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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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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形倒计时:十三天。
那天晚上,裴时屿难得没有在游戏空间里待太久。小兔子吃完晚饭就困了,蜷在软垫上,耳朵贴着背,尾巴盖着鼻子,睡得像一块融化了的棉花糖。裴时屿给它调好恒温窝的温度,把纸灯的光调到最暗,退出了游戏。
他从感应舱里坐起来,拿起手机,发现裴晏清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
——裴晏清:睡了吗
裴时屿靠在感应舱边上,回了一个字:没。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裴晏清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裴时屿接起来,没有说话。电话那头传来翻书页的声音和一阵很轻的呼吸声——裴晏清大概在书房,和平时一样。过了几秒,裴晏清先开口了。
“你的兔子睡了?”
“嗯。”裴时屿靠在墙上,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你怎么知道它睡了?”
“猜的。”
裴时屿等着下文。裴晏清打电话从来不会只是为了“猜一下”。他一定有什么话要说,但不知道怎么开口。这是二哥的老毛病了——想说的话在脑子里转一百圈,最后说出来的只有第一圈的那个字。
果然,沉默了几秒之后,裴晏清说:“我的蛇今天不太对。”
“怎么不对?”
“它一直盯着墙壁看。不是一面墙,是同一个方向。从下午看到现在,中间没有动过。”
裴时屿想起自己的兔子发呆的样子。“我的兔子也经常发呆,”他说,“盯着一个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它们在看不存在的方向吗?”裴晏清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裴时屿想了想。“不知道。”他说,“但我觉得不是不存在,是我们看不到。”
裴晏清没有接话。电话里只剩下两个人安静的呼吸声,隔着整座城市,在各自的房间里,听着彼此的沉默。
过了大概半分钟,裴晏清又开口了。“我今天问它,你是不是想去找那只兔子。”
裴时屿愣了一下。“它怎么回答?”
“它没有回答。但它把尾巴搭在了我手上。”
裴时屿等着下文。
“它以前只会把尾巴绕在我手指上。今天是搭着,不是绕。不一样。”
裴时屿不知道“绕”和“搭”有什么区别,但他听出了裴晏清语气里的那种东西——不是困惑,是在意。二哥在意那条蛇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变化,每一个“不一样”。
“二哥。”裴时屿叫了一声。
“嗯。”
“你以前不会注意这种事。”
裴晏清沉默了。裴时屿知道自己说中了。以前的裴晏清,连人在他面前哭都不会多看一眼。手术台上的病人,他精准地切开、缝合、治愈,然后转身离开,不带走任何多余的情绪。不是冷漠,是一种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的本事。但现在,一条蛇把尾巴从“绕”变成了“搭”,他注意到了。他还在意了。他还专门打电话来说了。
“……嗯。”裴晏清终于应了一声。那个“嗯”里有很多东西,多到裴时屿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
裴时屿换了个姿势,把腿盘起来,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二哥,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我最近一直在做梦。”
“什么梦?”
“关于我那只兔子的梦。还有一个少年。黑色长头发,金色的眼睛,很瘦,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他叫我那只兔子‘予舟’。”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纸张被捏紧的声音。裴晏清在捏手里的期刊。裴时屿知道这个习惯——二哥紧张的时候会捏手里的东西,以前是捏笔,现在是捏纸。
“那个少年,”裴晏清的声音很稳,但稳得不正常,“是不是还有一条蛇?”
“你怎么知道?”
“……我也梦到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
“我梦到的不是少年,”裴晏清说,“我梦到一个人跪在祠堂里,黑色衣服,黑色头发,手腕上盘着一条小蛇。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答应过你,会找到他。’”
裴时屿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想起自己梦里的最后一句话——“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还记不记得我,哥哥都会找到你。”
“二哥,”裴时屿的声音有点干,“你的蛇,是不是在找我那只兔子?”
裴晏清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说“是”,他无法解释为什么一条游戏里的蛇会认识另一条游戏里的兔子;说“不是”,他无法解释那些梦,那些对视,那些只有他们两个人——不,两个人和一条蛇一只兔子——才能看到的蛛丝马迹。
“我不知道,”裴晏清说,“但如果是,我会帮它。”
“帮它什么?”
“帮它找到。”
裴时屿听着电话那头二哥的声音,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他想说“我也帮你”,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别的话。
“二哥,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游戏可能不只是游戏?”
