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落幕 神明退场， ...
-
前哨城的城墙塌了半截，黑烟从缺口处升上来，宛若大地在流血。联军的方阵和赫里奥的守军纠缠在一起，里面不乏神祇的痕迹。
卡戎的神器、酒神的迷醉，还有马尔图斯给予人类的战意，它让人们忘记痛苦、忘记恐惧，只记得向前冲锋。
安亚伸出了手。
于是，战场上空的云层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日光从窟窿里倾泻而下，形成一道金色的洪流，从天空直冲大地。
泥土开始发烫，石头开始跳动，所有人同时抬起了头。
正在挥剑的士兵停住了手，正在逃跑的人僵在原地；一个被砍中腹部的年轻人也忘了疼痛，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方向。
联军手中的剑突然变得滚烫。
第一个人松开了手，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叮叮当当的声音像雨点一样密集。那些由卡戎锻造、让他们以一敌十的神兵利器，此刻像被烙铁烫过一样，谁也握不住。
一个士兵低头看着自己通红的掌心，茫然地跪了下去。
赫里奥那边也差不多，神庙的旗帜在日光下燃烧起来，曾被士兵们追随、被诗人歌颂的太阳旗，在真正的太阳面前，像纸一样脆弱，转瞬就化为灰烬。
安亚在清洗战场。
在日光的照耀下，其他神祇的力量无不退避三尺。
只有卡戎的心跳快了起来，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安亚的注意力被牵制，他只要靠近，再从她身上夺取一颗逸散的火星就可以了。
锻造就能生根、成长。
他从此不用求任何人。
卡戎逐渐靠近，当他朝那束光伸出手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地上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太阳的眼睛。
安亚只是看了他一眼，四面八方的光就形成锁链将他牢牢困住。卡戎挣不脱束缚，因为锁链的另一端连着天上的太阳。
瞬间，他才明白，自己面对的从来不是一个可以偷袭的对象，而是那个高悬在头顶的东西。卡戎跪了下去，不是因为太阳的威压，只是认识到了自己的渺小与可笑。
同时，他听到了类似玻璃碎裂的声音。
卡戎转过头，发现他打造的火炬此刻正在裂开。数道裂纹从顶端裂开，金色的火焰从裂缝中流淌而出，像血一样沿着表面滑落，最后整个火炬都碎成了齑粉。
伪日在真日面前，连灰都不配留下。
他没有挣扎，也不再说话，任凭安亚之后处置自己。
光还没来得及洗尽大地上的纷乱，太阳就开始西移了，天边出现了第一抹红，标志着夜晚即将到来。
安亚有些迟疑，如果她没能在日落前彻底清理干净神祇赋予人类的力量，厄波斯还会趁着夜晚卷土重来，那么，她白天做的一切又付诸东流。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安亚！我来了！”弥丝的声音从远处炸开。
安亚转头望去，看到月神正朝自己飞奔而来，手里还死死拽着一个人的后领，那人被她拖在身后，双脚离地，像一只被叼住后颈的猫。
等弥丝靠近，安亚才看清那人是谁：
索姆尼亚。
梦境之神的袍子上沾满了弥丝路上溅起的泥点，头发也散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直接从被窝里薅出来的。她缩成一团，双手捂脸，指缝里露出两只惊恐的眼睛。
“她、她非要我过来的……”索姆尼亚的声音又细又抖，“我不想来的，这边太亮了……”
“该你干活了。”弥丝毫不客气地打断，还推了她一把。
索姆尼亚被推得一个踉跄，但也不敢说什么，只是小声为自己辩解：“我从来不参与这些的，我不害人的……”
“没有叫你害人！”弥丝翻了个白眼，再把她提到安亚面前，“你看下面这么多人，你让他们晚上全部睡过去，进入梦境，不被任何力量干扰就好了。”弥丝又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索姆尼亚又矮了一截，“让他们睡着！天亮之前，任何人都不能醒，能做到吗？”
索姆尼亚飞快地点点头，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发出一种幽暗的荧光，它像水一样流淌，像羽毛一样轻盈，无声无息地朝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夜晚来临，第一个士兵打了个哈欠，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这么困，明明刚才还在紧张地盯着对面的阵地，但此刻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努力地睁了睁眼，想伸手揉一揉，但手还没抬起来，整个人就滑坐了下去。
