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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以花为信 儿童节卖花 ...

  •   五月末,梧桐巷的悬铃木已经长到了最浓的时候,叶子大得像手掌,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条巷子的上空。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不规则的、不断变换的光斑。早餐铺的蒸笼气在绿色的穹顶下升腾、扩散,和悬铃木叶子分泌出的、略带苦涩的清香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只属于这个季节、这条巷子、这个时刻的气味。

      林星晚坐在花店门口的台阶上,腿上放着一个牛皮纸的本子。这个本子是她去年冬天买的,封面是空白的,没有字,没有图案,她买的时候不知道要写什么,只是觉得“应该买一个本子”。后来她想到了——她要写一本日记,不是写给自己的,是写给顾深寒的。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看到,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到。但她想写,想把他来花店之后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记下来,像给一株植物做生长记录,记录它什么时候发芽、什么时候长叶、什么时候开出第一朵花。

      她翻开本子,第一页写的是日期——去年九月末。那天她蹲在花店门口写花牌,抬起头看到一个穿深色大衣的男人站在巷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他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要走进来,但他没有。他转身走了,留下一条深灰色的、尾端绣着“S”的真丝领带。

      她在那行日期下面写了一句话:“今天捡到一个人。”

      不是“捡到一条领带”,是“捡到一个人”。因为她从第一天就知道,那条领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丢了领带的人。他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但她知道。他丢的不是领带,是他自己。他在那条巷口站了很久,不是犹豫要不要走进来,是犹豫要不要靠近任何东西。他选择了靠近,然后逃跑了。但那条领带留下了,像一个标记,像一扇没有关上的门。

      她翻到第二页。那天他来了花店,买走了那盆半死不活的小叶橡皮树。她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没有名字”,她让他起一个,他说“小叶子”。她在本子上写道:“他给小叶橡皮树起了名字,叫小叶子。他起名字的方式是把东西的名字拆开,加上一个‘小’字。小叶子,橘子,团团。他可能以为这就是起名字的全部方法了。但也许起名字本来就不需要什么方法,只需要你在乎它。”

      第三页。他在暴雨里站了不知道多久,因为她怕弄湿地毯。她给他煮了粥,他说明天是周四,他要来。她在本子上写道:“他说‘我没有别的日子’。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差点哭了。不是因为心疼,是因为我终于理解他了。他不是不想靠近,是他不知道靠近之后怎么不受伤。他以为靠近等于受伤,所以他把靠近压缩到一周一次,一次一小时。但他不知道的是,靠近不等于受伤。靠近只是靠近,受伤是受伤,这是两件不同的事。我想告诉他,但我不知道怎么告诉。”

      她翻到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每一页都是一个日期,每一页都是一段她在深夜里写的、没有给任何人看过的文字。她写他第一次说“谢谢”的时候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写他第一次包花束的时候她在他身后站了很久、看着他笨拙的姿势、忍着没有伸手去纠正。她写他在生日那天独自去海边、她骑电动车跨过整座城市、在海风里点蜡烛、他许了一个愿望没有告诉她。她写他在四十二层高的公寓里弹《小星星》的时候她的眼泪是怎么掉下来的,写他笑的时候她的世界是怎么亮起来的。

      她写了厚厚一本。从秋天写到冬天,从冬天写到春天,从春天写到夏天。本子用了大半,剩下的空白页大概只够再写一两个月。她想到那时候,这个本子就写满了,她需要买一个新的本子。新的本子会写上新的内容——春天的花、夏天的雨、秋天的悬铃木落叶、冬天的第一场雪。每一个季节都会来,每一天都会来,她都会写下来,因为每一天都值得被记住。

      六月的第一天,儿童节。

      花店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是一个小女孩,大概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连衣裙,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她站在花店门口,踮起脚尖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往里看。团团正好从钢琴上跳下来,走到门口晒太阳,和小女孩打了个照面。小女孩“哇”了一声,蹲下来伸手摸团团的背,团团没有躲,甚至蹭了蹭她的手指。

      “姐姐,”小女孩仰起头看着林星晚,“这猫多少钱?”

      林星晚笑了。“猫不卖,但你可以跟它玩。”

      “那花呢?”

      “花卖。你要买花吗?”

