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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顾挽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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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的积水映着天光,被皮鞋踩过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顾挽澜挂了电话,将手机收进大衣口袋。屏幕上还亮着来电人的名字——林国栋。死者林瑶的父亲。刚才那通电话里,老人声音沙哑,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顾队,瑶瑶不会自杀,她不会的。”
他没有给任何承诺。
做刑警八年,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向家属做任何承诺。因为承诺意味着希望,而希望这种东西,在命案里是最残忍的。
死者林瑶,二十三岁,七天前被发现悬吊在出租屋的横梁上。现场门窗反锁,没有打斗痕迹,遗书就放在床头柜上,手机备忘录里还有写给未婚夫的最后一句话:“对不起,我撑不下去了。”
标准的自杀现场。
但尸检报告有一个细节让他无法释怀——勒痕角度偏差了零点五厘米。自杀上吊的勒痕应当是斜向上的,由下颌角向后耳垂方向走。而林瑶颈部的勒痕,主印走向没问题,但在第三和第四颈椎之间有一道极细微的横向压痕,像是先被人从后方勒住,再被挂上去的。
为了这半厘米偏差,他连续加班七天。调了案发前后七十二小时的监控,走访了三十七位关系人,甚至亲自去见了那位“悲痛欲绝”的未婚夫。
那位未婚夫在殡仪馆里哭得几乎晕厥。他的悲伤看起来无懈可击——但他在回答问题时,下意识地用手遮住了左肩。
顾挽澜看见了。
大夏天穿高领衬衫的男人,捂着左肩的手,指节发白。
但他没有声张。没有证据的事,他不会说。
这是他做刑警的第二条准则。
“顾队。”
助手小陈从巷子口小跑过来,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您也歇会儿吧,凌晨四点了都。”
顾挽澜接过豆浆,道了声谢。他的嗓音有些哑,但语气依然是那副温温和和的调子,不疾不徐,像什么都无法在他心里掀起波澜。
“死者父亲又打电话了?”
“嗯。”顾挽澜没多解释,将豆浆凑到唇边抿了一口。热的。但他没什么感觉。
小陈看他这副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了。他跟了顾队两年,知道这位上级的脾气——永远彬彬有礼,永远无懈可击,永远和所有人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他可以跟你聊工作、聊案子、甚至偶尔在加班时请你吃夜宵,但你永远不可能真正靠近他。
上一个试图靠近他的人,现在已经被调到档案室了。
“对了,顾队,”小陈换了个话题,“您刚才怎么突然停车?这条路不是回队里的方向。”
顾挽澜没有立刻回答。
他确实不该停在这里。回警局的路是另一条。他甚至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在凌晨三点拐进这条破败的旧巷子,为什么要在看见那扇紧闭的木门时踩下刹车。
只是——那一瞬间,他觉得有人在看他。
做刑警的直觉。被人盯上的感觉。他处理过四十七桩命案,经历过无数次对峙,对这种目光的感知已经刻进了骨头里。有人跟踪你的时候,后颈会发麻;有人恨你的时候,胸口会发紧;而刚才那种目光——
他说不清。
那不是跟踪,不是恨,甚至不是好奇。
像是什么东西,隔着虚空,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眉心。
所以他停了车。
所以他回头看了那扇门。
门是普通的旧式木门,漆面斑驳,门槛上长着青苔。门窗紧闭,从外面看没有任何异常。但顾挽澜站在那里,隔着整条巷子的距离,感觉到了某种他无法用逻辑解释的东西。
那扇门后面有人。
而且那个人——也在看他。
“顾队?”小陈又喊了一声。
顾挽澜收回视线,将那瞬间的走神收拢回他一贯的从容里。“没什么。走吧。”
他转身拉开车门。
然后停住了。
左手无名指的指根处,传来一道尖锐的、细密的刺痛。
那感觉很奇怪。不是皮外伤,不是被什么东西划到——而是从内里往外钻的,像是皮肉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他低头看去。
路灯昏黄的光落在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指根处的皮肤微微发红,像是被什么烧过,但那红色正在慢慢聚拢,凝成一个小小的、边界清晰的点。
朱砂色。
一颗痣。
他无名指上从前没有痣。
顾挽澜看着自己的手指,很久没有动。
“顾队,怎么了?”小陈从副驾驶探出头。
“……没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合拢手指,将那颗新生的痣收进掌心。然后抬眼,再次看向巷子尽头那扇紧闭的木门。
门没有开。窗没有亮。整栋房子静默得像一口井。
但他知道,那扇门后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有什么人——改变了什么。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黑色越野车缓缓驶出巷子,后视镜里,那栋老宅越来越小,最终被旧城区杂乱的屋檐吞没。
顾挽澜单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无名指微微蜷起。
那颗痣贴着方向盘皮革的触感是温热的,像一点还未熄灭的余烬。
回到警局已经是凌晨四点半。
顾挽澜没有回家。他在办公室的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坐到办公桌前,重新打开林瑶案的卷宗。
灯光惨白,照得桌上那张现场照片格外刺目。
照片里的女孩穿着一件红色连衣裙,悬挂在横梁上。红裙与白墙的对比太强烈,强烈到有些失真,像是一幅刻意摆拍的作品。
顾挽澜盯着照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的痣。
他还在想那道偏差了零点五厘米的勒痕。
门被敲响。
“进来。”
推门的是刑侦支队副队长老郑,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肚子微凸,是队里最资深的老人。他手里端着保温杯,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疲倦,但眼睛是亮的。
“顾队,还没走?”
