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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病危之时(一) 宋晚棠病危 ...

  •   “什么叫撑不住了?”桃华三两步来到竹蘅面前,“昨日不是还醒过一次吗?吴大夫不是也一直在看吗?怎么突然就——”

      话越说越快,到最后,她自己先不敢往下说了。

      竹蘅一路赶得太急,缓了好几下气:“我听宋府里的人说,从昨夜开始,她就再没醒过,今早吴大夫又去了一回,出来时脸色难看,还让宋家……”

      她顿了顿,又说:“准备后事。”

      桃华脑中嗡的一声。下一刻,她撑着矮凳起身,膝头撞在旁边的竹筐上,筐沿一歪,红枣骨碌碌滚落满地,她看都没看,转身就往门外冲。

      兰因几乎与她同时离开诊案,他伸手提起一旁的药箱,月白衣袖从案角掠过,快步跟了出去。

      “哎,你们等等——”竹蘅追到铺门边,探头往外一看,愣了愣,又扬声喊道:“你们不雇车啊?”

      前面的桃华与兰因早已跑远,谁也没有回头。

      锦川府城西到宋府不算近,长街又正值午后,行人车马往来不断。桃华顾不得绕远,从人群空隙里一路穿过去,先避开迎面挑担的小贩,转过街口时,又险些撞上一辆迎面拐来的骡车。

      她脚下收势不及,身侧忽然伸来一只手,将她往旁边带开。

      车轮擦着裙角辘辘而过,兰因松开她的手臂:“看路。”

      桃华胸口被疾风灌得发疼,按了一下心口,气还没喘匀,又继续往前跑。

      直到宋府的乌漆大门出现在眼前,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一路少说经过了三辆载客的马车,要是记得雇一辆,兴许还能更快些。
      可现在再想已经迟了。

      她撑着膝盖喘了口气,便又站直了身。

      比他们早到一刻钟的是苏家的马车。

      吴大夫留下那句预备后事的话后,宋朔就遣人往苏府送了消息。两家婚约尚在,宋晚棠若有不测,于情于理,都不能瞒着苏家。

      宋府今日寂静异常,仆从来去皆放轻脚步,偶有压抑不住的哭声传来,很快又被劝止。
      整座宅院都笼罩着哀色。

      短短三日,宋朔苍老许多。眼下两片深重的青黑,衣襟也留着仓促穿戴后的褶痕。他整夜守着女儿,直到苏家父子登门,才勉强出来见客。
      柳夫人也跟了出来。她脸色灰白,双眼哭得红肿,走路时都要由身旁婢女搀扶。

      苏敬之见夫妻二人这般模样,来时备下的宽慰之言都显得单薄。他上前扶了宋朔一把:“宋兄,晚棠尚有气息,事情就还未到绝处,再这样下去,晚棠还未醒,你要是也熬垮了,府里上下还能指望谁?”

      宋朔闭了闭发涩的眼睛:“我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可吴大夫都叫我们预备着了,我坐也坐不下,歇也歇不得。”

      他朝内院的方向望去,喉间压抑着什么,半晌才接着道:“晚棠这个样子,婚期必然不能再作数,她若当真……”

      后面的话没有说尽。

      柳夫人听不得那个未说完的假设,抓着婢女的手猛地收紧。

      宋朔也说不下去了,只移开目光,将话转向苏明辉:“明辉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不能因为两家订亲,就让他往后余生守着一个重病之人。是我们宋家没有福分,也不能再以一纸婚约耽误明辉。”

      柳夫人本就止不住的眼泪一下落得更凶,声气哽在喉间:“老爷……”

      宋朔连忙伸手扶住她,自己眼眶也红了。

      “宋兄,现在谈这些做什么?”苏敬之皱起眉,“明辉与晚棠一同长大,苏家岂会在她病重时计较婚期?先把人救回来,其他事往后再议。”

      “总要说的。”宋朔缓慢摇头,“晚棠醒不醒得来都说不好,纵使醒了,身子以后如何也无人敢断言。”

      苏明辉站在苏敬之身旁,脸上同样带着几日未曾安睡的倦色。

      “伯父,伯母,”他低声道,“晚棠不好,我心里也不好受,即便以后……即便不能成亲,她也还是晚棠妹妹。”

      话音落下,苏明辉的手无意间按到胸前。

      不是男女之间难舍难分的痛,却是眼看一个陪伴自己长大的人躺在生死之间,而自己什么也做不了的无力。

      他想起三日前水榭中,宋晚棠红着眼睛问他的话。

      苏明辉指尖探入衣襟,那里藏着一份他今日出门前特意带来的东西。
      指腹才碰到折叠齐整的纸边,府门方向就传来一阵喧闹。

      “站住!这里是内宅,不能乱闯——”

      “姑娘!姑娘你不能进去!”

