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径长夜》碎花剪刀

3、【三】 出手解围

　　比试结束，徐桢半跪在地上，身上却丝毫不见狼狈之色，反倒是另一边疯狂想要让招的秦纬此时此刻神情有些疲倦。

　　这位小姐……怪不得能和维祯斗上几个回合。

　　论绞尽脑汁故意输，还输得如此漂亮，他秦纬着实是甘拜下风。

　　秦纬堂堂一个身手那般出色的太尉，为了不弄伤徐桢，和她对招之时总是束手束脚，有时候不得已还得往地上翻滚，一场比武下来，弄得自己简直是灰头土脸的狼狈。

　　反倒是徐桢，一身玄色短打依旧漆黑如墨，连半点灰尘都未曾沾到，分明是连这种时候都能分出一丝精力来，时刻注意着自己的形象。

　　这一点，围观的寻常百姓或许看不出来，可燕谌那个人精却是瞧得清清楚楚。

　　秦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身的尘土，叹了口气，却还是十分有礼地向徐桢作揖行礼：“徐娘子，承让了。”

　　徐桢闻言，笑得灿烂，眼底却带着一分狡黠：“秦大人才是……承让了。”

　　燕谌见状嘴角一勾。

　　这个姑娘……都已经达成自己的目的了，还在那儿挑衅。

　　果不其然，秦纬听了这话，忍不住挑起眉。

　　只是目前接触下来，对方虽只是名碧玉年华的少女，心思却那般机巧灵活，又是燕谌需要的人才，他还是不惹为妙。

　　而且经过刚才那发生的一系列种种，他觉得这徐桢就算表现出是个那样不谙世事、天真单纯的小姑娘，但从方才与燕谌的巧妙周旋来看，她也绝不是盏省油的灯，从这一方面来看……也还是别去招惹的为好。

　　秦纬看了一眼台下的燕谌——后者的双眼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仿佛要把他盯出一个洞来。

　　他默默移开了视线。

　　总觉得……台上的这位，和台下的那位，看起来似乎是同一种人。

　　很难缠的那一种。

　　自此，这场本意是为了拒绝孟棠的比武招亲，就这么戏剧性地结束了。

　　徐桢转过身，遣散了那些还留在场下犹豫着是否要上台的权贵家的公子们，正要下台走到燕谌身边，却被孟棠张开了双手拦住了去路。

　　正要翻身跃下比武台的秦纬见状微微一皱眉，转而要几步走过去帮她解围，却被站在场下的燕谌给制止了。

　　青年对着他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又用眼神示意他安静地看着她如何处理。

　　秦纬犹豫了一会儿，随后转过脸去，静静地看着徐桢的侧脸。

　　出乎意料的是，少女竟然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冷笑，眼底也露出了一抹寒意，看得站在阶梯下方的孟棠出了一身冷汗不说，还打了个寒噤。

　　“孟公子，对于你先前在外面办的那些个混蛋事，你父亲并非全然不知，无非是因为那些被你玩弄、伤害的女子，身份与地位都及不上你家，因而不得反抗罢了。”徐桢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目光似是一双无刃的尖刀，直指他的喉头。

　　而自那双嘴唇中轻声吐出的一字一句十分直白，毫不顾忌是否会得罪孟国公府的人：“你猜……如果你在这儿对比武招亲的结果不满而打了我又推了我一把……我父亲会如何做？要是一纸诉状投给了圣上，最后你的父亲……又会如何做？”

　　孟棠闻言，只是愣怔了一小会儿，他便来不及反应，自己的手在下一刻便不听使唤，像是被谁拉扯着放到了徐桢的肩膀上。

　　而下一刻，眼前的少女便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孟棠还没来得及出声解释，徐桢便先发制人，非常大声地控诉道：“孟公子！比武招亲既然是你输了就该承认这一结果！就算不能心服口服，又为何要这般欺负人？！做人出尔反尔，小女子竟不知，国公爷原来是如此教导子女的吗！？”

　　“我……我没有。”原本前来参加比武招亲之时还一脸气势汹汹的孟棠，此时此刻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他对着台下议论纷纷的百姓们摆了摆手，局促地重复着那三个字，却没有人理会，急得几乎要当场号哭出声：“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徐桢嘴角几不可查地抬起，又抿成了一条直线，发出了最后的指控：“简直是……欺人太甚！！”

