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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织网 她将那支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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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烧掉那封信的次日,苏老夫人破天荒地没有在早饭时挑刺。
她坐在八仙桌右侧,安静地喝完一碗稀粥,连咸菜都比平时少夹了两筷子。苏景文依旧坐在左侧啃馒头,眼皮都没抬。沈知微端着碗,一口一口喝着粥,余光从碗沿上方掠过苏老夫人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怒意。只是比平时更沉,像一潭搅不动的水。
沈知微放下碗。苏老夫人在等什么——不是等时机,是等消息。人在等待的时候总会比平时更安静一些,因为注意力被那条尚未抵达的消息分走了。
出了门,春桃跟在身后,走了一段路才小声开口。
“姑娘,您有没有觉得,老夫人今天怪怪的?”
“哪里怪。”
“太安静了。平时总要念叨几句,今天一句话都没多说。”
沈知微脚步不停。春桃都能察觉到的异常,说明苏老夫人的反常已经到了藏不住的程度。一个人在博弈中突然安静,通常不是退让,是在重新布局。上一局她从嫁妆入手被一套术语怼了回去,这一局不会再从钱入手——她会换一个自己擅长的战场。人情,世故,名声。
“春桃。”沈知微在铺子门口停下来,“这几天多留意苏家周围的动静。不是院子里,是院墙外面。”
春桃点点头,记下了。
绸缎庄今天的生意比平时清淡。赵四在柜台上翻账本,见沈知微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迎上来。
“东家,昨日那人走后,小的让伙计去附近几条街打听了一下。”赵四压低声音,“隔壁茶楼的跑堂说,这人不是第一次来。前几日也来过一次,坐在茶楼靠窗的位置,正对着咱们铺子门口。要了一壶茶,坐了一下午,什么都没干,就看着。”
“还打听到什么?”
“跑堂说,那人走的时候给了他一小块碎银子,问了一句——‘你们对面这家铺子的东家,是哪个府上的小姐?’跑堂说只知道是沈记的东家,别的不知道。那人没再问,放下银子就走了。”
沈知微听完,沉默了一息。这个人不是苏老夫人派来的——苏老夫人不需要花银子跟跑堂打听她的来历。只有一种人会这样打听:不是本地人,或者不熟悉京城世家圈层,但又有某种理由需要了解她。
“赵四,下次再看见这个人,不要声张,找个小伙计悄悄跟着,看他去什么地方。”
赵四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东家,还有件事。今早有个客人来买缎子,挑了一匹最贵的云锦,付了全款,没还价。走的时候留了个地址,让送到城东一个宅子里。小的让伙计去送,到了地方才发现那宅子是空的,门口贴了封条,像是被官府查封了。”
空的宅子。封条。付全款买最贵的云锦,留一个没人接收的地址。
这不是买缎子,是留印记。
“那匹云锦留着,不要卖。下次那人再来,一概说东家不在,什么都不知道。”
傍晚回到苏家,沈知微刚进门就看见春桃站在回廊拐角朝她使眼色。沈知微走过去,春桃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姑娘,今天下午巷子里来了两个人。不是一起的,一前一后,隔着半条巷子。一个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另一个在苏家后门对面蹲着抽了半袋烟,等周嬷嬷出来买菜的时候才走。”
“长什么样?”
“巷口那个跟赵四说的差不多,三十来岁,穿得体面。后门那个不一样——年轻,二十出头,穿得普通,像是伙计打扮。但他蹲的那个位置很讲究,正好能看见后门和灶房的窗户。”
沈知微没有说话。她想起昨天在灶房窗外感知到的那道视线。不是错觉。确实有人在盯苏家,而且不止一方。
“刘嬷嬷那边有没有新消息?”
