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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作坚强的叶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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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曼市九月,空气里闷着散不去的潮热。午后阳光透过半旧的玻璃窗,将空气里悬浮的粉笔灰照得纤毫毕现。
叶迷单手托腮,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目光落在莫菲瘦小的背影上。
叶迷看着她,心里轻叹。
这是她第一个愿意付出真心的朋友,而在上京的朋友,对于转学后的叶迷来说,她们之间和她应该算不上真朋友。
下课铃一响,叶迷慢悠悠晃到莫菲桌旁。
“莫菲。”她的声音放得很轻。
莫菲猛地回过头,眼神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迅速堆起卑微又感激的笑:“叶……叶迷,你找我?”
“钱的事,”叶迷靠在她桌边,指尖轻敲桌面,“还给陈海生了吗?”
莫菲的眼睛瞬间亮了,连连点头,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还完了!昨天刚还完。叶迷,真的太谢谢你了……你的钱,我会尽快凑齐还给你的,我保证!”
她急切地想要翻找书包,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心掏出来。那姿态不像朋友间的回应,更像溺水者向岸上的人磕头。
叶迷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她帮助了自己的朋友。她当然不在乎那点钱,甚至早想过干脆不要了。但她知道,莫菲脆弱的自尊心。
所以,她必须给她一个看似有压力、实则毫无意义的期限。
“我不着急,”叶迷微微弯腰,语气轻柔得像在哄受惊的小猫,“毕业前还给我就行。”
看着莫菲如释重负、眼泪将掉的表情,叶迷第一次感觉朋友之间的那种愉快。还不还,其实都无所谓了。
“嗯!我一定!”莫菲用力点头,仿佛接下了什么神圣的使命。
叶迷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转身走向窗边。
另一边
“啪!”
清脆的撞击声在昏暗的台球厅里响起,母球精准地走位,将一颗黑球死死钉进底袋。
陈海生直起身,随手把手里的巧粉扔在球桌上。他眉头微皱,眼神里透着股没睡醒的烦躁。
“海哥,”阿彪凑了过来,手里夹着根没点燃的烟,压低了声音,一脸八卦地问,“昨天……昨天那姑娘到底怎么回事啊?你俩咋认识的?”
昨天叶迷在场,阿彪硬是憋了一肚子话没敢问。今天人一走,他这好奇心就跟猫挠似的,实在憋不住了。
陈海生斜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冰:“关你他妈的屁事。”
“哎哟,海哥,你急什么眼啊,我就是随口一问……”阿彪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忍不住嘀咕。
陈海生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拿起球杆在手里转了一圈,语气里满是嫌弃:“一个连这屋里的烟味儿都嫌呛的娇贵玩意儿。”
他看着球桌上散落的球,脑子里莫名其妙又闪过昨天那个穿着白裙干净净的女孩。
“真他妈烦。”陈海生低声骂了一句,眉头皱得更紧了。
阿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试探着说:“海哥,我看那女的长得挺漂亮的啊,就是……就是感觉有点装,你不会喜欢她吧”
陈海生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少他妈废话,”陈海生把球杆重重往桌上一杵,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赶紧打球。再他妈啰嗦,老子把你扔出去。”
阿彪立刻闭了嘴,再也不敢提半个字。
陈海生重新俯下身,盯着那颗白球。
叶迷。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真他妈是个麻烦。
放学后的罗曼市,夕阳被高楼切割成斑驳的碎块。
叶迷背着书包走在人行道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锁定了前方那个穿着冲锋衣的背影。
陈海生。
他走得很随意,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夹着根没点燃的烟。
不知怎的,那盒烟从他兜里滑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了柏油路面上。
叶迷盯着那根烟,心里莫名生出一股冲动。她快步走过去,弯腰将那盒烟捡了起来,然后鬼使神差地,跟上了陈海生的脚步。
回到自家车旁,叶迷拉开车门,对着驾驶座上的中年男人说:“张叔,我爸妈今晚在家吗?”
