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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沈遗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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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雨落了一整夜,到凌晨时分才渐渐收了声势,只余下屋檐积水断断续续的滴答声。
旧城区的巷子本就偏僻,这个时间点更是连野猫都不愿意出来。青石板路面湿漉漉地泛着冷光,两侧的老房子大多已经搬空,只剩零星几户人家的窗子里还亮着昏黄的灯。
巷子最深处那栋二层老宅,是唯一一扇紧闭的门。
门内。
沈遗舟跪在香案前,正在洗手。
水是井水,冰得刺骨。他仔仔细细地将手指一根根洗净,从指尖到指缝到掌心,动作极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不容有失的仪式。
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常年不见日光的缘故,这双手比寻常人要白上许多,白到近乎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烛火的光影里。
洗净,擦干。
他从香案上取过三支香,就着长明烛点燃。
香火明灭,映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但毫无生气的面孔。五官生得极好,眉眼间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疏离,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在看这个世界。他的眼睛颜色很浅,浅到在烛光下几乎透出琥珀色的光,那里面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将燃香举过头顶。
“左请神,右请灵。”
香在他手中微微一沉,烟气笔直上升,在无风的室内凝成一条细细的白线。
“拜天。”
他将香举向正上方,对着虚空中的某个方向俯身叩首。金火在香炉中燃起,火焰纯净,呈明亮的金色——这是请神火,象征秩序与庇护。
“拜地。”
第二拜,朝向脚下青砖。黄火燃起,温暖如秋阳,火焰呈橘黄——这是问人火,连接世间人气,护住做法之人的心脉。
“请阴兵。”
第三拜,朝向门外。
香炉中最后燃起的是蓝火。那蓝色冷得像深渊里倒映的月光,幽幽地铺满了整个香案。蓝火不熄,灵无归处。
沈遗舟将香插入炉中,从旁边的木匣子里取出一沓黄纸,就着蓝火点燃。
纸钱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灰烬没有落地,而是被一道看不见的气流卷起,在空中盘旋一圈,然后直直飞出窗外。
阴兵收钱了。
沈遗舟垂下眼帘。
今晚要度的,是一位独居老人。生前无人知晓,死后三日才被邻居发现。子女远在国外,赶回来收了尸、办了手续就走,没有超度,没有祭奠,像处理一件不再需要的旧物。
老人的魂灵已经在这条巷子里徘徊了七日。
沈遗舟前天晚上出门倒垃圾时看见他蹲在电线杆下,身形佝偻,面容模糊,像一团被遗落在人间的雾。
他当时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屋。
今天做法,是约好的日子。
“……李叔。”
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扰了什么。但他的声音在香火明灭之间传得很远,传到了另一个普通人听不见的维度。
“时辰到了。”
灵火中,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浮现。
老人的魂魄站在香案前,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沈遗舟,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沈遗舟没有催促,只是等。
他知道这些魂灵需要时间。死亡是一件很突然的事,很多人死了很久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果然,老人的眼神渐渐清明起来。
“小伙子,”老人的声音沙哑,像旧收音机里的电流,“我……我这是……”
“您已经走了,”沈遗舟的语气很平,“今天是来送您的。”
老人愣住,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忽然笑了笑:“走啦……走啦也好。老伴儿在那边等我好些年了吧?”
沈遗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香案上取过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他将碗放在蓝火旁边,水面映出火焰的倒影,那倒影比真实的火焰更亮,亮得有些刺眼。
“世间唯有水,可以沟通阴阳两界。”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因为逝去的人都藏在云里。雨落的时候,他们就顺着雨丝回人间看亲人。而活着的人的思念,也顺着雨水,带进土里。”
他顿了顿,指尖轻点水面。
“今晚刚下过雨。您运气好,路是湿的。古人走湿路,那是归途。我们活人走干路,不能送太远。”
水面泛起一圈涟漪。
一条泛着微光的路径从香案前延伸出去,穿过墙壁,穿过夜色,穿过雨后的湿漉漉的巷子,通向某个看不见的远方。
“沿着走,别回头。”
老人朝他鞠了一躬,佝偻的身形在蓝光中越来越淡。
沈遗舟垂下眼睫,开始收拾香案上的东西。灵火要让它自己燃尽,不能吹,不能灭,否则对魂灵不敬。
就在他转身放回白瓷碗时——
蓝火猛然窜高了一截。
沈遗舟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
蓝火在跳。那不是正常的燃烧,而是一种近乎焦灼的抖动,火焰的颜色从幽蓝渐渐染上了一层灰败的暗色。
有东西在靠近。
不,不是东西——是另一个魂灵。
而且不是他请来的。
窗外的风忽然停了。
沈遗舟的呼吸凝在空气里,白色的雾气从唇边逸散。他感觉到一股不属于今晚的、不属于这条巷子的阴气正在迅速逼近。
