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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十四】 博弈之局( ...

  •   临近午夜子时。

      金宅。

      刚过立春不久,兖州的夜晚仍带着暮冬余留的寒意。站在金宅门口的两名侍卫,一名较年轻,而另一名看着已经上了些年纪。前者抱着自己的佩剑,一双眼睛十分有神,丝毫看不出已经在宅邸门口守了好几个时辰,而后者却快要开始站着打起瞌睡了。

      年轻的侍卫瞧了眼放在自己身侧的灯笼,见里头的烛焰还在跳动,便抬眸望向和自己一同站岗的老侍卫,见对方的脑袋早就垂在一侧,甚至还一点一点地,鼻腔里也传出了些微细小的鼾声,他无奈地抿了抿唇,往那一边侧了侧身,轻声提醒道:“哎……哎……!前辈……!可不能睡啊……!”

      一旁的老侍卫闻声,鼾声猛地响了一记,随后便缓缓转醒,手里还抱着歪倒至一边的佩剑,睡眼惺忪地看向他,抬手擦了擦嘴角渗出来的口水,瓮声瓮气地道:“嗯?怎么了?人来了?”

      “没有,人没来,”年轻侍卫有些为难地道,“那这不是……上面的让咱好好看着么。”

      “嗐……”那名老侍卫一挥手,“多大事儿呢……都这么晚了,那几个黄毛小子和黄毛丫头肯定不会来了。再说了,要是人来了……你再喊我!”

      他说完,还没等年轻的那个继续说些什么,便越发肆无忌惮地坐下来,背靠着门柱睡了起来。

      年轻侍卫叹了口气,只好挺直了背脊,独自一人站在寒风中,瑟缩地搓了搓手臂,敬业地继续自己的看守工作。

      路口墙角处,徐桢半个身子都隐在墙后,极佳的耳力与目力让她将金宅大门前发生的一切听了个真切,也瞧了个八九不离十。

      躲在她身后的燕谌和张幼柏见她半天没出声,忍不住从她身侧探出头去,一上一下两个脑袋,瞧着有些滑稽。

      而徐桢察觉到这两人似乎是想看热闹,便分别在两个脑瓜子上敲了俩毛栗子。

      “干嘛呢……?想被那边看门的发现吗?”徐桢压低声音训斥道。

      燕谌苦着一张脸,摸了摸被她指节敲过的脑门。张幼柏则龇牙咧嘴地双手捂住额头上略微有些红肿的小鼓包,委屈道:“不是……徐护卫,你和燕大人什么时候进去啊?”问完这句以后他顿了顿,哭丧着脸追问道:“徐护卫,你怎么……怎么还区别对待呢?”

      看他这脑袋上的鼓包,再看看燕大人脑门上只是有些发红,徐护卫怎么对他这么残忍?

      而徐桢看了一眼,只是一撇嘴,理直气壮地丢给他两个字:“俸禄。”

      意思就是——“他给我发俸禄,你给我发吗?”

      张幼柏欲哭无泪地扁了扁嘴,自知理亏,也只能噤声。

      徐桢又探头往金宅门口看了一眼,见只有那名年轻侍卫还尽力撑着眼皮,竭力驱赶自己的睡意,她收回了视线,对着燕谌点了点头:“差不多了。”随后便转过头注视着还一脸委屈巴巴的张幼柏,见他也看过来,问道:“张寺正,跟我们一起去吗?”

      他本想着一口答应下来,脑袋里却突然浮现傍晚时分,三人还呆在朱府的时候,燕谌带着他一块儿上墙,两个人都从墙头滑了下去,结果最后只有他自己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的事儿——虽然是掉在那厚重的被褥里头,可后腰后背还有屁股上的痛感不是假的啊。

      张幼柏一个激灵,生怕到时候再摔下来,那个时候可就没有给自己垫背的厚重被褥了。

      于是他对着徐桢摆了摆手:“还是不了。我在外面给你和燕大人放风吧。”

      “放风?”徐桢闻言,笑了,“我和燕大人在里面,你在外面,怎么放风?学狗叫吗?”

      张幼柏掂量了一阵,爽快应下了:“也不是不行。”

      没成想他竟然会答应,徐桢这下觉得更好笑了:“行吧。”

      语罢,她转过脸望向燕谌,一手叉腰,另一手翘起大拇指指了指身后的墙头:“燕大人,走么?”

      抬头看了眼墙头的高度,燕谌随后又探身,窥了窥那边看守的两位——那名方才还坚持要守夜的年轻人,此时此刻也因为只有自己一个人苦苦坚守,耳边又是老侍卫的细微鼾声,业已撑不住眼皮,背靠着门柱,脑袋也跟着一点一点,在坠入睡梦的边缘徘徊了。

      他收回视线,对着徐桢点了点头。

      下一刻,两人同时飞身而上,燕谌便停留在了墙头,徐桢则一个鹞子翻身,已然到墙的另一边去了。

      下面站着的张幼柏还未看清她的动作,只看到就剩燕谌一个人立在了那儿。

      徐桢站在院内,抬头朝着上面的燕谌招了招手。后者见状,毫不犹豫,一迈腿飞了下去。

      燕谌落地的一瞬间,年轻侍卫忽然醒了一下,揉了揉眼睛,站直了身子。

      张幼柏从墙边探出身子,见那年轻人醒得是时候,忍不住拍抚着胸口,松了口气。

      徐桢接住了落下的燕谌后,凑近了墙边窗棂下,口中发出了轻微的声响示意张幼柏也贴近:“张寺正?”