张叔连忙点头:“大小姐,先生和太太公司里有急事,今晚可能得一两点才能回来。”
“太好了。”叶迷眼睛一亮,立刻说,“张叔,你先回去吧。帮我跟我爸妈说一声,就说我今晚在学校自习室复习,不回去了。”
张叔面露难色,搓了搓手:“小姐,这……不好吧?万一先生问起来……”
“有什么不好的?张叔,求你了。”叶迷双手合十,对着他眨了眨眼,“反正我很快就回来,绝对不惹事。”
张叔叹了口气,只能妥协:“那好吧。但小姐,您回来以后一定要给我发信息报平安,不然我这饭碗可就保不住了。”
“嗯!”叶迷用力点头。
张叔的车一驶离,叶迷立刻转身,紧紧盯着陈海生消失的方向,快步追了上去。
陈海生一路七拐八拐,最终走进了一个充满腥咸气息的海鲜市场。
这里地面湿滑,到处都是烂菜叶和积水。陈海生熟门熟路地穿过市场,走向尽头的一栋老旧出租屋。
叶迷站在市场尽头,看着那个背影,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喊道:“陈海生!”
陈海生脚步一顿,回过头。
在茫茫人海和嘈杂的叫卖声中,他一眼就对上了叶迷的眼睛。
叶迷小跑过去,把手里那根已经被捏得有些变形的烟递给他,气喘吁吁地说:“你的东西掉了。”
陈海生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皱巴巴的烟,眉头微皱,伸手接了过来,语气冷淡:“哦。”
他以为她递完烟就会走,但叶迷却站在原地没动。
“这里是你家啊?”她忍不住开口。
陈海生看着她这副模样,只觉得无语至极。他转过身,冷冷地说:“是。怎么,叶大小姐打算屈尊下来做客?我这破地方太小,可装不下你这尊大佛。”
叶迷却完全没听出他话里的嘲讽,反而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我是帮你捡东西的人,你当然得请我上去坐坐。”
说完,她毫不客气地迈开步子,踩着那双一尘不染的皮鞋,径直往出租屋的楼梯上走去。
陈海生站在原地,看着她那毫不见外的背影,只觉得荒谬至极。
叶迷已经站在了那扇斑驳的防盗门前,回过头冲他招了招手:“快点啊你,开门呀。”
陈海生看着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心里竟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摇了摇头,几步跨上楼梯,掏出钥匙拧开了门锁。
屋子不大,陈设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叶迷毫不客气地走进来,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了角落里那个老旧的鱼缸上。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转头看向陈海生,眼底闪过一丝意外:“没想到你这样的人,竟然还有点人情味。”
陈海生正准备关门的手顿了一下。他回过头,看着沙发上那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女孩,沉默了两秒,才低声说:“好久没听人讲过我有人情味了。”
叶迷没有接话。两人一左一右坐在沙发上,空气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过了片刻,叶迷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不做顿饭请你的客人吗?”
陈海生看了她一眼,觉得有些无语。他站起身,没好气地走向那个简陋的厨房:“事真多。”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打开冰箱,翻出仅剩的食材,开始给她弄吃的。
叶迷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没有再说话。
陈海生背对着她,一边切菜,一边忍不住开口:“我真不知道你这种娇生惯养的人,怎么会……”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我才和你认识多久?几个月而已,你为什么就能这么放心地跟一个陌生人回家?”
叶迷靠在沙发背上,漫不经心地开口:“看感觉吧。”
陈海生冷笑了一声,转过身看着她:“看感觉?感觉我像好人?”
叶迷点了点头,坦然地说:“是吧。”
陈海生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这个女孩简直不可理喻。他转过身,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三盘菜端上桌,虽然卖相粗糙,但热气腾腾,透着股家常的烟火气。
叶迷尝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她本以为这种地方做出来的东西难以下咽,没想到味道竟出奇的好。
她本想再坐一会儿就走,目光时不时瞥向墙上的挂钟,心里盘算着时间。
可没过多久,她忽然觉得脖颈处传来一阵细密的瘙痒,紧接着,那股痒意迅速蔓延至全身,连带着皮肤都开始发烫。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挠,陈海生一转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愣了一下,毫不客气地嘲讽道:“你怎么现在脸红得像个猴屁股一样?”