      小女孩站起来,把手里的十块钱递给林星晚。“我要买一朵花,送给我妈妈。今天儿童节,妈妈说是我的节日,但我觉得也是妈妈的节日。没有妈妈就没有我。”

      林星晚看着这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粉红色连衣裙、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十块钱的小女孩,弯腰从花桶里抽出一枝粉色的康乃馨,用白色的棉纸包好,系了一根粉色的丝带。她把花递给小女孩,收了那十块钱,又从抽屉里拿了一颗棒棒糖——橘子味的,绿色的包装纸——塞在小女孩的手里。

      “康乃馨送给妈妈,”林星晚说,“棒棒糖送给你。儿童节快乐。”

      小女孩抱着花,攥着棒棒糖,笑得露出了两颗刚换的门牙。她跑出花店,跑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身对着林星晚鞠了一躬,然后继续跑,跑过面馆、跑过杂货店、跑过悬铃木下的一片一片光斑,消失在梧桐巷的尽头。

      顾深寒全程看着这一幕。他坐在钢琴前,没有弹琴,手指放在琴键上,但没有按下去。他在看那个小女孩的笑——露出了两颗刚换的门牙、没有任何保留的、把所有的开心都写在脸上的笑。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是因为康乃馨、棒棒糖、摸到了猫、还是今天不用上学。他不知道,但他觉得她的笑很好看。像林星晚。

      “顾深寒。”

      “嗯。”

      “你在看什么?”

      “看那个小孩。”

      “好看吗?”

      “好看。”

      “什么好看?”

      “她笑。”

      林星晚看着他。他说“她笑”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但她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那不是“好看”或者“不好看”的判断,那是“我看到了”的确认。他看到了一个小女孩的笑,觉得好看。这在别人身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在顾深寒身上,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他在看世界了,不是分析、不是审视、不是计算,就是看。看一个小孩笑,看一朵花开,看一只猫晒太阳。这些事没有意义,没有目的,没有任何可以被量化的价值,但他在看了。

      六月,花店接到了一个特殊的订单。不是婚礼、不是晚宴、不是任何商业活动,是一个人给自己订的花。订花的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林星晚没见过她,她是通过微信下的单,要求很简单——“随便配,什么都行,但不要玫瑰。玫瑰是别人送的,我要送给自己。”

      林星晚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她选了洋甘菊、雏菊、小苍兰、尤加利叶,用最素的牛皮纸包好,附了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的是:“送给自己。你值得所有的好。”

      她骑着电动车去送花。地址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没有电梯,六楼。她爬上去,敲门,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素颜,穿着家居服,脚上是一双旧拖鞋。她的眼睛是肿的,哭过的痕迹还很明显,但她笑了一下,接过花,低头看那张卡片,看了很久。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的花。谢谢你的字。”

      林星晚说“不客气”,下了楼,骑上电动车回花店。一路上她都在想那个女人的脸——哭过的眼睛和勉强的笑。她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花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不能让人不受伤,不能让人不孤独,不能让失去的东西回来。但花可以告诉一个人:你值得被温柔对待。哪怕这个“被温柔对待”暂时只能来自你自己,哪怕这份温柔只是一枝花、一张卡片、一杯洋甘菊茶。它很小,但它存在。它在那里。像你在黑暗的房间里点了一盏灯,灯不大,光不强,但黑暗不再是全部了。

      回到花店,顾深寒正在弹琴。不是肖邦,不是练习曲,是一首林星晚没听过的曲子,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深夜的海边散步。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她不想打断他,因为他在弹琴的时候不是任何人,是他自己。她不想打扰他做自己。

      曲子停了。顾深寒转过头看到她站在门口,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亮了一度。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

      “送完了?”

      “送完了。”

      “那是什么花?”

      “洋甘菊、雏菊、小苍兰、尤加利叶。”

      “什么颜色?”

      “白的、黄的、绿的。”

      “好看吗?”

      “好看。”

      “你喜欢?”

      林星晚看着他。他说“你喜欢”的时候语气和说“好吃吗”一模一样,不是问句,是确认。他在确认她喜欢自己配的花,确认她的审美、她的判断、她的选择。他相信她,不是因为她永远不会错,是因为错了也没关系。错了可以重来,就像她教他的——花插歪了可以重插,叶子剪多了可以等它再长,时间用错了可以重新安排。没有什么错误是不可挽回的,除了放弃。

      六月中旬,沈屿和姜莱又来了。这次他们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出现在花店门口,沈屿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盒子,姜莱手里提着一袋啤酒。沈屿说“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们猜”,林星晚说“不知道”,沈屿说“今天是顾深寒辞职一百天纪念日”。

      顾深寒看着沈屿。“一百天也要纪念?”