      “快拦住他们!”

      杂乱的脚步声穿过前院,迅速往正厅逼近。柳夫人最先循声望去,宋朔也皱眉起身走到厅外。

      只见一道粉色身影越过回廊,朝这里飞奔而来。

      来人跑得全无形象,发髻散了大半,松脱的桃花簪不知落在了哪里,细发被汗水沾在颊侧,裙摆与绣鞋尽是一路带来的尘灰。

      桃华扶了一下廊柱,又奔下台阶。兰因紧随在后,束发也松了些许,鞋履与药箱底部都蒙着薄尘。

      远远追来的几名仆从这时才赶到。

      “老爷!夫人!”为首的仆从忙禀道,“这二位说要见小姐,我们不许他们往里进,可他们执意闯进来,我们实在拦不住……”

      柳夫人看清来人,脸色陡然变了:“怎么又是你们?”

      她的悲痛顷刻化作惧怒,抬手指向院外:“来人,多叫几个人来,把他们送出去!”

      几名仆从得令就要上前。桃华气息未平,匆匆朝身后道:“兰因,你先拦住他们!”

      兰因将药箱换到左手,向前走了半步。
      那些仆从每回想绕过他,不是被抬臂隔开,就是在迈步时莫名失了方向。几番下来,数名仆从都被拦在回廊一端,竟无一人能够近桃华的身。

      桃华趁机跑到柳夫人面前:“夫人,我是来救晚棠姑娘的!”

      柳夫人连退两步,根本听不进去:“我说过,不许你们再靠近她!晚棠就是去过你们那里以后,病得一天比一天重!”

      “夫人,不是这样的。”桃华往前一步,“你让我进去见一面,我只要见她一面——”

      柳夫人只当她在推诿,含泪厉声拒绝:“不可能!我不会再拿晚棠的命给你们试。”

      “她是与你血肉相连的女儿啊!”桃华急得眼圈都泛了红,“你连最后一个法子都不肯试,难道要看她这样煎熬吗?你真的舍得失去她吗?”

      柳夫人愣住。
      话一出口,桃华自己的心口也跟着发酸。

      她知道这话对于以为母亲而言太重。可她一路跑来,脑子里只有竹蘅说的宋晚棠快撑不住了,到了此刻,她根本没有心思再绕着话说。

      “你最想要的,不就是她活下来吗?”桃华看着她,一字一字道,“你们什么大夫都请过了,什么药都试过了,为什么不能再让我们试一次?”

      柳夫人身形晃了晃,泪水簌簌往下落:“你闭嘴……”

      她像被桃华碰到了最不能碰的地方,声音倏地发颤:“你凭什么同我说这些?你以为我想吗?那是我的女儿!我怎么会不想她活?我恨不得替她躺在那里!”

      “那你就让我救她!”桃华脱口而出,“难道你真的要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她——”

      后面的“死”字到了唇边,她忍了忍,还是说了出来:“看着她死吗?”

      “你——”柳夫人脸上仅剩的血色褪尽。

      宋朔沉下脸,横身挡在妻子面前:“够了!宋家请遍城中名医,不容你们在这里以救人为名逼迫我夫人。来人,将他们请出去!”

      桃华看见再度围拢的仆从,心里也在慌乱。

      她还未见到宋晚棠,不知人病到了哪一步。可让她就这样退出去,等着里面传来一声无可挽回的死讯,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桃华攥紧手指,迎上宋朔的逼视,斩钉截铁道:“我能救她。”

      宋朔神色未动,她停了一息,随即拔高音调:“我与我夫君,能救她!”

      仆从的动作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留在厅中的苏敬之与苏明辉也因外面的争执走了出来。

      待苏明辉看清拦在几名仆从面前的人,神色微变:“怎么是他?”

      苏敬之侧过脸:“明辉,你认识他们?”

      宋朔也转头问他:“他们是什么人?”

