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聋哑》素衍宁呀

4、S级雪貂 朝

　　朝阳升起，淡金色的光束穿透联邦机甲学院巨型穹顶的钢化琉璃，将整座精神觉醒测评大厅映照得流光璀璨。地面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莹白光泽，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信息素气息，Alpha与Omega的信息素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联邦学院独有的晨间氛围。

　　今日是新生入学统一的精神本源测试日，也是祈安迎来复审考核的前两天。这场测评是学院新生生涯的分界线，分量仅次于机甲实操的关键考核。

　　联邦星际法则明文规定，机甲驾驶员与机甲适配的同步率，由本源精神体的品级以及属性直接决定。若是无法凝聚成型的具象精神体，往后连高阶机甲课程都没有修习资格，只能转入民用机械维修科，与奔赴星际战场、保家卫国的梦想彻底无缘。

　　昨夜祈安在宿舍用终端和妹妹祈宁聊到深夜。小姑娘得知有位权势滔天的Alpha暗中护着哥哥，兴奋得不得了，缠着他问了无数细节，从邵景的身高相貌问到军装款式，恨不得立刻飞到帝都亲眼见见这位哥哥口中的大好人。

　　祈安被妹妹缠得没办法，只能如实说自己当时终端损坏，连对方说了什么都没听见，更别提捡完东西后头都不敢抬一下看清样貌了。祈安看着光屏上妹妹夸张的文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直到后半夜才沉沉睡去。

　　清晨梳洗完毕，祈安对着镜子整理领口，镜中的少年眼底带着淡淡的乌青，却丝毫不显萎靡，反而因为昨夜的好心情，眉眼间多了几分鲜活的暖意。后颈的军工级脑机终端平稳运转，淡蓝色数据流顺着脖颈肌理缓缓游走，只要周遭有声响波动，便能第一时间转化为规整的白色文字平铺在视野光屏。

　　祈安走出单人宿舍，沿着雕花金属廊道往中央测评大厅走去。廊壁两侧的功勋投影在晨光中缓缓流转，历届机甲战神的身影在光影中若隐若现，那是所有机甲学员心中的信仰与目标。沿途三三两两的学员擦肩而过，细碎的交谈顺着空气震动汇入终端，一行行带着偏见与嘲讽的文字接连刷屏。

　　【先天听觉残缺，本源精神大多天生缺损，我赌他连一丝精神虚影都凝聚不出来。】

　　【就算侥幸冒出虚影又如何？一个听不见任何指令的Omega，再好的精神体也驾驭不了重型作战机甲。】

　　【别说了，忘了那四个被取消实训资格的世家Alpha吗？】

　　【听说精神体和五感挂钩，他天生聋了，精神本源肯定也有缺陷，搞不好连最低级的E级都达不到。】

　　【Omega本来就不该学机甲吧，应该在后勤和医疗部门才对，今天检验是全部部门的，里面也有其他部门的Omega。】

　　星际联邦根深蒂固的ABO阶级偏见早已渗透各行各业，大众固有认知里，Alpha天生体魄强悍、精神本源雄厚，更容易觉醒猛兽猛禽类高阶作战精神体去开疆拓土，Omega体质偏弱，精神本源偏柔和，绝大多数只能催生出花草、小型蝶虫一类温顺的辅助型精神虚影，能觉醒兽型精神体的Omega万中无一，那种就适合在医疗后勤部门。

　　更何况祈安还叠加了天生全聋的生理缺陷。

　　祈安长睫轻轻垂落，将眼底所有心绪掩藏，周身清冽干净的栀子花信息素内敛收束，几乎没有半点外泄。

　　巨型精神测评大厅占地足有三个标准机甲训练场大小，地面铺满通体莹白的星陨感应石。这种自星际深空开采而来的特殊矿石，能精准捕捉人类精神波动，将无形的精神体化作实体光影显露在半空。矿石表面流转着淡淡的星纹，那是亿万年前星际尘埃留下的印记，每一道纹路都承载着宇宙的记忆。

　　大厅依照新生班级划分列队，数百名新生有序排队等候测评。

　　先前在训练场围堵并且砸坏他终端接收器的四名Alpha也身在队列之中。

　　虽然被剥夺本年度全部机甲实训学分，学籍却暂时保留，四人眼底满是压抑不住的怨毒，时不时交头接耳，终端弹出的文字尽数等着祈安这个小残疾出丑的模样。

　　测评按照Alpha优先，Omega靠后的顺序依次入场。一名出身顶级世家的Alpha率先踏上星陨石台，凝神调动精神本源的瞬间，石面骤然迸发出赤红火光，一头身形矫健的黑鬃雄狮虚影盘踞半空，震得周遭空气微微震颤，狮鬃根根分明，连嘶吼的口型都清晰可见。