　　孟棠整个人仿佛被泼了一盆凉水，看着周围人对着他指指点点，心里几乎要凉透。

　　过去就算自己流连于风月场所，这些人就算是羡慕嫉妒恨，也只敢偷偷摸摸地在私下里唾骂诟病，什么时候敢放到台面上来？又怎么敢当着他的面对着他吐口水？

　　而今天，徐桢这一行为相当于给了他们一个理由，一个正大光明地指着他的鼻子斥责他的理由。

　　看啊，国公爷家的二公子不仅沉醉于烟花柳巷之地，玩弄出身清白又贫寒的女子的感情，还因为比武招亲的时候达不到自己的目的，便想出手伤人，把徐尚书家的千金推到了台阶上，真是有够荒唐。

　　秦纬见状，不由震惊得呆滞在原地。

　　这……这手段，怎么看着像是……宫里一些个娘娘用来互相对付而使出来的？

　　一时间冒出了这么个有失礼节的想法，秦纬抿了抿唇，晃了晃脑袋，轻声喃喃了一句“罪过罪过”之后，便转回来望向燕谌，寻求他的意见。

　　见青年微微闭眼，朝着他轻轻一颔首，那张俊脸上又露出了自己熟悉的狡黠而算计的微笑，秦纬叹了口气，只得缓缓踱步至徐桢身边，一边扶起还坐在地上的少女，一边板起脸，故作严肃地对着孟棠作出了二次恐吓：“孟公子，在下虽能理解您的不甘心，但这般做法着实是荒谬太过了。这件事，在下方才看得清清楚楚，实情我一定会向陛下禀告，之后还请您勿再叨扰徐娘子了。”

　　闻言，孟棠心中一阵震颤，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却见秦纬抬起手臂，一脸严厉地横在了他和徐桢中间，

　　孟棠见状后退了一步，愣怔地问道：“向陛下禀告……你、你是？”

　　“在下秦纬，方才不过是看不过孟公子所为，不禁仗义执言，还请孟公子见谅。”

　　秦纬，秦沛之，当朝太尉？！

　　这么大个官职压下来，直接压得孟棠脸色煞白，两条腿控制不住地颤抖。

　　秦沛之……太尉……他就算行事再荒唐，也知道面前的这位可是皇帝面前的大红人，这事儿撞到了秦沛之跟前，连他爹是当今国公爷那也不管用了。

　　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是不是该说些什么……来挽回这一切？

　　孟棠瑟瑟发抖，垂在身侧的手似要抬起，却又放下，就这么来来回回重复了好几遍。

　　可是……可是能说些什么呢？就以他这个脑子，说什么都只能是徒劳吧？

　　但是……如果真的什么都不做，他爹……他爹恐怕得把他腿都给打断！

　　“且慢——”

　　人群中忽而传来一声清亮的喝止，旋即两边围观的众人缓缓分开，让出一条道来，一名衣着朴素的少女自道路尽头款款而来，身后还跟着一名侍女。

　　她缓缓踱步至二人跟前，稍稍一福身作了一礼，随后柔声道：“徐娘子，秦大人，还请高抬贵手，放过我二哥哥。”

　　徐桢神色平静，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少女——身量比自己稍矮一些，瞧着十分娇小可人。

　　既然喊孟棠作“二哥哥”，那这位便是孟国公府的次女，孟姝了。

　　然而徐桢与秦纬无一人作声，像是铁了心要将孟棠的荒唐作派上报官家。

　　孟姝见状，抿了抿唇，脸色也微微冷了几分，眼神未动，像是命令般的语气对孟棠道：“二哥哥，今次可是你做错了事，还不快赔礼道歉。”

　　孟棠咬了咬牙，两眼一闭，当即就在秦纬和徐桢面前跪了下来，脑门直往地上磕：“我错了！还请秦大人放我一马！”

　　受了这么一个大礼的秦纬，手边还扶着徐桢，根本来不及去扶他，眼睁睁看着孟棠的额头往地面贴，满心满脑都是“完了完了我该怎么办”，那张严肃的脸则因为心里头的慌张，而把脸皮绷得更紧。

　　反倒是一旁的徐桢一脸的坦然自若，十分迅速地伸出脚尖，抵住了孟棠的眉心，直接让他那一脑袋磕在了自己的鞋面上。

　　孟棠原本是心一横，都做好了头破血流的准备往下磕的，谁知道脑袋下面软乎乎的，像是多了个垫子也不知道什么玩意儿。

　　脚趾头被那颗铁头撞得生疼，徐桢的脸色都不曾动一下，只是淡然道：“孟公子，还没过年呢，倒也不必行此大礼。”

