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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棠梨花  纪念 ...


  •   纪念白坐在床头,听到有人敲门,两下,不重。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咔嗒,门开了。
      季思远站在门口,没有穿白大褂,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立着。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一束花,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是几枝普通的树枝,上面缀满了白色的小花,小小的,密密的,挤在一起。
      棠梨花。
      纪念白从床上坐起来,动作有点快,眼前黑了一下,他扶住床沿,等那阵黑过去,才看清楚那束花。是真的,不是照片,是真实的、长在树枝上的棠梨花。花瓣很小,有的已经全开了,有的还是花骨朵,青白色的,鼓鼓的。花枝上还带着几片嫩绿的叶子,叶子背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
      “哪儿弄的?”纪念白问。声音还是哑的。
      “外面路边摘的。”季思远走进来,把花放在床头柜上,白瓷杯子被挪到一边。他看了一眼杯子里的水,说了句“凉了,别喝了”,然后自己在椅子上坐下来,跟昨天同一个位置,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纪念白看着那束花,没有伸手去碰。他就那样看着,看了很久,久到季思远也不催他,安静地坐在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比照片上小。”
      “嗯?”
      “花。照片上看着很大,一整棵树都是,以为每一朵都有拳头大。实际上这么小。”纪念白比划了一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圈出一个小小的圆,又放下了。
      季思远看了他一眼,说:“照片是远看,远看显得大。近看才知道,棠梨花本来就这样,不起眼,要很多朵挤在一起,才看得出好看。”
      纪念白听着这话,觉得他好像不只是在说花。
      “我能摸一下吗?”纪念白问。
      “花是你的了,随你。”
      纪念白伸出手,指尖碰到最小的那朵花苞,软软的,凉凉的,有一点黏手。他又摸了摸叶子,叶子背面的绒毛蹭在指腹上,痒痒的。他收回手,把手放在被子上,手指蜷了蜷,像是在留住刚才那种触感。
      “你在路边摘的,没人管吗?”他问。
      “管什么,野生的,又不是谁家种的。棠梨树不挑地方,路边、山坡、河沟边上,哪儿都能长。就是花期短,开不了几天就谢了。”
      纪念白点了点头,又问:“你今天是专门去摘的?”
      季思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我早上起得早,出去走了走,正好看见了。”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想着你老盯着那张照片,大概没见过真的,就折了几枝。”
      “我没见过。”纪念白说,“以前在福利院,院里种过几棵枇杷树,还有一棵石榴,没种过棠梨。我妈姓棠,但我也没见过她。不知道她见没见过。”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他很少跟人说这些,以前在福利院不说,在工厂不说,到了赵家更不说。不是不想说,是没有人让他觉得可以说。但季思远坐在那里,不接话,也不打断,就那么听着,他就不自觉地又说了下去。
      “王院长说她是在春天走的。三月还是四月,我记不清了。要是棠梨花刚好开了,她大概看见过。”
      季思远沉默了几秒,说:“有可能。”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病房里很安静,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远。纪念白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照片,照片的边角已经被他摸得有些毛了。他把照片放在那束花的旁边,比了比,说:“你折的这枝,跟照片上是一棵树。”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就觉得是。”纪念白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没有道理,但他确实就是这么觉得的。照片上的树很老,枝干虬结,花也开得密。季思远带来的这几枝,花枝细一些,花瓣也小一些,但他看着,就是觉得它们是从同一棵树上长出来的。
      季思远没有说他想多了,也没有顺着他说是。他只是把那束花往纪念白那边推了推,说:“那你收好。”
      纪念白把照片和花枝并排放在床头柜上,又看了一会儿。花没有香味,凑近了才能闻到一点很淡很淡的青味。
      “季医生,”纪念白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你知不知道他们在给我吃什么药?”
      季思远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椅子扶手上,又放下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纪念白,像是在衡量该说多少,又或者是在衡量纪念白能承受多少。
      “知道。”他最后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是什么药?”
      “影响心率的药。”季思远说,没有绕弯子,也没有用听不懂的术语,“长期吃,会让心脏的节律变得越来越不正常,心功能会慢慢下降。体检的时候,指标看起来像是先天性的心肌病。”
      纪念白听着,没有哭,也没有发抖。他已经知道答案了,只是要季思远亲口说出来,好让自己不再存一丝幻想。他点了点头,说:“我以为你也会骗我。”
      “我不会。”季思远说,两个字,很轻,但没有犹豫。
      “你跟他们不一样。”纪念白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跟你一样。”季思远说。
      纪念白没听懂这句话,看了他一眼。季思远没有解释,只是把目光移开了,落在窗户上。窗玻璃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中间,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纪念白问。
      “没几天。调过来的。”
      “那你知不知道,这里到底是做什么的?”
      季思远沉默了一瞬。这一瞬比之前所有的沉默都长,长到纪念白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但最后他还是开口了,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表面上是私立疗养机构,收治一些需要长期康复的病人。但有一部分床位,是给像你这样。”
      他停了一下。
      “像我这样被养着的人。”纪念白替他把话说完了。
      季思远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他看着纪念白,眼神很认真,认真到纪念白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很重要的人,不是容器,不是工具,就是一个人。
      “你不用怕。”季思远说。
      “我没怕。”纪念白说。他说的是实话,他一点都不怕。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没有什么好怕的了。最坏的结果他已经知道了,就是死。他以前怕死,怕死了以后没人记得他,怕像纪棠一样,走了就走了,连一张照片都没留下。但现在他有一张棠梨花的照片,还有一束真的棠梨花,哪怕只能看几天,谢了也就谢了,起码他看过了。
      “你该吃早饭了。”季思远站起来。
      “今天的药呢?”
      “药的事我会处理。”季思远走到门口,回过头来,“饭要吃,凉的不要喝,花要是蔫了,我再去摘。”
      他拉开门,走了。门没有落锁,虚掩着,外面走廊的风吹进来,那几枝棠梨花轻轻晃了晃,几片花瓣落下来,掉在白瓷杯子上,小小的,白白的,像几粒碎米。
      纪念白把那几片花瓣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放在照片的旁边。他端起白瓷杯子,把里面凉了的水倒进床头的痰盂里,拿着空杯子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了一杯热的。
      回来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往走廊两头看了看。左边是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关着的铁门。右边拐角处站着一个人,灰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正和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低声说着什么。那个医生脸色不太好看,语速很快,像是在质问。季思远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穿白大褂的医生说完就走了。季思远转过身,看见纪念白站在门口,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冲他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说,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纪念白端着热水杯回到病房,关上门,没有反锁。他坐在床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温刚好,不烫嘴。他看着床头柜上的棠梨花。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朵最小的花苞。
      花苞没有开。

      他想,明天大概就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棠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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