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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香囊
檀香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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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香入库的当天下午,苏清鸢在王府偏院里支起了一张长桌。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一把拆散的檀香木片、几匹从库房领出来的素色丝绸边角料、还有一筐从孟夫人家收来的干桂花。
春桃站在桌边,看着苏清鸢把檀香木片放进小石臼里一下一下地捣碎,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木片在石臼里渐渐变成深褐色的粉末,浓郁的木质香气混着淡淡的甜味弥漫开来,把整个院子都熏透了。
“小姐,”春桃忍不住问,“您什么时候学会做香的?”
苏清鸢的手顿了一下。前世,那个男人的母亲逼她学做香膏时,她跪在地上捣了整整三年的檀香粉,手指磨出过不知道多少次血泡。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捣好的香粉倒进一只青瓷碗里,又从旁边的陶罐里舀了一勺蜂蜜加进去,用竹片慢慢搅匀。
“香囊的芯子不能太干也不能太湿。太干了不留香,太湿了会发霉。蜂蜜是用来锁香的,比例是一斤粉配三勺蜜,多一分太黏,少一分不聚。”她把搅好的香泥团成黄豆大的小丸,整齐地码在竹筛上晾着,“这些是内芯。等半干的时候塞进绣好的布袋里,封口扎紧,就是成品。”
春桃听得一愣一愣的。她跟着苏清鸢这么多年,从没见自家小姐摆弄过这些东西。
苏清鸢没有管她的疑惑,擦了擦手,拿起桌上的丝绸边角料翻看起来。都是上好的素色绸缎,质地细密,颜色清雅——月白、藕荷、天青、浅杏,每一样都适合中秋时节的打扮。
“绣娘找得怎么样了?”
“南城那边回了话,明天能来十二个人,都是做惯了绣活的老手。”春桃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单递过来,“工钱按小姐说的,一人一天八十文,管一顿中饭,日结。”
苏清鸢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十二个绣娘,每人每天做十个香囊,三天就是三百六十个。每个香囊的成本在二钱银子左右,中秋前放到东市的铺子里寄卖,一个至少卖二两——那是至少二十倍的利润。如果这批货能在中秋夜之前全部卖完,进账就是将近七百两。
但光卖基础款不行。
她放下丝绸,对春桃说:“明天绣娘来了以后,分成三组。第一组做基础款,素色绸面配单味檀香,定价二两,走量。第二组做桂花合香款,檀香加桂花,定价五两,走中档。第三组挑绣活最好的两个绣娘做定制款——用最好的料子,绣上中秋应景的花样,每款配不同的香料配方,一个卖十两。”
“十两?!”春桃瞪大了眼睛,“谁会花十两银子买一个香囊?”
苏清鸢拿起一枚晾好的香丸放在鼻尖闻了闻,语气笃定得没有一丝犹豫:“京城里的贵女们,花二十两买一支珠钗眼睛都不眨。中秋宫宴、赏月诗会、走亲访友,她们缺的不是银子,是能在人前拿得出手的新鲜物件。十两一个的香囊,全京城只做二十个,爱买不买。”
春桃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
中秋节前后,京城所有有头有脸的女眷都在忙着备礼赴宴。送礼送重了掉身价,送轻了丢面子,这种十两银子一个的限量款香囊,不大不小,不贵不贱,既有面子又有新鲜感,简直是戳在所有贵女心坎上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自家小姐不只是会做生意——是太会了。
“对了,”苏清鸢擦了擦手上的香粉,“明天开工之前,先去王府侍卫队借两个人来守在院门口。所有进出的人都要查,绣娘也不例外。”
春桃一愣:“您是怕有人——”
“怕有人偷配方。”苏清鸢的目光冷下来,“钱世安不会只在码头上拦一次货就罢休的。他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我拿这批檀香做什么。香囊的配方一旦泄露出去,凭他的本钱和人手,三天之内就能做出跟我一模一样的东西,到时候就不是我抢他的生意了——是他抢我的。”
这话不是杞人忧天。前世她做香膏的时候,就吃过这个亏。她花了大半年琢磨出来的配方,被隔壁铺子的老板娘灌醉了伙计套了话去,半个月后满街都是仿品,她连本都没收回来。
吃过的亏,这一世不会再吃第二次。
“那配方——”
“配方只有我一个人知道。香粉我来配,绣娘只管缝袋子。香芯和布袋分开做,最后组装由你我来做——不到最后一步,没人知道完整的香囊是怎么做出来的。”
春桃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跑出去找赵虎安排守门的人手。
等她跑远了,苏清鸢重新拿起石臼,一下一下地捣着新一批檀香粉。
院子里的桂花树被秋风一吹,细碎的花瓣簌簌落下来,掉在石臼旁边的桌面上。她拈起一朵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忽然想到了什么。
“小姐!”