      “每一天都要纪念,”沈屿把蛋糕放在吧台上,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巴斯克蛋糕,焦黑的表面,边缘微裂,中间的流心还在微微颤动,“因为你以前不过日子,现在你过日子了。过日子的每一天都值得纪念。”

      姜莱从袋子里拿出啤酒,四罐,一人一罐。她拉开拉环,举起来,“来,干杯。为了顾深寒会笑了,为了林星晚教会了他,为了沈屿终于找到女朋友了——”

      “那是你自己追的我。”沈屿说。

      “那也是你终于让我追到了。”姜莱说。

      四个人碰了罐,啤酒沫溢出来,洒在吧台上,洒在钢琴上,洒在团团尾巴上。团团被冰凉的啤酒沫吓了一跳,从钢琴上跳起来,窜到工作台下面,用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着这四个莫名其妙的人类。

      林星晚笑倒在吧台上,笑得啤酒罐都拿不稳了。顾深寒没有笑出声,但他的嘴角弯着,弯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脸有点酸。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在笑。真的在笑。不是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弧度和之前不一样了”,是真正的、持续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笑。

      他放下啤酒罐,走到钢琴前坐下,打开琴盖,把手指放在琴键上。他开始弹一首曲子,不是古典,不是练习曲,是一首林星晚听过的、在收音机里、在咖啡店里、在某一个她记不清具体时间但记得当时心情的瞬间听过的曲子。这首曲子叫《月亮代表我的心》,不是他以前弹的那种需要技巧和深度的作品,是一首简单的、朗朗上口的、几乎每个人都会唱的流行歌。但他弹得很认真,认真到每一个音都拖得比原曲长,认真到每一个和弦都按得比原曲重,认真到沈屿和姜莱都放下了啤酒罐安静地听他弹完。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

      花店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沈屿开始鼓掌。姜莱也开始鼓掌。林星晚没有鼓掌,她站在吧台后面,看着顾深寒坐在钢琴前的背影。他的肩膀比以前宽了一些——不是因为长身体,是因为他不再缩着了。一个人放松的时候,身体会自然展开,像花在阳光下自然打开。他在打开,一瓣一瓣地,慢到几乎看不出速度,但每天都有变化。

      “顾深寒。”林星晚叫他。

      他转过头。

      “你弹得真好。”她说。

      “不好,”他说,“弹错了三个音。”

      “但好听。”

      顾深寒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灯光、有窗外的晚霞、有他自己。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个自己——去年的自己、今年的自己、明天的自己。每一个都不一样,每一个都在变。但没有一个在害怕。

      “林星晚。”他叫她。

      “嗯。”

      “你过来。”

      林星晚从吧台后面走出来,走到钢琴旁边。他坐在琴凳上,她站在他旁边。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她的手还是暖的。凉和暖碰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新的温度,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温度。

      “林星晚。”

      “嗯。”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想到那个傍晚,她蹲在花店门口写花牌,抬起头冲他喊“需要什么花吗”。他想到那条领带,那张卡片,那盆叫“小叶子”的橡皮树。他想到暴雨里她没有打伞跑出来,把伞举到他头顶,说“你站在这里多久了”。他想到那个雨夜她蹲下来抱着他,他的身体是僵硬的,他不知道怎么回应。他想到她在他的公寓里听他弹《小星星》,眼泪掉在琴键上,洇开一小片湿润的、圆形的印记。他想到除夕夜她带他回家,林建国跟他下棋,陈秀兰给他夹饺子,说“你太瘦了,多吃点”。他想到情人节她在钢琴上放了一枝红玫瑰,他弹了一下玫瑰的叶子,水珠滚落在琴键上。

      他想到所有的事。这些事在他的记忆里亮着,不是烟花那种亮,是星星那种亮。不大,不刺眼,但一直在那里。不管他看不看得到,它们都在那里。

      “林星晚。”

      “你说。”

      “我喜欢你。”

      沈屿和姜莱还在花店里,但他们听不到这句话,因为它太轻了。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但它太重了,重到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水里,你听不到它落地的声音,但你知道它在往下沉,一直往下沉,沉到最深最深的地方,成为河床的一部分。

      林星晚看着他,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因为她在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梨涡深深浅浅,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了,久到她以为自己不需要了。但她需要,她一直都需要。不是需要他说“我喜欢你”,是需要他确认。确认那些被她记录在本子里的、被他用行动证明过一万次的、但从来没有被说出口的东西是真的。

      “顾深寒。”

      “嗯。”

      “我也喜欢你。”

      花店里的灯光在这个时刻变得很亮很亮,不是灯亮了,是他们亮了。沈屿和姜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蛋糕被吃掉了一大半,啤酒罐散在吧台上,团团从工作台下面钻出来,跳上钢琴,趴在琴盖上,尾巴垂下来,慢慢地、慢慢地甩着。窗外,梧桐巷的悬铃木在晚风里沙沙地响,像一千个人在同时翻书,翻到了同一页。那一页上写着一句话,那句话是——

      “以花为信,以时为约。”

      不是誓言,是记录。不是“永远”,是“每一天”。不是“我爱你”,是“我喜欢你。我会一直在你旁边。我会学怎么笑,怎么哭,怎么说谢谢。我会学怎么爱人。可能会很慢,可能会很笨,可能会走弯路。但我会一直学。因为你在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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