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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十四章 一念之差(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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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凭卢云璧品性坚韧,也抗不过此时的欲|火煎熬。
他小心翼翼地忍耐着、维护着的那堵透明的墙壁,根本就不堪一击。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能让阿青像以前那样服侍自己,他想要的,不是一个会顺从地服侍自己的奴隶,可最后,本能还是让他、无力阻止阿青的行动。
那被点燃了的火焰,席卷而来,燃尽了卢云璧心头的最后一丝清明。
阿青却是理智清醒的,从头到尾都很清醒。
他觉得他只是在服侍主人罢了。
他已经可以把这一套程序,做得无比娴熟,而不投入一丝一毫的感情。
卢云璧是主人,只是主人而已。
完事后他端起搁在一旁的水盆,为主人拭干身上的汗水。
卢云璧慢慢地回过神来,沉默地看着阿青熟练的动作,渐渐垂下眼帘,掩盖了眼中的阴霾。
那一日午后所发生的一切,就好像是炎热带来的一场意外。
之后,谁也没有再提起。
卢云璧依旧让阿青整理书房的文牍,依旧让阿柔准备消暑的水果点心,依旧喜欢逗小红药玩,还陆陆续续叫人买了不少玩具给她。
阿柔是真心觉得主人好,常在阿青面前说起,阿青则常常沉默。
阿柔其实知道卢云璧和阿青的关系,她也明白卢云璧等着阿青恢复,等着阿青去乖顺地伺候主人,可她也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阿青年轻的时候,肯定是个好看的奴隶,这一点,阿柔很早就知道。
而好看的奴隶免不了要服侍主人,让主人玩弄的。她也不觉得阿青可以例外。
阿青既然是主人的东西,按照规矩,在他成人之时就该被阉割,以防他扰乱主人|妻妾。可卢云璧却没有那么做,如今,还允许了他的妻儿的存在,这在阿柔看来,已经是世上难得的好主人了。
她把这一想法和阿青说了,阿青苦笑道:“主人不会阉割我的。”
这样,主人就没有乐趣了,阿柔所不知道的内幕,阿青则不能说。他呆在卢云璧身边的这么多年,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被主人压在身下的,其实按常理来说,也确实应该是外人所猜测的那样。
从和容霖的第一次开始,阿青就知道这样做不对。后来果然被容家弃了。
可是既然主人想要,那么做奴隶的,也只有顺从一条路可走。
主人永远都是对的,如果错了,那是奴隶该死。
所以阿青不辩解,也从不吐露,他和卢云璧相处时的任何一个细节。
七月初七,七夕节。
容霖代表刺史府的官员,和云州的百姓,向卢府赠送了节礼。
他亲自把礼单交到卢云璧手中,卢云璧却看都没看,就叫李慎收好了。随后,邀请容霖去赏花厅喝茶。
“唐公子身体怎么样了?”
“最近还行。阿青呢,阿青在你这边还好么?”
“还好。”卢云璧笑道,“我吃什么,他就吃什么,为了让他的身体早点养好,我也天天跟着喝粥。”
“也难为你了……”容霖轻轻叹息。
这半年来卢云璧所做的每一步,他都看在眼里。如果说之前容霖对卢云璧还有不满,还有怨恨,到如今也都转化为敬佩之情了。
阿青所知道的,是卢云璧对他好,为他遣散了家中原有的奴仆,为他把照顾自己很多年的冬青嫁了出去,也为他,接他的妻儿到府中团聚。阿青所不知道的,是卢云璧为废除弃奴制度、配种陋习所做的努力。那才是更为艰难的地方,而最初的理由,也仅仅是为了阿青。为了将来千千万万的奴隶,不再遭遇如同阿青那样的命运。
容霖从未想过,还能这样做。所以在卢云璧面前,他自愧不如。
这些日子,他坚决地站在了卢云璧一边,给予了他所能做到的全部帮助。
只是几百年来大家习以为常的东西,要去打破和废除,谈何容易。卢云璧只走了没几步,上书说了自己的意见,在容霖的支持下让云州南北两个弃奴院暂停接受弃奴,要求云州城中的官吏富商在弃奴前把相关文书送到官府核定……就激起了朝野巨大的反弹。一时舆论汹汹,朝中上下,都认为卢云璧在异想天开,荒唐透顶,云州城中,则传言卢将军被恶鬼附了身,才会做出这样奇怪的事情。
容霖苦笑着把那些传言转述给卢云璧听。
卢云璧倒也不生气,也不气馁,笑道:“我本来也只是投石问路罢了。这个结果,在我预料之中。我前阵子查了史书,有记载以来,都一直是有奴隶的。前朝燕氏,我朝萧氏,概莫能外。不要说百姓了,连我都无法想象,有朝一日没有奴隶了,这日子该是怎么样的过法。”
容霖仔细想了想,也是啊,没有奴隶的话,边疆谁来筑城,深山谁来开矿,大灾之年,谁来修河筑堤?等等,没有奴隶……他猛然抬起头,惊讶地望着卢云璧道:“您想的,居然是……废奴?”