      “那位公子是城西桃兰堂的坐堂大夫。”苏明辉答道,“晚棠先前去那里看过病,我也曾登门问过晚棠的病情。”

      他说着,又看向桃华:“至于那位,应当就是桃兰堂的掌柜。”

      宋朔又审视起二人,脸色仍是难看:“城中行医多年的大夫都束手无策,你们凭什么说能救?”

      兰因松开拦人的手,理平被拉扯出褶皱的衣袖,提着药箱走到桃华身后。

      “因为他们诊的是脉症。”他的语气从容不迫,听不出半点夸口,“宋姑娘的病根不在脉上。至少,我能保住她的性命。”

      宋朔端详了兰因好一会儿,又打量起满身狼狈却不肯退让的桃华。最后,他抬起手,围在桃华与兰因身侧的家仆止住动作。

      “好。”宋朔沉声道,“我只给你们一次机会。若晚棠有救,我宋家必有重谢,若你们只是拿我女儿的命试什么旁门偏方——”

      他眼底浮起一股狠意:“我也会用尽所能,让桃兰堂在锦川府一日都开不下去。”

      桃华毫不迟疑:“任凭处置。”

      “我不答应!”柳夫人推开宋朔挡在身前的手臂,“老爷,你忘了晚棠怎么变成这样的吗?我不让他们进去,我不能让她再——”

      “静仪!”宋朔厉声喝住她。

      柳静仪的声息戛然而止,嘴唇颤了几下,想争辩的话还没出口,泪水接连落下。她抓紧丈夫的衣袖,肩头不住发抖:“我怕……我真的怕啊。”

      宋朔脸上的强硬散去,他伸手将她揽进怀中,话语哽咽:“我也怕。”

      “可没有别的办法了,让他们试试吧。”他抬手轻按住妻子后背,试图安慰。

      柳静仪抵在他胸前,哭声再也收不住。过了数息,她才艰难地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阻拦。

      桃华眼里亮起希冀,她转身抓住兰因的衣袖,跟着领路的仆从往内院去,走出两步又嫌他不够快,于是拉住他的手:“快些。”

      兰因任由她拉着,没有说什么,只提稳药箱,任她一路拉着穿过回廊。

      三日来横在两人之间那段若有若无的疏远,也被这一阵脚步远远抛在了身后。

      宋晚棠所住的小院与几日前完全不同。

      屋门半掩,廊下药炉燃着炭火,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汤药气。几名婢女静默候在门外,谁也不敢高声说话。

      桃华跨进屋时,那位见过的贴身婢女正坐在床边,一手托住宋晚棠的后颈,一手将药匙送到她唇边。
      可宋晚棠牙关紧闭,药汁才沾上唇角,就从脸颊淌下,落向软枕。

      “小姐……”婢女拿帕子替她擦拭,手一直在抖,眼泪也一滴滴砸在被面。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桃华心口狠狠一缩,大步走近:“你家小姐如何了?”

      婢女回过头,看见桃华与兰因,眼泪流得更凶。

      “吴大夫说,说小姐的脉弱得探不清了,让老爷夫人……”她咬住唇,“预备后事。”

      桃华的目光落向床榻上的宋晚棠。

      三日前还能行走说话的人,此刻安静得没有一丝生气,只有胸前若有若无的微动证明她还活着。

      “先把药碗放下。”桃华定了定神,“你让开一些,让他看看。”

      婢女忙把药碗搁到桌上,起身退至床尾。

      桃华替兰因放下药箱,催道:“你快看看晚棠姑娘。”

      兰因依言在床边坐下,取出一方素帕覆在宋晚棠腕间,两指搭上脉门。

      脉息细弱,却并未断绝。

      一缕凡人看不见的金光从兰因指腹渗入,循着血脉游遍宋晚棠周身。

      宋晚棠的心脉没有裂损,胸中却积着沉沉瘀滞,数道黑红气息缠绕其上,正从气血间蚕食她的生机。

      更奇怪的是,这些黑红气息非无根而生,一道牵向前厅,一道延向宋府的某个方向。而无形的牵系,牢牢地将宋晚棠缚在其中。

      兰因眉眼间是少见的凝重。

      桃华一直守在近旁,见状担忧问道:“怎么样?是不是很不好?”

      “不好。”兰因收回探脉的手,“我漏算了一件东西。”

      桃华心中一紧:“什么?”

