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径长夜》碎花剪刀

8、【八】 立下字据

　　没有料到南阳郡主会这样说，燕谌愣了一下，居然一时忘了礼节，下意识地转过脸去看身侧坐着的徐桢。

　　而当事人此时此刻——

　　这家伙……此时此刻竟然还在闲适地喝茶。

　　这副模样……结合昨日她在秦纬的马车上爽快应承的模样，这会儿不是想要反悔，就是动着什么别的脑筋。

　　而坐在燕谌面前的两位长辈看着他的动作，却也没因为其暂时的失礼而恼怒，反倒是双双对视了一眼，神色都有些意外。

　　不过二老都保持了沉默，只是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女儿。

　　徐桢依旧平静地垂眸饮茶，甚至还很是悠闲地用盖碗上的瓷盖，轻轻地将茶汤上方漂浮的茶叶一片一片地拨开，对自己母亲和燕谌方才的对话仿若未闻。

　　南阳郡主观察了自家女儿一阵，随后又转过脸去和徐佩延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不知道自家女儿又在打什么算盘，于是便静静地坐着，不再插手这件事。

　　他们家的阿未……向来都算是个有主见，也是个有分寸的。

　　长这么大以来，他们俩尽管为她操过不少心，但是也没怎么真惹出麻烦来，这小姑娘也是挺能把握惹祸的度。

　　唯一一次闯出算得上是滔天的祸事，还是她为了替自己兄长讨回公道。

　　不过那一回，她也为自己的冲动行为付出了代价，并且在那以后，做事也小心了不少——虽然有时候那般兵行险招，看着还是让二老心惊肉跳的。

　　但不管怎么说，就算这孩子真的在外头闯了祸，又或者是遇上了自己没办法解决的难事，他们二人作为徐桢的父母，总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只是……阿未这小妮子，现下似乎铁了心要跟燕谌作对，那年轻人都看了她好一会儿了，也不见这孩子回答他。

　　约莫是女儿有些话想和燕谌说，但是却不想让他们做父母的知道罢。

　　南阳郡主察觉到了女儿的心思，拍了拍徐佩延的手，示意二人找个借口先离开，让两个孩子自己谈。

　　徐佩延微微颔首，出声道：“阿未，过几日便是你妹妹的笈礼，我与你母亲得去准备准备。你和燕公子先聊着，我们俩先去一趟西街的铺子，置办些东西。”

　　徐桢听了，这才舍得抬眼，将视线离开手中的盖碗一时半刻。

　　父母这就是找个借口先回避，让她和燕谌单独聊罢了。

　　她先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随后又对上了母亲的双眼，当即便知晓这应当是母亲的主意。

　　果然……母亲最是懂她的心思。

　　她昨日睡前思索了一番，觉得这件事还是不能这么简单就应下了，就想和燕谌单独聊聊这护卫的事儿。

　　于是，徐桢放下了手里的盖碗，从座椅上站起身，对着父母垂首行了一礼后，便目送着二老离开了前厅。

　　燕谌见状，便也知道徐桢究竟是要怎么做。

　　等长辈们都回避后，燕谌放下了还维持着作揖姿态的手垂在了身侧。

　　想也知道，既然徐桢的父母都说了，这件事要不要答应，取决于她自己，而昨日刚应下，今日却又不当着二老的面答应，那么她多半是要用这件事为自己和家人谋取一些东西。

　　因为……从她那双眼中，燕谌捕捉到了再度流露出的些许狡黠。

　　燕谌微微合上眼，叹了口气，道：“……说吧，有什么条件。”

　　没想到他竟然会这样干脆，徐桢倒是有些意外：“哦？这么爽快？”

　　燕谌无奈地抿了抿唇角：“我让你担任我的护卫，这件事本就十分凶险，你想要从我这儿谋求些什么也是无可厚非。只要我能做到，只要不是违背国法，我一定着手去办。”

　　“……话别说这么难听嘛，”徐桢表情微妙地弯了弯嘴角，两手再一次揣在了袖中，“什么谋求些什么，怎么弄得像是我俩在做些乱七八糟的交易似的。”

　　闻言，燕谌白净的俊脸一黑：“……到底是谁把话说得难听。”

　　还乱七八糟的交易……

　　徐桢听了，像是某些什么小恶作剧得逞了一般，露出的笑容让燕谌即刻便察觉到，她又在打什么小算盘了。

　　“嗯……那就六个条件好了。”徐桢笑着，一脸纯真的表情，说话的语气活脱脱像是在说今晚上想吃些什么。

　　燕谌只觉得听完这句话，自己的眉心恶狠狠地一跳。

　　他叹出了第二口气，抬手揉动着自己的眉心，半是叹息半是无语地说道：“六个……你这也太不客气了吧？”