　　测评终端标注A级精神体，引来周围一片艳羡的目光。

　　后续接连上场的Alpha陆续觉醒巨狼，游隼，岩熊等作战系兽型精神体，品级最差也达到B级。世家Alpha子弟们一个个意气风发，站在台下高声谈笑，时不时用轻蔑的目光扫过Omega队列的方向。

　　轮到Omega组别上场时，场面骤然冷清大半。接连数十名Omega学员站在感应石上，最多只能催生出蔷薇、风铃草、彩蝶一类浅淡虚影，品级普遍卡在D、E两级。这些温顺的辅助型精神体虽然也有其价值，却注定与重型作战机甲无缘。

　　负责主持测评的白发少校教官手持测评记录本，按照联邦惯例宣讲规则：“精神体决定机甲同步上限，无具象精神体者，即刻调剂非作战专业，所有测评数据实时接入学院中枢系统，同步存档军部督查库，数据作假终身录入失信档案。”

　　教官话音转化的文字落在祈安光屏上，他淡淡扫过，神色依旧平静。不少围观学员见状，愈发笃定他心生怯意，嘲讽的文字再次刷屏，喧闹的议论几乎铺满整片视野。

　　【看他那副样子，肯定是怕了，等会儿要是凝聚不出精神体，看他怎么收场。】

　　【我赌五包营养剂，他最多觉醒个杂草，E级不能再多了。】

　　【要是他真能觉醒兽型精神体，我当场把星陨石吃下去。】

　　终于轮到祈安的名字被系统播报，淡蓝色的电子姓名在大厅半空光屏亮起。

　　全场目光瞬间齐刷刷聚焦在缓步走上星陨石台的清瘦少年身上，看热闹的，等着奚落的，暗自谋划，各色视线交织成密网，压得人喘不过气。

　　祈安就站在上面。

　　他双目轻阖，摒弃外界所有经由文字传来的嘈杂恶意，尝试调动沉寂多年的精神本源。

　　从前活在无边寂静之中，他缺少听觉感官的辅助，却把视觉、触觉与精神感知打磨到了极致，只是从前无人指点引导，从不知道如何牵引潜藏在灵魂深处的精神力。

　　起初，精神本源凝滞在识海深处，半点波澜不起，像是被厚厚的冰层封住的深潭，任凭他如何催动，都没有丝毫回应。台下哄笑的文字骤然暴涨，几乎要淹没他的整个终端读取界面。

　　【果然不行，我就说聋子的精神天生残缺。】

　　【浪费测评资源，不如早点收拾东西滚】

　　铺天盖地的负面情绪化作无形压力挤压在祈安周身，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指尖微微发凉。

　　就在精神濒临紧绷、几近溃散的刹那，识海深处那团萦绕许久的温热绒毛骤然炸开一片莹白柔光，像是冰封了万年的湖面突然破冰，温暖的泉水喷涌而出，瞬间席卷了整个识海。

　　地面的星陨感应石瞬间通体发亮，刺目的白光顺着石缝蔓延，整个大厅的光源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盖过。

　　一只通体雪白、皮毛蓬松柔软的小灵貂踏着光雾从光影里缓步走出，黑豆般的圆瞳灵动警觉，小巧的四肢踩在光尘之上，每一步都留下细碎的印记。耳尖微微颤动，周身萦绕淡淡的莹白光晕，蓬松的大尾巴在身后轻轻扫动，扫过之处，连空气都变得温柔起来。

　　全联邦近十年都未曾现世的稀有潜行侦查型兽系Omega精神体，在万众瞩目之下现世。

　　喧闹的大厅刹那间陷入死寂，方才刷屏的嘲讽文字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震惊，光屏上的文字堆叠在一起，几乎看不清具体内容。

　　【这……这是灵貂？兽型Omega精神体？】

　　【我没看错吧？S级的精神波动！这怎么可能！】

　　【一个聋子Omega，居然觉醒了S级稀有精神体？】

　　【联邦近十年都没出过兽型Omega了，居然是他？】

　　白发教官猛地攥紧手里的测评记录本，快步走到石台前，反复核对星陨石反馈的精神参数，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从事精神测评工作三十余年，见过无数天才学员，但是如此强大的Omega精神体。灵貂的精神波动稳定而强大，潜行属性的波动频率完美契合星际侦查机甲的适配参数，这是天生的机甲驾驶员料子。

　　教官郑重落笔，笔尖在测评本上划出有力的痕迹：【考生祈安，精神体：雪白灵貂，属性潜行侦查，潜力评级S级，稀有兽型Omega精神体。】

　　S级的评级字样跃然公示光屏，金色的字体在光屏中央熠熠生辉，狠狠击碎所有人此前的预判。四个等候看笑话的Alpha脸色惨白，站在队列里手足冰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几十个耳光。