春桃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复杂。
“怎么了?”
“门外来了个人——是苏家大小姐身边的丫鬟,说大小姐病了,想请小姐回去看看。”
苏清鸢手里的石杵停在半空中。
苏清瑶病了?太后寿宴才过去没几天,那天在宴上苏清瑶被她当众羞辱后,确实没再露过面。但苏清鸢不太信这是真的病——更可能是陈氏被禁足这些天,苏家人憋不住了,想用这个借口把她骗回去。
“来人还说了什么?”
“她说……大小姐知道错了,想当面给小姐赔不是。还说太太被禁足之后天天以泪洗面,人都瘦了一圈。”
苏清鸢把石杵放下,擦了擦手。
她母亲的嫁妆——那支累丝金凤钗此刻还戴在苏清瑶头上。前世苏清瑶是怎么对她的,她记得清清楚楚。她被贱嫁那天,苏清瑶站在陈氏身后,笑着说了一句“庶出的配寒门,正合适”。那句话跟刀子一样刻在她心口上,刻了整整一辈子。
现在来认错?
晚了。
“告诉来人,就说我忙着给王爷办差,抽不开身。大小姐若是真病了,请个好大夫比找我有用。”
春桃应声跑了出去。
苏清鸢转过身,继续捣她的檀香粉。
石臼里的撞击声一下接一下,又稳又沉。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心软。前世那个跪在地上求人的苏清鸢已经死在雪夜里了,现在活着的这个,不会为了任何人的眼泪停下脚步。
春桃回来时,身后多了两个人——赵虎带着一个膀大腰圆的侍卫站到了院门口,双手抱胸,面无表情。苏清鸢看了一眼,放下心来,重新低头继续搅她的香泥。
院子里安静了不到一刻钟,又被一阵脚步声打破了。
这次来的不是春桃。
是顾长风。
他走进来时步履比平时快了几分,脸上的表情让苏清鸢立刻放下了手里的竹片。顾长风向来稳重,能让他加快脚步的事,不会是小事。
“姑娘,”他拱手行礼,开门见山,“王爷让属下来问一句话——您这些天忙进忙出,需不需要帮手?”
苏清鸢愣了一下。
萧砚辞让顾长风来问“要不要帮手”?他不是一直派季青暗中盯着吗,还需要当面来问她?
她很快反应过来——萧砚辞问的不是她需不需要帮手,而是她的进度怎么样了。只是他这个人说话的方式一贯如此,从来不肯直接问“你干得如何”,非要绕个弯。
她把手里的事放下,擦了擦手,对顾长风说:“劳烦顾大人回禀王爷,妾身一切顺利,第一批货预计中秋前上市。另外——麻烦转告王爷,我想跟他借王府的前院用一晚。”
顾长风微微挑眉:“前院?”
“中秋夜,我要在前院办一场赏月宴,请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女眷来赏月品香。名单我自己拟,茶水点心王府出。办完之后,所有香囊的订单——我分两成利润给王府公账。”
顾长风沉默了一息,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属下这就去回禀王爷。”
他转身时,苏清鸢注意到他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顾长风跟了萧砚辞这么多年,大概是头一回见到有人跟王爷谈条件还谈得这么理直气壮。
等他走远了,春桃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小姐,您不是说中秋的香囊要拿到东市去卖吗?怎么又要办赏月宴了?”
苏清鸢拿起桌上的竹筛,对着阳光检查香丸的成色。午后的光线穿过竹筛的缝隙洒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光里显得格外亮。
“东市卖的是基础款,走量。赏月宴卖的是定制款,走价。我要先把京城最有钱的女人都请到王府来,让她们亲眼看到、亲手摸到最好的香囊是什么样子——等她们抢完了限量款,普通款的名声也就打出去了。到时候不用去东市,自有人上门来买。”
她把竹筛放下,转头看向院门口那棵老槐树。树叶已经开始泛黄了,中秋节就在两天后,时间很紧,但来得及。
“春桃,你知道京城女眷圈子里,什么东西传得最快吗?”
春桃摇摇头。
“嫉妒。”苏清鸢收回目光,嘴角的笑带着一丝冷意,“一个人有了好东西,另外十个人就非要也有不可。我的香囊,就是这么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