“嬷嬷下午出去了,还没回来。”
沈知微点点头,先回了房。
晚膳时,苏景文难得主动开口说了几句话。
“听说你那铺子生意不错。”他夹了一块咸鱼,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还行。”沈知微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铺子里的事,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苏景文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若是忙不过来,我可以帮你照应一二。左右我每日在书房读书,闲着也是闲着。”
话说得体贴。但沈知微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擦嘴角的动作慢了一瞬,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妆匣上。那支鎏金步摇正好搁在妆匣最上面。
“夫君多虑了。”沈知微笑了笑,“铺子里有赵四盯着,账目有刘嬷嬷帮衬,儿媳还忙得过来。夫君安心备考便是,进京赶考的事要紧。”
苏景文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苏老夫人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插话。直到沈知微起身离席的时候,她才忽然开口。
“知微啊,后天你母亲的寿辰,娘想了想,咱们苏家不能失了礼数。除了你备的那些,娘再加一盒燕窝。是你公公在世时一个老朋友送的,搁了好些年,舍不得吃。你带回去给亲家母尝尝。”
沈知微回过头,看着苏老夫人脸上那副恰到好处的慈祥笑容。燕窝,放了“好些年”,舍不得吃。前世她听到这种话会感动,如今她只听到三个字:舍不得。不是舍不得吃,是舍不得花钱买。
“母亲费心了。”沈知微笑着说,“儿媳替母亲谢过母亲。”
苏老夫人脸上的笑意滞了一瞬。这句话绕了一圈,谢的不是她,是她替母亲谢她。但字面上完全挑不出毛病,沈知微的表情也真挚得无可挑剔。苏老夫人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让她早些歇息。
夜里,刘嬷嬷端着一碟糕点进了屋子。春桃照例去门口守着。
“姑娘,”刘嬷嬷坐下来,声音压得很低,“老奴今日去了一趟城西那处小院。”
沈知微放下手中的账本,抬起头。
“那户姓钱的人家,租了苏家的院子已经三年。老奴跟钱家的婆子聊了一会儿,套出几件事。”刘嬷嬷顿了顿,“第一,每月的租钱不是二两,是五两。苏老夫人跟周嬷嬷说的二两,是她自己吞了三两。第二,钱家婆子说,苏老夫人每三个月来收一次租,每次来都带着一个年轻男人。钱家婆子以为是苏家的亲戚,但老奴听着描述,不像。”
“什么样的年轻男人?”
“二十来岁,白净,穿得不像庄稼人,也不像读书人。钱家婆子说他每次来都不进屋,就在院门口站着,等苏老夫人收完钱一起走。有次钱家婆子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的时候鞠了个躬,动作很规矩,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但不说话,每次来都不说话。”
沈知微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二十来岁,白净,规矩,不说话。她把这几条和春桃说的那个在后门蹲着的伙计放在一起比了一下——年龄对得上,行为模式也相似。但春桃说那人穿着普通,不像钱家婆子描述的“大户人家出来的”。也许他本就是苏老夫人的人,也许不是。也许是同一枚棋子,被不同的人握在手里。
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
刘嬷嬷走后,沈知微独自坐在灯下,将那本小册子翻开到墨点那一页。她提起笔,笔尖在纸面上停了片刻。
宸王。这个念头从哪里来的?没有证据,没有线索,没有任何确凿的信息。只有风雪尽头的那道黑影,只有巷口那辆通体乌黑的马车,只有灶房窗外那道沉默的视线——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的不是苏老夫人的人,不是永宁公主的人,而是一个和她有某种未知联系的人。
但宸王这个封号,对她来说只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名字。前世她只是后宅妇人,对朝堂之事知之甚少,只隐约记得他是先帝最宠爱的幼子,常年驻守边关,极少回京。这等身份的人,和她一个内宅女子之间,本不该有任何交集。这个猜测若被旁人知晓,怕是会笑话她异想天开。她前世从未留意过这个人,甚至记不清他的长相——如果曾在宴会上远远见过的话。
她看着那个字,觉得自己大概是冒失了。这一笔不该落。
但她没有划掉它。只是将那一页折了个角,合上了册子。
窗外又起了风。今夜格外安静,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她躺在黑暗里,没有闭上眼睛。那道视线今晚没有出现。但它还会回来——不是明天,就是后天,就是她母亲的寿辰,就是她需要走出苏家大门、暴露在所有人目光下的那一天。
次日一早,苏家院子里多了一样东西。
沈知微推开房门的时候,看见台阶上放着一只锦盒。盒子是紫檀木的,巴掌大小,没有任何徽记,也没有纸条。春桃先一步捡起来,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姑娘,”春桃把盒子递过来,“这……这是谁放的?”
沈知微接过盒子。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上面搁着一支素银簪子。不是鎏金嵌珠的那种张扬,是最素净、最简单、最不起眼的那种银簪。簪尾刻着一朵极小的梅花,五瓣,针尖大小,若不是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沈知微握着那支簪子,指尖微微收紧。
这不是苏家的东西。苏家拿不出这样的手艺,也舍不得送这样的东西。这不是永宁公主的警告——公主不会送素银簪子。
这东西是另外一个人送的。一个知道她每天戴鎏金步摇太扎眼、知道她需要更低调的首饰、知道梅花是她最喜欢的花的人。前世母亲给她打的第一支簪子,簪尾就刻了一朵梅花。那支簪子后来被苏老夫人拿去熔了,换了一对银镯子。
她握着簪子站在门口,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巷口。巷口空无一人。那个人来过了,在她睡着的时候,在她毫无知觉的时候,把东西放在台阶上就走了。
她将那支银簪插进发髻,转身回了房。
鎏金步摇搁在妆匣上,没有戴。
(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