　　雪白灵貂在石台上好奇地转了两圈，黑豆般的眼睛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原本警惕紧绷的身子忽然松弛下来，小巧的鼻头朝着学院顶层巡查办公室的方向轻轻翕动，蓬松的尾巴慢悠悠左右摇晃，小家伙踮起脚尖，朝着那个方向歪歪脑袋。

　　虽然祈安听不见，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小家伙雀跃的情绪。

　　此刻，机甲学院顶层独立巡查办公室内，墨色军装规整叠放在办公椅扶手，邵景正垂眸翻阅从皇室中枢送来的宗室谋反线索卷宗。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着老派宗室暗中勾结境外敌寇、私囤军用机甲零件的隐秘证据，每一条都足以掀起联邦政坛的惊涛骇浪。

　　邵景端坐落地窗边，漆黑深邃的眼眸隔着数十层楼层望向下方穹顶大厅的方位。

　　肩头的苍鹰精神体脱离束缚，悬浮在高空，漆黑的影子掠过学院楼宇，无形的精神力跨越空间。灵貂欢快地踮脚蹦跳，在石台上转着圈撒欢，远在顶层的苍鹰便轻轻扇动羽翼，风顺着窗户吹进办公室，卷起桌上的纸张。

　　立在邵景身侧的随行副官大气不敢出，跟随亲王多年，他见过苍鹰精神体杀伐果断，震慑叛军的模样，见过它在星际战场上撕碎敌舰的狠戾，却从未见过这头向来冷厉孤高的苍鹰会流露这般柔和温顺的神态，连锐利的鹰眼都变得温柔起来。

　　副官心底暗自诧异，却不敢多问半句，只是默默退到一旁给留出独处的空间。

　　邵景指尖轻点桌面光屏，调出实时同步的精神测评档案，目光落在祈安的S级评级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像是冰封的寒潭融化了一角，转瞬又恢复往日的淡漠冷沉。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光屏上少年的名字，指腹带着薄茧，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

　　片刻后，石台上的莹白光晕缓缓收拢，雪白灵貂化作一缕柔光钻进祈安的识海深处，彻底归于沉寂。祈安缓缓睁开眼，长睫上还沾着细碎光尘，方才灵魂深处传来的遥远安稳共鸣清晰真切，像是有人隔着遥远的距离，轻轻拥抱了他一下。只是他无法溯源，只能将这份奇异的悸动归于觉醒精神体带来的身体变化。

　　祈安刚走出测评大厅，视野光屏收到了来自学院最高权限后台的信息：【相关人员军校诚信档案已更新。】

　　他下意识抬眼望向学院最高处的巡查办公楼，那里隐在流云之下，门窗紧闭，看不到半分人影，祈安站在原地，望着那栋高楼看了许久，直到身边的学员都走光了，才缓缓收回目光。

　　午后，祈安重新回到地下机甲维修库房。这里是他在学院最喜欢的地方，冰冷的金属气息，熟悉的机械零件，还有绝对的安静，能让他彻底放松下来。他趴在维修台边微调机甲动力参数，识海里的雪白灵貂时不时醒转，只要小家伙朝着顶层方向探头张望。

　　祈安的个人通讯终端震动，是远在边境的Alpha妹妹祈宁发来的全息讯息。小姑娘穿着她们学校的考察部队领头的衣服，身后是漫天黄沙，脸上还沾着尘土，却笑得格外灿烂。

　　【爸爸特意叮嘱你小心别被人算计，精神体S级也不要随意对外展露全部实力。对了，爸爸还说，要是在学院受了委屈就告诉他，我们全家就算拼了命，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祈安指尖轻点回复文字，宽慰家人不必担忧，简单交代了精神测评的经过，又叮嘱妹妹在学校组织的活动里注意安全，才挂断通讯。

　　傍晚，复审考核在即，整座机甲学院渐渐归于静谧，大部分学员早早休息养精蓄锐，唯有地下维修室还亮着一盏冷白的工作台灯。

　　祈安坐在机甲驾驶舱内，一遍遍模拟实战突围路线。他把考核场地的每一处地形、每一个障碍物的位置都记得滚瓜烂熟，把每一种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都推演了无数遍。识海里的雪白灵貂蜷成一团沉沉安睡，小家伙的呼吸均匀而平稳。

　　祈安停下模拟操作，抬头望向驾驶舱外的夜空。星星很亮，像是有人在黑夜里撒了一把碎钻。他摸了摸后颈的脑机终端，又想起了那个只见过一面的Alpha，想起了那缕清冷的松墨香气，想起了那些悄无声息的庇护。

　　祈安怀揣着满心奔赴光亮的执念，静待后日的复审考场。他要用实力站在足够高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