“看卷宗。”
老郑在他对面坐下,瞥了一眼桌上的照片。“林瑶的案子?”
“嗯。”
“你不会还在纠结那半厘米吧?老顾,我跟你说,自杀现场有细微不规整太正常了。你想想,人自杀的时候是悬空的,挣扎一下,绳子偏一点,勒痕角度差个半厘米有什么稀奇?”
“不是偏一点。”顾挽澜的语气依然很温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准,“是横向压痕。第三第四颈椎之间,五厘米的宽度,与主勒痕几乎垂直交叉。这意味着死者的颈部在生前受过两次不同的力:一次是从后向前的水平勒压,一次是斜向上的悬挂拉力。”
老张愣了愣,放下保温杯。“验尸报告上没有这一条。”
“法医认为是充血偏差导致的皮下组织变形,不是外力所致。”顾挽澜垂眼看着卷宗,“我没有反驳。”
“那你——”
“因为我没有证据证明他是错的。”
老张沉默了。
他了解顾挽澜。这个年轻人从来不跟人争论,从来不当面说“你错了”。他会微笑听完你的所有意见,然后不声不响地推翻你的全部结论——用的是事实、数据和铁证。
在他拿不出证据的时候,他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老张问。
顾挽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那颗痣,目光落在卷宗里的某一行字上。
——案发当晚,未婚夫周某与朋友聚餐至深夜,朋友证实其全程在场。
不在场证明。
完美的。
太完美了。
人证、物证、时间线,全部无懈可击。正常人看到这样的卷宗,只会觉得是自杀无误。但顾挽澜见过太多案子,他知道这世上不存在完美的犯罪,只存在没被发现的破绽。
而越是完美的表象,越让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老郑,”他忽然开口,“你对这条巷子有了解吗?”
他报了一个地址。
老郑想了想:“这不是旧城区那片拆迁区吗?怎么了?”
“没什么。路过。”
“那边现在没几户人了,就几个钉子户还没搬。对了,巷子最里面那栋,住的是个年轻人。”老郑忽然想起什么,“我有次出警路过,听街道办的人提了一嘴。说那孩子挺奇怪的,从不出门,也不跟人来往,好像是个什么……搞封建迷信的?”
“封建迷信?”
“就是什么神婆神汉之类的吧,给人看事儿的那种。”老郑摆摆手,“年轻人不学好,搞这些骗人玩意儿。”
顾挽澜没有接话。
他垂眼看着自己的左手无名指。
那颗新生的痣在惨白的灯光下,颜色比方才更深了一些。温热感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点凉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身体里流失。
他忽然想起《魂书》上的一句话。
不,他没有读过那本书。他压根不知道世界上有那样一本书存在。
但他就是隐隐觉得,这颗痣不是无缘无故出现的。
它在等。
等一个答案。
等一个人。
老郑打了个哈欠,起身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明天林瑶的父亲要来局里,说要见你。”
“我知道。”
“你要见他?”
“见。”
“那你打算怎么说?”
顾挽澜沉默片刻,将桌上那张现场照片翻过去,面朝下扣在桌面上。“我会告诉他,案件还在调查中。”
“那就是还有希望?”
“这就是实话。”
老郑摇摇头,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顾挽澜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慢慢将左手举到眼前。无名指上的痣安静地卧在指根处,颜色殷红,像一点将凝未凝的血。
他用拇指轻轻按上去。
那一瞬间,一股奇异的触感从指腹传遍全身。不是疼痛,不是麻痒——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共鸣,像是这根手指不再只属于他自己,而是被另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连向了某个未知的方向。
他想起方才巷子尽头那栋老宅。
门窗紧闭。
但有人在看他。
顾挽澜闭上眼睛。
明天,在见林瑶父亲之前,他需要先去见另一个人。
一个住在旧城区拆迁巷最深处的人。
一个手上可能也有一颗痣的人。
他把这个念头压进心底,重新睁开眼睛时,那双眼睛依然是温和的、波澜不惊的。
就像猎人已经找到了兽径。
他不会急着追。
他会等。
等猎物自己走出来。
窗外,天色亮了。
旧城区巷子最深处的老宅里,蓝火终于燃尽,化成一炉灰白色的冷灰。
沈遗舟站起身,将香案收拾干净,然后走到窗前,推开木窗。
雨后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湿木头的气息。
巷子空无一人。
那个黑色越野车早就走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无名指上的那颗痣。晨光落在上面,朱砂色映着天光,微微泛着暖意。
靠近的时候会发热。
那么,那个人应该已经走远了吧。
他想着,把那只手重新收回袖子里。
但他没有关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