不到片刻，整个战场都安静了，就连双方值夜的哨兵都进入了梦乡。
厄波斯的触须趁着黑暗探出，像蛇一样无声地滑过地面，它们朝人类试探着，却发现整个战场没有醒着的灵魂。
黑暗不甘心地退下。
天亮了，人类还没有醒。
但这不重要，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不需要观众。
安亚从云端走向大地，她不再保留力量，以全盛姿态站在大地上，她脚下的沙子都被高温灼烧成了玻璃，在晨光中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她的对面是马尔图斯。
这个最强大的后世神准备直面太阳。
天空被分成两半，东边是金色的，火焰在云层后翻滚；西边还是暗的，翻涌着血色。
马尔图斯挥矛，他每划一下，就创造出一个战场。第一个是河谷，血水倒挂在空中；第二个是城头，断旗猎猎作响。
安亚走进第一个战场，血水就变成蒸汽，瞬间蒸发殆尽；她走到第二个战场，断旗便着了火，火焰沿着旗杆向上爬，爬到哪里，哪里的城墙就开始粉碎。
两人一攻一防、一进一退，从地面打到高空，再从高空打回地面。山被削平了一截，河被蒸发了半条，森林也烧了起来。
马尔图斯想尽办法凝聚出无数战场，但都被太阳轻易洞穿。
战神可以失败，但不会溃逃。
马尔图斯将剩余所有神力注入长矛，然后掷了出去。
安亚伸出手，将这根凝聚着战争意志的长矛拦下。在宇宙最高温度面前，战神的矛也无可奈何地变软，最后整个长矛开始自燃，化成星星点点的金色，融入安亚体内。
马尔图斯底牌尽出，没了手段，被安亚的光剑抵住咽喉。他没有后退，反倒是抬起头，直面正视安亚。
“你最大的错误是以为你能控制一切。”安亚的手往前一送，直接将人洞穿，“现在，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去。”
马尔图斯的身体从被刺穿的地方开始坍缩，像寿命走到尽头的星星，在自身的重压下向中心坠落。他的肩膀最先消失，被拖入剑身；然后是胸膛，这个曾装满战争与野心的胸腔在被封印的刹那发出哀鸣；最后，战车解体，化成飞灰。
安亚将剑收回，手腕一转，剑尖向下，刺入大地。
厄波斯听到上面的动静，刚从封印缝隙探出半寸，一道金光就从上方笔直地灌进来，他的触手还没来得及缩回去，就被光剑齐根切断，断口处还冒着嘶嘶黑烟。
他立刻退进深处。
而那柄光剑也补上了残缺的封印，剑身的金光化作一道又一道纹路，沿着岩壁蔓延开来，织成一张细密的大网。
厄波斯知道，这个封印在未来数千年都不会再打开了。
地心重新安静了下来，战争和黑暗都被关进了笼子里。
其他神祇也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
卡戎跪在战场边缘，他身上的镣铐还没有消失。风吹过来，带走了他身上最后一丝神性的余温。他成了一个介乎人与神之间的存在，从此再也不能干预人类。
维娜站在麦田中央，向太阳神立誓：“从今以后，丰收与荒年，皆由人类自己决定。”
狄俄芬妮也在葡萄园里等来了他的判决。葡萄虽然被战火烧去大半，但还是有几株在废墟中顽强地抽出了新芽。看到安亚后，狄俄芬妮给自己倒了杯酒，然后一饮而尽。
安亚取走了他能致人疯狂的能力。从此以后，酒便只是酒了。
赫玛站在冥河对岸，看着地上发生的一切，冥河边的游魂还在排队，一场大战死了太多人，让河岸挤满了苍白的影子。船夫划着桨，一趟趟地往返不停。
死亡从不休息，只有他永远公正。
所有神祇都到了他们该在的位置，不再接受人类的任何祷告。
做完这一切后，安亚站在空中，凝视着下方的城池。
“好困。”弥丝在她身边打了个哈欠，声音含含糊糊，像是快要睡着。
“那就去睡觉吧。”
“你呢？”弥丝反问。
安亚收回目光，看向东边，太阳正按着几千年不变的轨迹往上爬，不急不缓，不增不减。
“也许，我也会睡一觉。”
正午，第一个人类醒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恍惚了一会儿，赶紧去摸身边的武器。
还好，刀还在。
他环顾四周，到处都是躺着的人，有人在打鼾，有人在说梦话。
有人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猛地回过头，手也按在了刀柄上。
是他的队长。
“该起来了。”队长的声音有些哑。
“仗打完了吗？”他问。
队长看着远处的废墟和沉默的荒野，缓缓回答：“应该还没有。”
他也站了起来，跟着队长的目光一起看向东方。
太阳一如既往地挂在那里。
他想，太阳一定见过很多死亡、很多战争，但无论如何，它每天都会升起。
他把刀插回腰间，跟着队长向前走去。
人类永远都不会知道，从这一天起，神祇行走于人间的时代结束了。
神明退场，人类终于迎来了自己的时代。
——正文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