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如名见白

3、第 3 章 我一直

　　我一直跟在江柯舟屁股后面。他每天傍晚都会到一处很高的地方，那里有块平整的石头，往前一步是万丈悬崖。他就坐在那里，直到日色渐消，直到夜色覆盖大地。江柯舟告诉我，很久很久以前，他做过丞相，做过夫子，做过医师，还当过将军，直到三百年前，他来到宁首山，从此不问世事。
　　我坐在他旁边，头顶星光斗转，视线极远处闪着小小的灯光，那是离宁首山脚最近的村子。“之前那儿是一片漆黑。”江柯舟指看那点灯光，转过头对我说。夜风扬起他的发丝，我把脸埋在膝盖上：“三百年，你每天都来这里，是什么感觉？”我的随口一问，他竟然真的认真地
　　思考起来。他也把头枕在膝盖上，注视着我。
　　“是一种令心脏很难受的感觉，像是郁闷和遗憾混合起来的感觉，但占得多的，应该是孤独。一种......被世界抛弃的孤独。”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一直以为漫长的岁月把他的情感都吞噬掉了。我们待在一起也已经有一年多，他几乎没流露出过情绪。
　　蓬勃的春日映不进他眼中，绚丽的夏花染不繁他的瞳孔，纷飞的秋叶落不进他的眉眼，飘扬的冬雪沾不寒他的眼眸。但现在，我清楚地看到了他眼中深深的悲戚。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痛得厉害，几乎是没经过思考地，我倾身抱住他：“我知道的。”他生命永恒，但他什么也留不住。没有东西能一直陪着江柯舟，那种巨大的孤独与悲伤，会把人淹没。他永远活着，永远在失去。夜风还在呼呼吹着，天地广阔，我们明明在相拥，却又离得如此遥远。
　　不知道是因为青春期还是什么缘故，我觉得我可能喜欢上江柯舟了。我不信他感觉不出来，他只是不想回应我。我不在意他是否接受我的感情，只要他能陪在我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我很清楚我只是他漫长生命中的一个过客，江柯舟不在我身上投入太多感情，是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我们走在树林里，我在江柯舟前面边倒着走边问。
　　“会，我会陪着你过完这一生。”他答道。我感觉心中过了一阵暖流。之前不大的时候，就
　　听隔壁姐姐念叨过“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不知道江柯舟知不知道这句话，我少年酸涩的心事被压在了心底。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距离现在将近二十年了。”他说。我点点头，这时我还不知道，这个故事竟然和我有关。从他口中，我得知了当年的事。宫中派出了数十支队伍来宁首山寻找“长生”，其他队伍无功而返，只有我父母所在的队伍遇见了他。当天晚上，皇帝安排的亲信毒杀了所有人，因为长生的消息不能为外人所知。那个亲信准备离开时，被江柯舟制服，他无论如何都不肯说出目的，咬破舌下藏着的毒药，自尽了。地上四散着的都是尸体，江柯舟蹲下检查，忽然有人抓住了他的脚腕，是一个女人。她求他救救自己的孩子，告诉了他家里的位置。女人说话断断续续，还会被自己嘴里涌出的血呛住。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和一对玉坠，放在地上，推向江柯舟。篝火燃烧着，噼啪作响，火光映在她沾满血液的脸上。她伸手指向一个方向，乞求地看着他。小孩子的哭声从那个方向传来，女人浑身一震，眼泪大滴滚落下来。江柯舟也向那个方向望去，点了点头。“对不起，从云。”女人轻声的一句话，被湮没在了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