“我可没这么说。”卢云璧抿了一口茶,“在我有生之年,能把弃奴制废了,把配种所砸了,我就算完成任务了。”他从来都不是冒进的性格,深切地懂得,要改变人们近千年来的习惯,起码要花上几百年的功夫。
容霖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不由有点犹豫。
他道:“其实我一直想问,如果按照您的构想,官府停办配种所,同时逐步限制民间私下经营的话,那小奴隶怎么来?毕竟大部分小户人家,家中只有女奴。”
“配种所只存在了两百年而已……以前也是没有的,没见奴隶有所减产。”卢云璧毫不在意。
容霖便道:“我只是担心……恐怕这样一来,会激起民变……”
卢云璧这才收了笑意,认真地回答道:“你说的,我都有考虑。所以我才说,之前的举动,都只不过是试探。真正要废弃奴、废配种,得先慢慢说服百姓……不然官府禁了弃奴,恐怕民间直接干脆就把不要的奴隶都打死了。”
“不说这个了,小容你听说过一个叫十八的奴隶么?”他轻轻放下茶杯,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十八?”容霖心中咯噔了一下。
“嗯。全名应该是朱十八,目前大概十八九岁吧……”卢云璧解释道,“阿青问了我好几次,之前在梁家我与他重逢之时,后来在这里我刚回来的时候,还有最近……我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个人,可阿青总觉得,这个奴隶曾经的某一天,或者将来有一天,会出现在卢府。阿青告诉我,以前他在弃奴院时,十八曾对他有救命之恩,所以如果可能的话,他想要报答十八。”
容霖沉默地听着,听卢云璧说完后,轻轻摇头道:“没有,我也没有见过叫十八的奴隶。”
“那替我找找吧……”卢云璧道,“如果他在云州的话,应该能找到。”
“找到了您也想买回来?像买阿柔红药那样。”
卢云璧点了点头,“能让阿青开心就好。”
和卢云璧谈完话出来,天色还早。
容霖在卢府的院子里转了两圈,十八的名字总在心中环绕不去。一闭上眼,仿佛还能看到,当日十八那血淋淋的样子。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镇定下来,去找阿青了。
阿青正坐在院子里,帮阿柔洗碗。
小红药蹦蹦跳跳地,在他身边说话、唱歌。一见到容霖进来,便欢快地跑过来,“容叔叔——”
阿青便擦干手,向容霖行礼,“下奴见过容大人。”
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阿青不再叫他小主人了,容霖也明白,阿青如今心里的主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卢云璧,便也不去勉强。反正他也不想当阿青的主人。好像,有一种叫做友谊的东西,渐渐在两人之间生长。尽管阿青仍是恭敬地叫他容大人,容霖却能看出,阿青对自己的感激和亲近。
于是此番,他决定为卢云璧说几句好话。
“卢将军对你真不错。”闲谈几句后,容霖好像随意感叹似的提起了卢云璧。
“是的,主人对下奴很好。”阿青回答。
“仅仅只是主人么?”容霖倾过身体,揽住了阿青的肩膀,“阿青啊,你那么聪明,应该明白卢将军并不想做你的主人。”
“……”阿青沉默了片刻,道:“下奴愚笨。”
“阿青你真是顽固。”容霖叹了一口气,道,“你知道他为你做了多少事么?为了你,他可以忍受被同僚骂做疯子,还被皇帝勒令好好在云州休养。阿青你可能不懂,皇帝叫他休养是什么意思……”
“……下奴懂。”
“呃?”
“下奴知道主人的好,只是这份好,下奴恐怕……承受不起。”阿青说完,起身抱了红药,回了屋子。
容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最终没有跟着进屋。
既然阿青这么坚决,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阿青回到屋子里,就看到阿柔站在门边,一脸担忧之色。
他把红药放到圈椅里,回身拉起阿柔的手腕,“没事,别担心。”
阿柔点了点头,默默抱起了红药。
黄昏过去,黑夜降临。
阿柔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卢云璧的态度、阿青的态度、容霖的那些话……都指向一个、让人迷惑让人害怕的现实。
她知道阿青也没睡,便悄悄靠了过去,挨着阿青的肩膀,犹豫着问道:“阿青,你没有原谅主人?”
黑暗中没有声音。
很久之后,才听见阿青回答道:“主人就是主人,奴隶没有说原谅与否的资格。”
“也就是说,你还是不原谅?因为他弃了你,害你差点死在……那种地方么?”
“阿柔。”阿青坐起来,靠着墙壁,“阿柔你别多想。我从来没有恨过他,也从来没有不原谅他。他是主人,仅此而已。”
“可容大人说,他不仅仅想做你的主人……”
“嗯,我知道,他这些日子对我好的背后,想要什么我都知道。可是……就像我的容大人说的,我已经不能给他他想要的东西了,也承受不起他的好。阿柔,以前我从来没有说过,在配种所的那些日子,我为何不寻死……其实,那时候我很愚蠢地、在等着他,在奢望着他来救我。一天又一天,白天到黑夜,黑夜再到白天,我都记不清我数了多少日子了……阿柔你能想象那种慢慢绝望的感觉么?就是心头的那一簇火,一点一点地熄灭,变成灰烬,然后连那些灰都一点一点变冷了,越来越冷,越来越冷……”
“别说了,阿青。你别说了。”阿柔紧紧抱住了他,“我明白了,我以后不会再问了,不会问了……”
阿青反手抱住了阿柔,“嗯,都已经过去了。那些日子,只是在让我明白,该怎么做一个听话的奴隶。不要对主人抱有任何妄想,然后,做好自己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