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光无人回首》晚风渡寒川

6、咫尺山河，不敢相拥 深秋的

　　深秋的早读课，雾特别重。
　　白茫茫的雾气糊住了整扇窗户，教室里灯光昏黄，暖融融地罩着伏案的少年。晨读声嘈杂喧闹，所有人都埋着头背书，只有季凉川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偏向斜后方。
　　林野趴在桌上补觉。
　　昨夜和兄弟通宵打球，他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平日里张扬锋利的眉眼彻底柔和下来，安静得不像话。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单薄的校服松松垮垮搭在肩上，看着竟有几分易碎的温柔。
　　季凉川握着课本的手指微微蜷缩，心口涨得发闷。
　　他总爱这样，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贪婪地收藏林野所有不为人知的模样。
　　早读结束，老师临时抽查数学错题本。
　　全班唯独林野空空如也。
　　班主任拿着空白的本子，眉头紧锁，语气严厉：“林野，下课来我办公室。还有季凉川，你一直帮他补习，怎么任由他一点都不写？”
　　突如其来的牵连，让全班的目光瞬间聚过来。
　　季凉川猛地站起身，指尖发白，下意识想要解释：“老师，是我……”
　　“不关他的事。”
　　林野突然抬眼，懒洋洋直起身，打断了他的话。少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坦荡地揽下所有错：“是我自己懒，没写，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别训他。”
　　他坐姿散漫，眉眼桀骜，硬生生把所有责罚都挡在了季凉川身前。
　　老师看着他护人的模样，气消了大半，最终只是无奈叹了口气：“下次再这样，直接叫家长。下课跟我走。”
　　老师走后，教室里瞬间恢复喧闹。
　　季凉川怔怔地站在原地，心脏狂跳，酸涩与甜蜜密密麻麻交织，堵得他喘不过气。
　　同桌小声打趣：“我的天，林野也太护着你了吧，对你真不一样。”
　　不一样吗？
　　季凉川低头苦笑。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护短，是兄弟义气，是邻里情分，唯独不是心动。
　　下课铃声响起，林野起身前，随手抬手，揉了一把季凉川的头发，动作熟稔又自然：“别愣着，不关你的事，别怕。”
　　温热的掌心擦过发顶，短暂的触碰，却让季凉川浑身紧绷，连呼吸都忘了节奏。
　　咫尺的距离，温热的体温，亲昵的动作。
　　他们靠得这么近，近到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近到他一抬头，就能撞上林野澄澈的眼眸。
　　可中间隔着的，是翻不过的山河。
　　是朋友的界限，是不敢逾越的规矩，是他藏了数年、永远不能宣之于口的暗恋。
　　林野去了办公室，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张罚抄试卷。
　　他径直走到季凉川座位旁，弯腰，把其中一张压在他桌上。
　　“帮我看看，哪些题重点抄。”
　　季凉川抬头看他，少年眼底带着点不服输的少年气，微微蹙着眉，模样鲜活又耀眼。
　　“你没必要替我挡。”季凉川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林野嗤笑一声，随手拽过旁边的椅子坐下，离他更近了些，膝盖几乎抵上他的课桌：“我自己犯的错，凭什么让你挨骂？我林野没这么窝囊。”
　　阳光穿透浓雾，落在两人之间，光影交错。
　　这一刻太近了。
　　近到季凉川只要微微侧身，就能碰到他的肩膀；近到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心底翻涌的爱意，想要脱口而出那句藏了好几年的喜欢。
　　可他不敢。
　　他太怕了。
　　怕一旦戳破这层薄薄的窗户纸，连这咫尺的陪伴都会消失；怕从此形同陌路，连偷偷看他的资格都会被剥夺。
　　林野低头看着试卷，漫不经心地吐槽题目太难，絮絮叨叨的碎语落在耳边，温柔又鲜活。
　　季凉川垂眸看着两人几乎相触的影子，眼眶悄悄泛红。
　　他们可以并肩补课，可以共撑一把伞，可以打闹亲昵，可以在所有人眼里关系最好。
　　可永远，只能是朋友。
　　中途林野笔没墨了，随手抽走季凉川手里的黑笔。指尖猝不及防的相触，温热的皮肤贴在一起，两人同时顿了一瞬。
　　空气静默一秒。
　　林野毫无波澜，抽走笔就低头写字，仿佛只是普通的借物。
　　可季凉川的心跳，足足乱了整整一节课。
　　他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那里还残留着林野的温度，滚烫的，却无比残忍。
　　最磨人的从不是疏远疏离。
　　是这种毫无意义的亲密。
　　是他随手的靠近、下意识的维护、习惯性的依赖，一次次给季凉川虚妄的希望，又一次次用“朋友”的身份，狠狠打碎所有幻想。
　　一整个下午，两人并肩坐着罚抄。
　　窗外雾散天晴，光影流转，少年并肩的模样，温柔得像青春最圆满的画面。
　　可只有季凉川知道。
　　这幅圆满的画面，是他一个人的煎熬。
　　咫尺之间，山海相隔。
　　他守着无人知晓的爱意，看着眼前触手可及的少年，却此生，不敢碰，不能爱，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