“怎么可能?你讲什么呢!”叶迷捂着脸,气急败坏地反驳。她瞥见墙上挂着一面小圆镜,凑过去一看,镜子里的自己果然满脸通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浑身发痒,忍不住转头问陈海生:“你菜里放什么了?”
陈海生看着她这副模样,语气平淡:“没放什么啊。”他顿了顿,补充道,“就放了点花生米提香。”
“花生米?!”叶迷脸色骤变,“我对花生米过敏!”
话音未落,她已经猛地站起身,像一阵风似的往外冲去。陈海生反应极快,立刻锁好门,紧跟着追了出去。
两人一路赶到附近的社区医院。医生开了抗过敏药,又给她挂上了点滴。
陈海生伸手去摸口袋,准备去窗口缴费。
叶迷见状,立刻用没扎针的那只手一把按住他的手腕,硬生生把他的动作截停在半空。她咬着牙,执拗地用单手掏出手机,利落地扫了码。
陈海生看着她手背上迅速鼓起的一个大包,简直无语到了极点,忍不住嗤笑出声:“手都肿成猪蹄了,还逞什么强?”
两人沉默了一会,还是陈海生主动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口是心非的别扭:“怎么样?好点没?”
叶迷靠在椅背上,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不怎么样。”
陈海生看着她,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细皮嫩肉的,吃什么都过敏。就你这体质,吃个五仁月饼都能直接给你送走。”
叶迷瞪了他一眼,毫不示弱地回击:“你懂什么?我这种过敏的感觉,你怕是一辈子都体会不到。”
她说着,伸手戳了戳陈海生的手臂,继续说:“像你这种粗皮糙肉的人,当然体会不到了。”
陈海生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戳过的手臂,又抬眼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点滴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输液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叶迷盯着头顶的白炽灯,脸颊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心里却莫名觉得,今晚的经历,比她过去十七年加在一起都要鲜活。
走出医院大门时,天边正烧着大片大片浓烈的晚霞,将罗曼市灰扑扑的街道染上了一层暧昧的橘红。
黄昏的微风一吹,叶迷手背上那个肿起的大包似乎更疼了些。
陈海生双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她,语气里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口是心非:“你自己能回去不?”
叶迷扬起下巴,毫不犹豫地回绝:“当然能。”
陈海生盯着她看了两秒,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街道尽头,语气生硬地开口:“要不……还是我送你一段吧。”
“不用了。”叶迷想都没想,直接拒绝。
这句话像是瞬间点燃了陈海生的脾气。他猛地转过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语气里带着几分恼火和别扭:“你以为老子想送你啊?要不是怕你又迷路了,又出什么事,别回头讹上我”
叶迷本来就因为过敏和手疼憋着一肚子气,听到这话,顿时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
“陈海生!你说谁讹你?!”她瞪圆了眼睛,气得声音都拔高了八度,“谁会想要讹你啊!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你他妈……”陈海生被她这副张牙舞爪的样子气得够呛,一句国骂卡在喉咙里,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手背肿得老高、还非要强撑的大小姐,只觉得一阵头疼。
“行行行,不讹我,你最清高。”陈海生咬了咬牙,语气稍微放缓了些,但嘴上依旧不饶人。
两人就这么站在黄昏的街头,像两只斗鸡一样谁也不肯先低头。
可奇怪的是,虽然嘴上骂骂咧咧,谁也没让谁,但脚步却不知不觉地往同一个方向挪。两人就这么一路拌着嘴,从医院门口,硬生生地走到了半山腰那栋熟悉的别墅前。
看着眼前的大门,叶迷终于停下了脚步,语气也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眼神有些飘忽地看着脚尖,“我到家了。你……你自己慢慢回去吧。”
陈海生看着她这副别扭的模样,挑了挑眉,没说话,转身准备往山下走。
“喂!”
身后传来女孩清脆的声音。
陈海生停下脚步,回过头。
叶迷站在别墅的台阶上,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起头看着他。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连最后一点过敏的红晕都褪去了。她看着他,语气有些别扭,但很认真地说:“刚刚……对不起啊。”
陈海生愣了一下,随即转身走进了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