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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温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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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形倒计时:十五天。
最近小兔子的食量变大了。不是那种“今天心情好多吃一点”的大,而是稳定的、持续的、每顿都要比之前多吃掉将近一半的量。游戏手册上写着:【月绒兔在化形前会进入“能量储备期”,食欲增加,睡眠时间延长,体重会明显上升。】
裴时屿看着手心里那只圆滚滚的小兔子,陷入了沉思。它确实胖了。刚破壳的时候只有他巴掌大,现在还是巴掌大,但厚度明显增加了。从侧面看,它不再是一张薄薄的兔饼,而是一个圆润的、饱满的、像刚从面团机里滚出来的小团子。尤其是肚子那一块,圆鼓鼓的,像里面塞了一颗小汤圆。
小兔子正蹲在食盆旁边专心致志地吃草料,完全不知道主人在想什么。它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细嚼慢咽,偶尔停下来舔舔嘴巴,换个角度继续吃。吃相依然不好,草料渣沾了一脸,白色的绒毛上星星点点地缀着绿色的碎屑,看起来像一只刚从草坪里滚出来的毛球。
裴时屿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它嘴角的草屑。小兔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巴上还沾着没咽下去的草料,眼睛亮晶晶的,表情里带着一种“干嘛打扰我吃饭”的困惑。
“……继续吃吧。”裴时屿说。小兔子立刻低下头,继续和草料搏斗。
裴时屿靠回软垫上,看着那只埋头苦吃的小兔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想起刚破壳那几天,小兔子不肯自己吃饭,非要他手喂才肯张嘴。现在它已经能自己捧着灵果啃了,虽然吃相依然一言难尽,但它不再需要他一口一口地喂了。它在长大。
这个念头让裴时屿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是骄傲,不是欣慰,不是不舍。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什么东西,像一颗石子丢进深水里,听不到回响,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止都止不住。
小兔子吃完了,用爪子洗了洗脸,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到裴时屿腿边,仰头看着他。它的肚子圆鼓鼓的,看起来像一顿吃撑了的小老太太。裴时屿把它捞起来放在膝盖上,小兔子在他膝盖上转了两圈,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趴下来,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予舟。”小兔子的耳朵动了一下。“还有十五天。”小兔子的耳朵慢慢竖了起来。它抬起头,乌黑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问:然后呢?
裴时屿的手覆在它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然后你就会变成人形。”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兔子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小兔子没有回答。但它把脑袋抵在他的手心里,蹭了蹭,然后安安静静地闭上了眼睛。裴时屿的手指在它的耳朵上轻轻抚过。
亲密度:93。
裴晏清也注意到了封砚寒的变化。不是食欲——封砚寒的食量一直很稳定,每天固定量的生肉,不多不少,像它的性格一样克制。变化在别的地方。封砚寒开始更多地“看”他了。
以前蛇也会看他,但那种看是顺便的、不经意的——盘在他手腕上的时候,头朝着他脉搏的方向,眼睛半闭着,像是顺便在看着,又像是在打盹。但现在不一样了。封砚寒会从他手腕上游下来,游到他对面的位置,盘好,抬起头,金色竖瞳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不是监视,不是审视,是一种更认真的、更专注的……注视。
裴晏清有一次忍不住问:“你看什么?”封砚寒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任何动作。它就那样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裴晏清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医学期刊。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因为那双金色的竖瞳一直在他余光里亮着,不大,不刺眼,但就是让人没办法忽略。像一盏不远不近的灯。
他放下期刊,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你到底在看什么?”封砚寒的头微微偏了一下——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小到如果不是裴晏清一直在盯着它,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个动作像是在说:看你。
裴晏清的心脏跳了一下。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陌生的、让他一个外科医生都无法命名的感觉。
“……你以前也这样看你弟弟吗?”话一出口,裴晏清就后悔了。他不应该这么问,因为这意味着他在承认一件事——他承认封砚寒有一个弟弟,他承认自己一直在想这件事,他承认他在意。
封砚寒没有回答,但它慢慢地把头转了过去,朝着裴时屿游戏空间的方向。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悲伤,不是思念,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沉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看一个回不去的远方。
裴晏清没有再问。他伸出手,把手掌放在封砚寒的面前,手掌朝上。封砚寒低下头,把脑袋搁进了他的手心里。冰凉的鳞片贴着他温热的皮肤,蛇的眼睛闭了起来。不是依赖,不是撒娇——裴晏清知道,封砚寒不会做这种事。这是一个更安静的、更克制的动作,像是一个从来不说累的人,终于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闭上了眼睛。
裴晏清没有动。他就那样坐着,手心托着那条黑色蛇的脑袋,看着它闭着眼睛,安静得像一块黑色的石头。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而在这个小小的、虚拟的游戏空间里,一个人和一条蛇,在沉默中互相陪伴着。不需要语言,不需要触碰,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是在一起。
那天下午,裴时屿收到了一条来自裴晏清的消息。
——裴晏清:你的兔子最近饭量大吗?