      “婚书。”

      “婚书?”她困惑道,“红线散了,婚书怎么还会伤她?”

      婢女站得较远,只看得见二人低声交谈,并不能听清他们说了什么。

      兰因略侧过身,将声量收得只够桃华听见:“红线承的是缘主自身的愿念,婚书上承接的却是所有知晓这桩婚事之人的期愿。”

      桃华不自觉又看回床榻间的宋晚棠。

      兰因继续道:“先前两人的心愿还在,纷乱的浊香还有红线可以缠附,可宋晚棠与苏明辉收回心意,红线消散,婚书却未作废。婚书中的愿念失了红线承接,这才尽数反噬回缘主。”

      所以,属于二人的愿退了,属于这桩婚事的愿却没有。

      可桃华仍有一处想不通:“婚书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为什么只有晚棠姑娘病成这样?”

      兰因眸光落在气息奄奄的的宋晚棠身上:“因为落在两个名字上的分量,本来就不一样。”

      成婚以后,宋晚棠要离开自己的家,进入苏氏门中要被人以妻子与儿媳的身份处处衡量。众人许下的所谓美满,大半都是在她往后的日子上。

      桃华想起自己在马车上的猜忌,迟疑着问:“所以她先前吐血,也不是因为你净去了红线上的浊香?”

      “不是。”兰因没有含糊,“她的心脉没有受损,那口血是郁结积成的瘀血,又受婚书上的浊香逼迫,气血逆行,这才吐了出来。”

      桃华没有再问,眼下无论婚书为何会如此,都不及床上的人重要。

      “先救她。”她提醒道,“婚书的事,等人醒了再说。”

      兰因打开药箱最底层,取出一只乌木针匣。匣盖掀开,里面排着七枚细若毫发的银针,针身比凡间常用的针更细,针尾缠着一圈淡淡的赤色丝线。

      他唤来婢女扶稳宋晚棠的手臂,依次在两腕几处穴位落针。

      针尖入穴以后,兰因以指腹轻捻针尾,一缕缕金红神光没入银针,无声护住宋晚棠将散的心脉。

      婢女看不见流动的神光,只觉得兰因施针以后,宋晚棠本来冰凉的手指恢复了一点温度。

      过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兰因将银针逐一拔出。最后一枚离开腕间时,床上的人眼睫轻轻颤动。隔了几息,那双闭了许久的眼睛终于睁开。

      “小姐!”婢女惊喜地哭出声来,又怕惊到她,忙不迭用手掩住嘴。

      桃华俯近床榻:“晚棠姑娘,你听得见我说话吗?心口还疼不疼?”

      宋晚棠认出了人,唇瓣微微开合,却发不出声音。

      兰因抬手拦住桃华:“她才醒,气力太弱,暂时说不了话。”

      “对对,你先别说。”桃华往后退开半步,柔柔道,“你放心,我和我夫君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

      宋晚棠望着她,发红的眼角渗出一滴泪。

      婢女见自家小姐醒来,欢喜得手足无措:“我去告诉老爷和夫人!”

      “慢着,”兰因叫住她,“不只宋老爷与夫人,请苏公子和苏老爷也一同过来。”

      婢女面露疑惑,不明白治病为何还要请苏家父子。可想到昏迷了三日的小姐经兰因诊治好菜醒来,她没有再问,擦去眼泪就跑了出去。

      房门开合一回,屋中只剩下三人。

      兰因转向床榻:“宋姑娘。”

      宋晚棠眼珠微动,看了过去。

      兰因神情没有多少变化,开口便道:“你的病很重,单靠药石,无医可救。”

      宋晚棠眼中的泪倏然落下,顺着眼角滑进鬓发。

      桃华也被说得心弦一跳:“兰因,你怎么说话的?就不能挑好听的说吗?我们是来救人的,你这样吓她,她怎么受得住?”

      “我还没有说完。”兰因语气未变,“药石救不了,不等于没有活路。”

      桃华到了唇边的话停住,只能不满地瞪他:“那你快说。”

      兰因没有理会她,对宋晚棠道:“你心中所系之事,先前只说清了一半,待你的父母与苏公子来了,还有一些话,需要他们亲口说清。”

      他说罢,给了宋晚棠反应的工夫:“若你愿意让我问,就眨一下眼睛。”

      宋晚棠沉重地眨了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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