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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探底 她关上窗, ...


  •   回门之后,苏老夫人安分了几日。大约是刘嬷嬷那双眼睛盯得太紧,她找不到伸手的机会,便暂时收了爪子。但沈知微知道,这平静是假的。苏老夫人那日没从她手里要到铺子的银子,又被她用“毛利净利润流水周转”噎了回去,面上虽不再提,心里一定在盘算什么。她只是在等一个沈知微放松警惕的时机。

      沈知微也在等。等刘嬷嬷把苏家上下的底细摸透,等苏老夫人自己露出破绽。

      刘嬷嬷的动作比沈知微预想的更快。

      这日午后,沈知微刚从铺子回来,刘嬷嬷便借着送银耳羹的由头进了屋。春桃立刻去门口守着。刘嬷嬷将碗搁在桌上,没有走,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

      “姑娘,老奴这几日跟周嬷嬷聊了几回,又借着去灶房帮忙的工夫,把苏家上下的底细摸了一遍。有几件事,姑娘该知道。”

      “嬷嬷请说。”

      “第一件。苏家除了这间宅子和城西那处收租的小院,在城外还有二十亩田。这田是苏老爷在世时置下的,地契在苏老夫人手里。但老奴问了周嬷嬷,这二十亩田每年的租子,从来没上过苏家的账。周嬷嬷说,田租一直是苏老夫人娘家侄子在收,收多少、怎么分,只有苏老夫人自己知道。”

      沈知微端起银耳羹,慢慢喝了一口。羹是温热的,甜度刚好。

      “第二件。苏少爷的书房,老奴还是进不去。但有一日周嬷嬷去送茶,回来跟老奴嘀咕了一句——她说苏少爷把一封信塞进抽屉的时候,她瞥见信封上写着一个‘公主’字。周嬷嬷不识字,只认得‘公’字上头那两点,是描金的花纹。”

      沈知微的勺子停在了半空。

      只停了一瞬,便将勺子放回碗里,发出极轻的一声瓷响。

      前世苏景文和永宁公主的勾连,是在他中了状元之后才开始的。至少在她死前,她一直是这么以为的。但如果周嬷嬷没有看错,如果那封信真的是写给永宁公主的——那就意味着,苏景文在进京赶考之前,就已经和永宁公主有了联系。他瞒了她三年。不对,是从一开始就在瞒她。

      “第三件。”刘嬷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老奴听周嬷嬷说,苏老夫人前几日让她去买菜时,特意绕到清水巷口那家茶楼,找了一个人。周嬷嬷不认识那个人,只知道是个男的,穿得不像普通百姓。苏老夫人跟那人说了几句话,回来之后心情很好,晚饭多吃了半碗。”

      “说了什么?”

      “周嬷嬷站得远,只听见一句——‘放心,她一个刚出阁的小丫头,掀不起什么浪。’”

      沈知微将银耳羹搁在桌上,指尖轻轻叩了一下桌面。

      一个刚出阁的小丫头,掀不起什么浪。这句话里的“她”,除了自己,还能是谁。苏老夫人在外面找了人,不是普通人,是能帮她“压浪”的人。而这个人,周嬷嬷不认识,说明不是苏家日常来往的亲戚邻里。这条巷子里,已经不只苏家一方在盯着她了。

      刘嬷嬷没有再多说,站起身,端起空碗,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

      “姑娘,老奴在沈家三十年,见过不少人。有些人,你越退,他越进。苏老夫人就是这种人。姑娘心里要有个数。”

      沈知微点点头。刘嬷嬷出去了。

      春桃关好门,走回来,小声问:“姑娘,刘嬷嬷说的那个人,会是谁?”

      沈知微没有回答。

      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冬夜的风灌进来,带着院墙外面隐约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得夜色愈发空旷。她的目光越过墙头,落在巷口那盏孤零零的灯笼上。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光晕一明一灭。

      有人在看她。不是苏老夫人。苏老夫人的眼睛是春桃能发现的那个丫鬟,是明目张胆的窥探。这双眼睛更隐蔽,更安静,更不好对付。也许它不在巷口,不在苏家院墙外,也许它远在京城,远在永宁公主的府邸里,远在她现在还够不到的地方。但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前世冰湖上的那层薄冰,看起来是完整的,踩上去才会裂。

      她慢慢关上窗。铜锁合上时发出极轻的一声金属碰响。

      “春桃。”

      “奴婢在。”

      “明天你去铺子里,让赵四留意一件事——最近有没有人在铺子附近打听我。”

      春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用力点了点头。

      这一夜,沈知微做了个梦。

      梦里有雪。不是楔子里那种漫天漫地、没完没了的大雪,而是一片一片,从灰蒙蒙的天上慢慢往下落。她站在沈府门口,穿着回门那日那件石榴红的褙子,手里捧着给母亲做的新衣裳。朱漆大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人声喧哗。她听见母亲在笑,听见父亲在说什么,隔着门听不清字句,但那声音是暖的。

      她想迈过门槛走进去,脚却动不了。低头一看,地上不知什么时候结了一层薄冰,把她的鞋底冻住了。她使劲抬脚,冰裂了。但她没有往前走——因为她看见门槛里面,那灯火通明的正堂里,坐着另一个自己。穿的不是石榴红,是素白的孝服。那个自己坐在母亲身边,不停地往母亲碗里夹菜,菜堆得冒了尖。母亲却一口都没有吃,只是看着她,眼泪流了一脸。

      她张嘴想喊,声音却出不来。

      然后她就醒了。

      窗外还是黑的。远处的梆子敲了三下,是寅时。冬夜最冷的时候。她躺在黑暗里,没有动,睁着眼睛望着看不见的帐顶。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指节泛白。

      她松开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有梦。只有一片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

      次日清晨,沈知微刚梳洗完,春桃便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姑娘,赵四让人送来的。”

      沈知微接过信,拆开。赵四识几个字,信写得简短,寥寥数语,字迹歪歪扭扭,但意思很清楚。

      有人来铺子里打听东家。是个生面孔,问了东家成亲前在沈府的事——问得细,问东家喜欢什么料子、什么时候出门、跟什么人来往。伙计按东家的吩咐说不知道,那人没多留,走了。

      沈知微将信纸折好,凑到烛火前。火苗舔上纸角,一点一点往上爬,将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吞进橘黄色的光里。纸灰落在桌面上,轻飘飘的,被窗外灌进来的风一吹便散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天已经亮了。今日没有下雪,但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院墙外面的清水巷里传来早市的叫卖声,卖豆腐的、卖菜的、卖柴的,此起彼伏,热闹而寻常。一只麻雀落在老槐树的枯枝上,歪着头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沈知微望着那只麻雀飞远的方向,目光沉静。

      前世她在这座院子里活成了一个瞎子。别人在她身边织网,她只看见自己手里那根线头。苏景文什么时候和永宁公主搭上的线,苏老夫人背后站着谁,朝堂上哪些人盼着沈家倒台,她全都不知道。直到被沉进冰湖的那一夜,她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死在了谁的手里。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每个人出一分力,凑成了那只沉进湖底的猪笼。

      这一世不一样。网还没有织好,她已经摸到了第一根丝。顺着这根丝往下摸,总能摸到那个织网的人。

      她关上窗,转身对春桃说了一句话。

      “去告诉赵四,继续看。不要打草惊蛇。”

      (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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