不是怨灵,怨灵的阴气是紊乱的、暴烈的。这一股却不同,它很纯粹,纯粹到只剩一种东西——
恐惧。
一个死者在害怕。
蓝火猛地矮了下去,几乎要熄灭。
然后他看见了。
香案前三尺,空气像水面一样波动起来。一道纤细的身影从波动中跌出来,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推了一把。
是女孩。
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她穿着一件红色连衣裙,那红色在蓝火的映照下显得触目惊心。裙子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水珠顺着她的发梢、指尖、裙摆往下滴,落在青砖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的面容是破碎的。
不是五官破碎——她的脸完好无损,甚至还称得上漂亮。破碎的是表情,是那层覆在面容上的绝望,像一面裂开的镜子,拼不回原来的样子。
她抬起头,看向沈遗舟。
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但眼泪流不出来。魂灵没有泪,只有执念。
“……求你。”
她的声音像隔着厚厚的水层,模糊而失真,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扎进沈遗舟的耳膜。
“告诉他,我不是自杀。”
“求求你。”
“告诉他。”
沈遗舟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应声,也没有后退。
他见过太多魂灵。自杀的,被害的,横死的,善终的。每一个都带着自己的执念找上门来,有的求他传话,有的求他报仇,有的只想找个人听他们说说活着时没来得及说的话。
他通常只听,不一定会做。
做与不做,全看心情。
而这个女孩——
他的目光落在她脖子上。
领口上方,一道深紫色的勒痕横亘在白皙的皮肤上,那痕迹粗粝、歪斜、带着明显的挣扎。不是上吊。上吊的勒痕是斜向上的,是死后悬吊的痕迹。
这一道,是被人从后面勒住的。
“那个‘他’是谁?”沈遗舟问。
女孩的嘴唇颤抖着,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在脸颊上留下两道淡蓝色的光痕。
她朝某个方向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指向窗外。
沈遗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窗外,巷子尽头,路灯下。
一个男人正站在那里。
他背对着老宅的方向,似乎正在打电话。身形挺拔,肩膀宽阔,深色的大衣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卷。路灯在他身上投下一层暖黄色的光,但那层光没能让他的轮廓柔和半分——即便隔着整条巷子的距离,沈遗舟也能感受到那人身上那种锐利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存在感。
他的身后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灯还亮着。
“是他。”
女孩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沈遗舟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告诉他……求求你……告诉他我没有自杀。”
“他是谁?”
沈遗舟问,却发现自己已经知道了答案。
女孩低下头,泪水落在地板上,化成一朵朵转瞬即逝的蓝光。
“顾挽澜。”
路灯下的男人挂了电话,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
隔着一整条雨后的深巷,他的目光直直地朝这扇紧闭的门望了过来。
那一瞬间,沈遗舟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法定义的东西。
不是恐惧。
不是被冒犯。
而是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死寂了太久的心里,轻轻敲了一下。
他没有动,没有躲开那道目光。
他不知道那个叫顾挽澜的男人能不能看见他。但他莫名觉得,隔着这扇门,隔着这条巷子,隔着秋夜湿冷的空气,他们的视线已经在某处交汇了。
然后。
一道尖锐的刺痛,从他的右手无名指传来。
沈遗舟低下头。
右手无名指的指根处,皮肤正微微隆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皮肉深处往外钻。疼痛只有一瞬,很快就被一种温热的、类似火焰舔舐的感觉取代。
一点朱砂色的痕迹,在他眼前缓缓浮现。
不是伤疤,不是烫痕。
是一颗痣。
颜色鲜红,边界清晰,像是被谁用针尖蘸了朱砂,一笔点在了他的无名指上。
沈遗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起头,透过窗子看向巷子尽头的那个男人。
对方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然后抬起眼,再次朝这扇门望来。
那双眼睛,在路灯下看不清颜色。但沈遗舟读懂了那里面一闪而过的神情——
审视。
好奇。
以及某种,猎人嗅到猎物气息时才有的专注。
“……”
沈遗舟垂下手,无名指上的痣在烛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像一颗尚未熄灭的星火。
那女孩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只有蓝火还在香炉里静静地燃着,颜色纯正,再没有方才的灰败。
但沈遗舟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这个世界上多了一颗痣。
他的无名指上,多了一个他翻遍所有古籍都无法解释的印记。而他清楚地记得,《魂书》的最后一页写着什么:
——无名指,心脉所系。魂线牵于此,心即属彼。
——魂魄既认,无可回转。
他抿紧了唇,将那只手收进了袖中。
门外,汽车引擎启动的声音响起,然后渐渐远去。
沈遗舟没有开门去看。他只是重新跪坐在香案前,对着那盏即将燃尽的蓝火,很久都没有动。
窗外的天色,正在悄悄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