裴时屿看着这行字,有点意外。二哥不是会主动问这种问题的人。
——裴时屿:大。胖了一圈。
——裴晏清:我的蛇也是。化形前要储备能量。
裴时屿:你查了。
裴晏清:嗯。
裴时屿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几秒。二哥会说“嗯”,不会说“我查了”,不会说“我在研究这个游戏”,更不会说“我在意那条蛇”。
但那个“嗯”字背后藏着的,就是这些。裴时屿知道。就像他自己也不会说“我在意那只兔子”,
——裴时屿:还有十五天。
——裴晏清:嗯。
——裴时屿:你紧张吗?
这次裴晏清没有秒回。过了大概两分钟,屏幕上才跳出来一行字。
——裴晏清:不知道。
裴时屿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小时候,裴晏清每次考试前,他都会问“二哥你紧张吗”,裴晏清永远回答“不紧张”。但每次考完试回来,裴晏清的白衬衫后背都是湿的。他明明紧张,但他从来不说。
现在他说“不知道”。不是“不紧张”,不是“还好”,不是“没事”。是“不知道”。裴时屿不知道这是进步还是退步,但他觉得,二哥好像变了一点点。说不清哪里变了,但就是不一样了。
——裴时屿:我也有点。
他打下这行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有点紧张”。不是因为他不想说,而是因为他以前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有点什么”。
他的情绪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到轮廓,看不清细节。他知道自己在动,但不知道在往哪个方向动。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知道自己在紧张。不是那种剧烈的、让人无法呼吸的紧张,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持续的、像潮水一样慢慢涨起来的紧张。
他不知道化形后的林予舟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它还会不会用脑袋蹭他的手心。不知道它还会不会在他离开的时候垂着耳朵等。
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在乎。这就够了。
——裴晏清:嗯。
裴时屿看着那个“嗯”,嘴角弯了一下。二哥的“嗯”,有时候是“我知道了”,有时候是“我听到了”,有时候是“我和你一样”。这一次,是第三种。
那天晚上,裴时屿又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没有崩塌的天空,没有发光的蝴蝶,没有那条巨大的黑色眼镜王蛇。只有一句话。很轻的、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一样的一句话。
“化形之后,你就会变成人形。变成人形之后,你就会忘记这里的一切。但是没关系,哥哥会找到你。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还记不记得我,哥哥都会找到你。”
裴时屿醒来的时候,心跳很快。他躺在感应舱里,盯着天花板,那句话在脑海里反复回放,像一段被按了循环播放的录音。
“化形之后,你就会忘记这里的一切。”
忘记。林予舟会忘记。
他忘记的不是裴时屿——他连裴时屿是谁都还不知道。他忘记的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家,另一个一直在找他的人。
裴时屿走进游戏空间的时候,小兔子正在睡觉。它蜷在软垫上,缩成小小的一团,耳朵贴在背上,尾巴盖着鼻子。和那天一样的姿势,一样的紧,一样的用力。裴时屿在它旁边坐下来,没有叫醒它。他就那样坐着,看着那只雪白的、小小的、正在做着不知道什么梦的生命。
“予舟。”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小兔子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你会想起来的。”裴时屿说,“那个人找了你那么久,你不会一直忘记他的。”
小兔子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它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盖在鼻子上的尾巴移开了,露出了半张脸。乌黑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舌头。它的表情很安静,没有之前的紧绷和蜷缩,而是舒展的、放松的、像在做着一个很好的梦。
裴时屿伸出手,轻轻盖在它的背上。小兔子的体温透过绒毛传到他的掌心里,温热的,稳定的,像一颗不需要任何理由就会一直跳下去的心脏。
“在那之前,”他说,“我会陪着你。”
亲密度:94。
城市的另一端,裴晏清也没有睡。他靠在书房的椅背上,手腕上盘着封砚寒,眼睛盯着天花板。
“封砚寒。”他叫了一声。蛇睁开眼,金色竖瞳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你弟弟会忘记你吗?”
沉默。封砚寒没有动,没有用尾巴绕他的手指,没有用鼻尖碰他的眉心。它就那样看着他,金色竖瞳里有光,很亮,很亮。像是在说:他已经忘记了。
裴晏清的心猛地缩了一下。不是痛,是一种更复杂的、他形容不出来的什么。他想起裴时屿小时候,有一段时间,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醒之后不哭不闹,就坐在床上发呆。他问裴时屿梦到了什么,裴时屿说“不记得了,但很难过”。
不记得了,但很难过。林予舟现在是不是也是这样?不记得了,但很难过。所以才会在睡梦中蜷成那么紧的一团,才会在他离开的时候把耳朵垂下来,才会在看到封砚寒的时候身体微微发抖。
它不记得了,但它的身体记得。
裴晏清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封砚寒的头顶。“它会想起来的。”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笃定。
封砚寒的尾巴在他无名指上轻轻绕了一圈。不是缠绕,只是碰了一下。像一个哥哥对另一个哥哥的、沉默的、笨拙的感谢。
窗外,天快亮了。在这个城市的两个角落,两个哥哥,一个人类,一条蛇,都在等待着各自弟弟想起来的那一天。一个等着弟弟想起来自己是谁,一个等着弟弟想起来自己曾经被谁深深地、沉默地守护过。
而那两个弟弟,此刻正在各自的梦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捡起那些被遗忘的碎片。
不知道要多久。但他们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