　　周围又是一声哄笑。

　　“还有啊，您这还是赶紧起来吧。要是真觉得本小姐的鞋子香，我倒是不介意回去取个几双，给您带回去供起来。”

　　徐桢翘了翘脚尖，孟棠的头也跟着往上耸了耸。

　　而这下周围人笑得更开，连站在人群中的燕谌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徐家姑娘……倒真是个有意思的。

　　被孟棠这一行为弄得浑身都是一僵的秦纬，因为徐桢这一脚松了口气。

　　刚才对孟棠说的话虽然只是恐吓，但秦纬的确打算将这小子先前干的那些好事都借着此次冲撞了徐桢的机会禀报给陛下，然而刚刚他那一下如果真的给自己跪下磕头了，那这件事可就变味了。

　　要是传到上面那位的耳朵里头，可就成了他秦纬仗势欺人，纵使这位小公子有错，他这么做却是硬逼着孟棠承认错误，有理也成了没理了。

　　而唯有站在孟棠身侧的孟姝，面色更加冷淡。

　　在她身后的侍女瞧了瞧她的脸色，犹豫了一会儿，正要弯腰去扶孟棠，竟被这孟小姐喊住了：“沐春。”

　　只此一声，那名唤沐春的侍女便住了手，歉意地看了一眼还坐在地上的孟棠，站了回去。

　　而那孟姝再度开口，声线也是越发冷硬：“二哥哥，您还要在这儿坐到几时？”

　　趁着孟棠还瘫坐在地愣神的时刻，秦纬却是立刻回过神来，扶着徐桢轻声道：“徐娘子，咱们快点离开吧。”

　　徐桢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平静地应道：“好。”

　　随后，秦纬又看向孟姝，朝她颔首致意，而徐桢也对着她微一点头，示意道别。这会儿孟姝倒是柔和了脸色，也微微颔首回礼。

　　两人走了一段后，徐桢稍作停顿，又继续对秦纬道：“还请秦大人先将我送去我家护卫和侍女处，我向他们交代完一些事后，便去寻您和您的那位挚友。”

　　秦纬闻言，愣了一下，但还是答应了，也将人送到了场边站着的那衣着较为质朴，却又与寻常百姓瞧着不太一样的一男一女那儿，在距离二人几步开外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徐桢回身向他道了声谢，得到了秦纬“举手之劳，不足挂齿”的回答后，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秦纬却依旧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着徐桢与她的侍女和护卫的互动。

　　那名年轻的侍女一脸担忧地上前去，一双手立即覆上了少女的肩膀，满脸忧虑地上下打量着徐桢。

　　侍女身后的护卫显然也是十分忧心徐桢的状况，但是碍于男女之别，只得站在侍女后方。

　　秦纬微微一笑，便转身朝着燕谌的方向走去。

　　“小姐，”侍女的语气听着像是松了口气，“您没事就好。”

　　徐桢闻言笑了：“我自己心里有数的，雪蚕，你用不着担心。”

　　一边的护卫听她这么说也发话了：“小姐，话虽如此，可对方毕竟是当朝太尉……身手了得，可比不得京城内的公子哥儿。毕竟是上过战场的老将……雪蚕姑娘这也是怕您吃亏。”

　　徐桢微微皱眉，可脸上却依然挂着笑：“我明白……我明白的陆婴。下次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被称作“陆婴”的护卫笑得一脸无奈，叹了口气，心里也明白徐桢小姐这是嫌他啰嗦，抿了抿唇角：“您明白就好。”

　　徐桢无奈地笑笑，向身后看了一眼，随后压低声音道：“雪蚕，你和陆婴先回府，告诉我爹娘，我要去给这位让人代为比武的公子帮个忙，秦太尉也会一块儿去，我要和他们二位一起商讨这件事，晚些秦大人和那位公子会一道送我回府，让爹娘不用担心。”

　　“可是小姐……”

　　雪蚕上前半步，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徐桢握住自己双肩的动作制止。

　　“雪蚕，”徐桢看着少女的双眼，眸光坚定，“相信我，我很快就回来。”

　　望着自家小姐的双眼，雪蚕竟说不出一句挽留的话来，最终只是留下一句：“那您……小心些。”

　　“嗯。”

　　徐桢应了一声，转过身去，迈向秦纬与燕谌的步子，每一步都十分的沉稳。

　　看雪蚕依旧一脸担忧的表情，身后的陆婴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们的这位徐桢小姐，可绝非寻常人家的闺阁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