裴晏清沉默了很久。久到裴时屿以为电话断了,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秒数还在跳。
“想过。”裴晏清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不能大声说出口的秘密。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它不是游戏。怕你那条蛇不是数据。怕它是真的——真的活过,真的有过一个家,真的在找一个它找不到的人。”
裴晏清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那头传来椅子轻轻转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窗户打开的声音。裴晏清大概走到了窗边。裴时屿能想象那个画面——二哥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站在书房的窗前,手机贴着耳朵,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裴时屿。”裴晏清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小时候养的那只仓鼠,死了之后,你三天没说话。”
裴时屿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二哥会提起这件事。
“那三天我一直在想,如果你什么都不养,是不是就不会难过了。”裴晏清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感情完全无关的事情,“后来你什么都不敢养了。不是不想,是不敢。”
裴时屿没有说话。
“你现在敢养兔子了,”裴晏清说,“我怕的不是它不是数据。我怕的是——如果它是真的,如果它有一天不在了,你会不会又三天不说话。”
裴时屿的眼睛忽然有点涩。他抬起头,盯着天花板,不让那股涩意往下走。“二哥。”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那只兔子不在了,我不会三天不说话。”
裴晏清等着下文。
“我大概会很长时间都不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裴晏清说了一句让裴时屿意外的话。
“我也是。如果封砚寒不在了。”
裴时屿听到“封砚寒”三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那是二哥第一次在他面前叫那条蛇的名字。不是“我的蛇”,不是“它”,是“封砚寒”。
裴时屿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一个话题。“还有十三天。”
“嗯。”
“化形之后,它们会变成人形。会说话,会走路,会用自己的方式跟我们交流。”
“嗯。”
“你怕不怕?”
这次裴晏清回答得很快。“不怕。”
“为什么?”
“因为它说了不怕。”
裴时屿愣了一下。“它说?”
“它不会说话。但它把脑袋搁在我手上了。”
裴时屿想起小兔子把脑袋抵在自己手心里的触感。温热的,毛茸茸的,带着一颗小小的心跳。他忽然有点理解二哥为什么不怕了。因为有些东西不需要语言。一个动作就够了。
“二哥。”
“嗯。”
“化形之后,如果封砚寒想起来了,想起来它弟弟是谁,想起来它在找的那个人就是你那只兔子——”
“嗯。”
“你会让它把予舟带走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深水里。电话那头很久很久没有声音。久到裴时屿以为裴晏清挂了。然后他听到了裴晏清的呼吸声——比以前重了一点,像在心口压着什么东西。
“予舟是你的。”裴晏清说,“封砚寒不会带走它。封砚寒只是想确认它安全。”
裴时屿的眼眶忽然就热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二哥说的那句话里,藏着太多没有说出口的东西。予舟是你的——潜台词是,所以你不会失去它。封砚寒不会带走它——潜台词是,所以你不用担心。封砚寒只是想确认它安全——潜台词是,因为那是它弟弟,它等了很久,但它不会抢。
“……二哥。”裴时屿的声音有点抖。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裴晏清沉默了两秒。“大概是遇到封砚寒之后。”
裴时屿笑了。不是弯嘴角,是真的笑了,笑到眼睛都弯了。他靠在墙上,听着电话那头二哥的呼吸声,觉得这座城市好像没有那么大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好像也没有那么远了。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
聊裴时屿的兔子今天又胖了多少,聊裴晏清的蛇今天看了多长时间的墙壁,聊化形之后要给它们准备什么衣服,聊论坛上那些关于“旅行兔”的帖子,聊大哥最近有没有给他们发消息——没有,两个人同时说“没有”,然后同时沉默了,然后同时笑了。
笑声隔着电话,穿过整座城市,从一扇窗到另一扇窗,像两个很久没有说话的星星,终于找到了彼此的频率。
挂电话之前,裴晏清说了一句让裴时屿记了很久的话。
“裴时屿。”
“嗯。”
“不管这个游戏是什么,不管它们是什么——我们在。”
裴时屿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二哥在城市的另一端,大概也站在窗前,看着同一片灯火。
“嗯。”裴时屿说,“我们在。”
电话挂了。
裴时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通话时间:四十七分钟。他从来没有和二哥打过这么久的电话。不,他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打过这么久的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走进游戏空间。
小兔子还在睡。蜷在软垫上,耳朵贴着背,尾巴盖着鼻子,和退出时一模一样的姿势。裴时屿蹲下来,看着那团雪白的、小小的、正在做着不知道什么梦的生命。
“予舟。”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小兔子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我刚才和二哥打了个电话。”
小兔子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他好像变了。我也好像变了。”
小兔子的尾巴从鼻子上移开了一点。
“不知道是你变的还是封砚寒变的。大概都有。”
小兔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脸朝向裴时屿的方向。它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舌头。表情很安静,像在做着一个很好的梦。
裴时屿伸出手,轻轻盖在它的背上。“睡吧。”他说。
小兔子的耳朵在他手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亲密度: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