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自渡》夕轮忘忧

10、离开 第二天

　　第二天，他浑浑噩噩地起了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离开工厂？他能去哪。回福利院？王院长不会赶他走，但他不想让王院长看见他这副样子。留下来？每天在车间里遇见陈阿远，看着他和那个女工一起上下班，听别人议论“陈阿远谈了个女朋友，长得还不错”。他做不到。他连假装不在意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坐在厂门口的花坛边上，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他一整天没吃饭，也不觉得饿。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人来人往，看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去处，只有他不知道要飞往哪里。
　　滴 ，滴……
　　电话响了。
　　是福利院的号码。纪念白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拇指在接听键上停了几秒，还是划了过去。
　　“纪念白？”王院长的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慢的。
　　“嗯。”
　　“你还在那个工厂吗？”
　　“在。”
　　“有一件事想跟你说，”她说，“有一对夫妇，姓赵，想领养一个孩子。他们看了你的资料，想见见你。”
　　纪念白没说话。
　　“你……愿意回来一趟吗？”王院长的语气很小心。
　　“好。”他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也许是因为他想离开这个地方，去哪里都行，只要不是这里。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腿坐麻了，他扶着花坛边站了一会儿，等血液重新流回脚底。然后他走回宿舍，收拾东西。东西不多，一个编织袋就装完了。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床，上铺，床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枕头套里曾经塞过两百块钱。他在这张床上失眠过、哭过、做过那些有白光的梦。
　　他转过身，走了。纪念白在长途汽车上颠簸了四个小时，车窗外的风景从工厂的灰色厂房变成县城的矮楼，又从矮楼变成田野，最后变成福利院门前那条熟悉的、两边长满杨树的马路。他提着编织袋下车，站在福利院门口，看着那扇铁门，看了很久。铁门上的绿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皮，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王院长在办公室里等他。桌上放着一杯水，已经凉了。
　　“回来了。”王院长说。
　　纪念白点了点头，在她对面坐下。他发现王院长的头发又白了一些，额头上的皱纹也深了，但她的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看他的时候带着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不是同情，只有数不尽的温柔与心疼，这世上只有王院长会用这种方式看他。
　　“赵先生和赵太太明天过来，”王院长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这是他们的资料，你先看看。”
　　纪念白低下头，文件上有照片。男人姓赵，叫赵国强，四十五岁，做建材生意的，照片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站在一个什么楼盘的售楼处前面，双手抱胸，笑得很稳重。女人叫周敏，四十三岁，全职太太，照片是在一个花园里拍的，穿着一件碎花裙子，站在一丛月季旁边，笑得很温和。资料上写他们有一个儿子，叫赵成明，十四岁，在读初中。
　　“他们为什么想领养我？”纪念白问。
　　王院长的目光移开了一瞬。“他们说，想给儿子找一个哥哥，两个孩子有个伴。”她顿了顿，“也说了，愿意资助你继续读书，高中、大学，都可以。”
　　纪念白没说话。他把文件合上，还给了王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