　　徐桢倒是觉得理所当然：“这很过分吗？你让我干的事情，难道不是要我赌上性命来帮你的事儿么？仔细盘算一下……貌似是燕二公子你比较过分吧。”

　　这一回，燕谌倒是被她噎得无话可说。

　　的确，他要她办的事虽然只是担任自己的护卫，但是说白了，其实就是替他挡刀子。

　　比起她的六个条件，这样细细掰扯一下，其实也不算是狮子大开口了。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面，又咽了口唾沫，声线显得有些生涩：“……六个就六个吧。”

　　徐桢看他一眼，笑了一声，却没再开口。

　　燕谌见状，挑了挑眉：“所以……那六个条件是什么？”

　　徐桢一摊手，笑容越发灿烂：“当然是——还没想好啦。”

　　燕谌：“……”被坑了。

　　……他刚刚是不是答应得有点儿太快了。

　　“既如此，那这六个条件就先欠着吧。”已经答应下来了，燕谌也只好如此说。

　　徐桢笑着向他走近，微微倾身，稍稍凑近了青年几分，却又保持着该有的距离：“燕公子，您为人光明磊落，之后小女子再向您提起这六个条件，应该不会赖账吧？”

　　燕谌闻言，眉骨处又是一跳，说：“……若是徐娘子不信，大可取来纸笔，写下欠条，签字画押，燕某便是怎么赖都赖不掉了。”

　　原本这话说出来只是激她，燕谌倒还真没有要立下字据欠条的打算。

　　岂料徐桢听了，竟然真的认真考虑了起来。

　　甚至稍稍思索了一下，煞有介事地对着他点头道：“好啊，不愧是燕二公子，这样才最稳妥不是？”

　　燕谌再一次气结到失语，颇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挫败感。

　　但是说出去的话相当于泼出去的水，又岂能反悔。

　　徐桢见他那一副吃瘪的表情，简直是有苦不能言，当即便心情大好，遣来下人送来纸和笔，动作洒脱地大笔一挥便写下了一张字据，也没急着签字画押，而是递给了燕谌。

　　没想到徐桢写完第一件事竟然是将这张字据给自己看，燕谌微微一愣，发现她竟然还将“如若燕谌公子不认同徐桢小姐所提出的要求，前者具有拒绝权”这一条给添了上去。

　　燕谌指着这一列被她添上的条款，问道：“徐娘子，这是……？”

　　徐桢看了一眼，耸了耸肩：“这六个条件的确是你欠我的人情，但是我也没有强迫别人做不喜欢做的事情的爱好。如果我之后想好了这六个条件，而你听了以后又不想办，纵使是直接拒绝我，我也不会为难你。”

　　倒是没想到这个自认识以来都处处与自己作对的姑娘，在这件事上竟然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徐桢将他脸上的神情变化都仔细捕捉入眼底，挑起一边的眉毛，神色略带危险地锁住他的双眼，声线低沉，语气中又隐隐约约暗含着威胁的意味：“哎，看你不顺眼和尊重你的意愿，这两件事可不冲突啊。”

　　尊重……他的意愿？燕谌又是一愣，旋即无奈地摇了摇头，微微笑了。

　　这倒是他头一次听闻这样的说法。

　　尊重他人的意愿……很难想象，这样的话居然是从徐桢这样的世家小姐口中说出。

　　然而看她十分自然地与秦纬家的车夫林叔道谢的模样，燕谌却觉得，她是真心实意这般想的。

　　燕谌的嘴角微微上翘，神色平静中甚至带上了几分轻松：“那就……多谢徐娘子了。”

　　徐桢闻言，也跟着笑了笑，抬手指了指他手里的欠条，问：“谁先签？”

　　燕谌轻笑一声，纤长的手指轻柔却有力地捏住了徐桢手中的那支笔杆的下端，稍一施力便从后者手中接过，垂眸写下了自己的姓名，随后又不急不缓地在名字最下方摁上了食指的手印。

　　做完这些后，燕谌微微侧身，给徐桢让出了位置，还将毛笔递到她跟前。

　　徐桢接过了笔，在燕谌的名字右侧签下了自己的大名后，又很是爽快地往上摁了手印，随后便让下人将笔墨与印泥全都收走，自己举着宣纸吹了一会儿后，动作轻巧地将其叠了起来，从袖子里取出了一个锦囊，塞了进去后收进了衣襟里。

　　“这个字据就先由我收着了，”徐桢说道，“替我完成了一个条件，我就替你打一个勾。希望在案子彻底解决之前，这六个条件能早些结清啊。”

　　听她这样说着，燕谌目送着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迈的背影，神色意味不明地抿了抿唇，旋即也跟着她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