还在他手指上舔了舔，把残留的草屑也卷进嘴里。

　　裴时屿看着自己被舔湿的指尖，嘴角抽了一下。

　　“你到底是兔子还是狗。”

　　小兔子心满意足地缩回脚，蹲在裴时屿腿边开始洗脸。它用两只前爪捧着脑袋，从左耳洗到右耳，又从右耳洗回左耳，绒毛被舔得湿漉漉的，耳朵尖那抹浅灰色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裴时屿就那样看着它洗脸，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之前看过的小兔子就会照顾自己，按理说不需要人喂。但这一只显然不一样。它似乎不是不会自己吃，而是……不想自己吃。

　　它想吃裴时屿喂的。

　　裴时屿不知道这算什么。依赖？撒娇？还是这只刚出生不到一天的小东西，已经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什么。

　　他拿起手机，想给裴晏清发消息问问“你的蛇会不会自己吃东西”，但字打了一半又删掉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太想跟二哥讨论这只兔子。

　　像是这是他的东西，不想分享。

　　这种感觉很奇怪。裴时屿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有对什么东西产生过“不想分享”的念头。大哥给他的股份，他转手就分了；小时候的玩具，裴晏清想要他就给；连那辆限量版跑车，裴衍之说借他就借了，连钥匙都没要回来。

　　但这只兔子。

　　裴时屿低头看了一眼——小兔子已经洗完了脸，正仰着脑袋看他，耳朵竖得直直的，表情认真得像在等什么重要指令。

　　“没什么。”裴时屿说。

　　小兔子的耳朵歪了一下。

　　这天下午，裴时屿发现第二件怪事。

　　他在游戏空间里看手机——手机是他带进来的，信号正常，能刷网页能发消息。他靠在软垫上，一只手拿着手机看新闻，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落在小兔子身上，顺着它的背脊一下一下地摸。

　　小兔子趴在他腿边，一开始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后来慢慢地、慢慢地往他怀里挪。挪一下，停一下，抬头看看裴时屿的表情，发现他没有反应，再挪一下。

　　就这么挪了五六次，小兔子最终成功地把整只兔都窝进了裴时屿的臂弯里。

　　它把脑袋枕在裴时屿的小臂上，四只小短腿蜷在胸前，尾巴尖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像是终于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

　　裴时屿低头看着它。

　　小兔子已经闭上了眼睛，耳朵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裴时屿没有把它挪开。

　　他重新低头看手机，但手指没有停，一直在小兔子背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白色绒毛在他指尖下像水一样流过，温热的、柔软的、带着细小的心跳。

　　那只小兔子在睡梦中又往他怀里钻了钻。

　　亲密度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从37跳到了39。

　　裴晏清是在晚上打来的电话。

　　裴时屿刚从游戏空间退出来，躺在感应舱里还没起身。手机在舱外响起来，他伸手捞过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裴晏清。

　　“喂。”

　　“兔子怎么样了？”裴晏清的声音还是一贯的冷淡，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裴时屿听出来了。

　　“还行。”

　　“什么品种？”

　　“月绒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裴晏清说了一句让裴时屿意外的话：“稀有品种。月绒兔的孵化率不到百分之五。”

　　裴时屿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裴晏清说，“你的兔子破壳之后我查了。月绒兔在灵境世界里属于月系物种，和自然环境有极高的亲和力。资料上写，这种兔子对主人的情绪极度敏感，如果你心情不好，它也会跟着不开心。”

　　“……你还真把这个当回事了。”裴时屿说。

　　“你既然养了，就好好养。”裴晏清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不咸不淡的，“别到时候养死了跑来跟我哭。”

　　“我什么时候跟你哭过。”

　　“你没有。但大哥说过，你小时候养死过一只仓鼠，三天没说话。”

　　裴时屿：“……”

　　“所以好好养。”裴晏清说完这句话就挂了，干脆利落，连再见都没有。

　　裴时屿盯着已经黑屏的手机看了几秒，然后重新躺回感应舱里。

　　他回到游戏空间的时候，小兔子正蹲在软垫上，两只前爪捧着一颗灵果——那是他之前放在食盆旁边的，本来以为它不会自己吃。

　　但小兔子在吃。

　　它捧着那颗灵果，小口小口地啃着，果肉在它嘴里发出清脆的声响。汁水沾在它雪白的绒毛上，留下一小片淡粉色的印记。

　　看到裴时屿出现，小兔子立刻放下了灵果，耳朵竖得笔直，四条小短腿飞快地朝他跑过来。跑到一半还打了个滑，在榻榻米上咕噜滚了一圈，然后马上爬起来继续跑。

　　它跑到裴时屿脚边，停住，抬起头。

　　嘴巴边上还沾着粉色的果汁。

　　裴时屿蹲下来，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它嘴角的果汁渍。

　　小兔子的眼睛眯了起来，像是在笑。

　　“予舟。”裴时屿忽然叫了一声。

　　小兔子的耳朵动了一下。

　　“以后就这么叫你。”

　　小兔子不知道有没有听懂，但它往前迈了一步，把脑袋抵在裴时屿的手心里，重重地蹭了一下。

　　亲密度变成了40。

　　这天晚上，裴时屿没有退出游戏。

　　他靠在软垫上，小兔子窝在他颈窝里，温热的小身体贴着他的皮肤，呼吸一起一伏。游戏空间的灯光调到了最暗，只剩下一盏纸灯在角落里亮着昏黄的光。

　　窗外是灵境世界的夜空——不是现实世界的黑色，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紫色的蓝，上面挂着他叫不出名字的星辰。

　　裴时屿抬头看着那片陌生的天空，手一下一下地摸着怀里的小兔子。

　　在同一片夜空下，另一座游戏空间里，裴晏清正坐在书桌前写病历。

　　一条黑色的眼镜王蛇盘在他手腕上，金色的竖瞳安静地看着他写字。

　　偶尔，蛇的尾巴会轻轻抬起来，碰一碰裴晏清握笔的手指。

　　裴晏清从来不躲。

　　时间还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