      “徐护卫,我在呢,有何吩咐?”张幼柏也走到那窗棂下面,小声回道。

      “那小侍卫还醒着吗?”徐桢轻声问,“有没有看到我们俩?”

      张幼柏一边摇头一边压低声音道:“没有,没有……你和燕大人落地后他才醒,放心吧……”

      徐桢应了一声“好”,随后提醒了一句,又打了声招呼:“别忘了学狗叫。我们进去了。”

      闻言,张幼柏挠了挠头,说了声“是”,听见墙内没再传出说话声,便蹑手蹑脚地再次走到墙边,观察着门口处侍卫的一举一动。

      由于宅邸已经闲置,徐桢和燕谌进入的时候,宅子内没有一丁点的光线,前者夜视能力还算不错,靠着月光便能看清宅子内的大致面貌,后者却因着身中奇毒,到了夜晚,不借着明亮一些的光源便无法看见任何事物。

      于是,在徐桢自顾自地往前走了一段路后,发现燕谌慢吞吞地落在自己身后时终于察觉到些许不对劲。

      她眉心微蹙着转过头去看,却见青年双目失焦,表情有些无措而慌张,一手放在身侧,一手半屈着举在身前,整个人的状态都非常紧绷,看着像是……随时都在防备着脚下和周围的感觉。

      刚才没有进入宅子的时候,他不是走得很稳当?难道……

      徐桢停了下来,半转过身来,唇线紧抿着望向他。

      燕谌的神情依旧紧张,但是显然他并不想出言责怪徐桢,而是自己努力亦步亦趋地跟上,尽管力不从心。

      可是就算徐桢停了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拉近得很慢。

      发现了这一点的燕谌于是加快了脚步,两个人迅速靠近,直到他一不小心踩到了石板的边缘,脚尖陷入了两块石板间的缝里,整具身体都向前倾倒的时候,二人快速缩短的距离骤然在此刻停滞在原地。

      然而——

      徐桢见状一个挑眉,脚尖轻点地,一个瞬身便站到了燕谌跟前,伸手把他扶稳。

      被稳稳握住手臂的一瞬间,燕谌只是微微一愣。下一刻,他眼底的惊慌便瞬间消散。

      他直起身子,慢慢转过头去,终于借着月光看清了对方的轮廓——是一脸平静的徐桢。

      燕谌抿了抿唇,喉结上下微动,语气略显僵硬:“……多谢。”

      果然……宅子外面的街上偶尔还能看见些亮光,因而他走得四平八稳,进了这宅邸,一丝光源都无,全靠着朦胧的月光视物,燕谌的眼睛便露出了马脚。

      徐桢并未责备,反倒十分平静地质问他:“眼睛既然看不清,为何不事先告知于我?”

      燕谌眼底闪过一丝苦痛:“我……我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听闻此言,徐桢却冷笑一声:“怎么,你现在没给我添麻烦?”

      被她这么一句话丢过来,燕谌噎了一下。

      然而徐桢继续道:“中毒前别说是一身武功高强不需要别人护卫了,就连夜间查探翻墙那都是不在话下,中毒之后,除却一身轻功步法,原本我还觉得,你燕谌算是个有头脑的人,现在看来,连脑子都被这不知名的毒素给荼毒了?”

      为了避免被外面的守卫发现,徐桢的话说得很轻,可语气却很重。

      燕谌听完脸色煞白,仿佛一直以来都盖在他心头的遮羞布被人猝不及防地猛然扯开。

      看着他越发难看的脸色,徐桢显然并未打算说些什么来呵护他的脆弱,而是给予了最后一击:“自尊心这种东西,靠别人来给,只能沦为笑话。”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瞬间,燕谌原本就惨白的脸色更是败落得支离破碎。

      徐桢看了眼他一脸灰败的面色,抿了抿唇角,自鼻腔叹出一口气,一手始终扶着燕谌,一边抬头环视四周,寻到了那大门口的三个盆景。

      她无奈地弯了弯唇角——没想到这瞧着毫无用处的“金枝玉叶”,在这种漆黑的夜晚,借着月光倒是瞧着很明亮,散发着柔和的光辉,却足以照亮盆景周围的那一亩三分地。

      “哎,”徐桢轻轻晃了晃他的手,指着那儿,小声道,“你要不……先去那儿呆着?如果有别的什么事,我再过来找你,带你一块儿去?”说完她顿了顿,继续补充道:“要是没有什么别的事,等我查完了,我再过来带你走,如何?”

      燕谌顺着她指着的方向望过去,瞧见了那三个盆景,一树的金子和玉折射出的月光,直接将四周都照亮了。

      他微微一怔。

      原本因为拖了她后腿他还觉得过意不去,想着徐桢都那样说了,肯定是想要把自己留在原地自己去查探了,没想到她竟这般细心,还特地寻了个亮光较为充足的地方给他。

      “好。”他点点头,“劳烦徐护卫带燕某过去。”

      ——————————

      安置好燕谌后,徐桢便依照先前在这座宅子里走过的路线,独自一人前往藏宝阁。

      她也曾想过是否要将燕谌再送回墙外,可是转念一想,万一遇到些什么事,燕谌呆在外面好歹也还有个照应。

      以防万一,她还把自己怀里揣着的火折子匀了一个给他,跟他说关键时刻点上一个,好歹能自己逃命,她也用不着折回去救人,多浪费时间。

      徐桢记得非常清楚,这话一出口,燕谌的表情简直跟当初比武招亲她假装被推到台阶上的时候,和那孟棠的脸色比起来,还要精彩。

      她谨慎地环顾四周,随后推门进入藏宝阁,又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取出怀里剩下的那枚火折子,用手挡在芯子旁轻轻一吹,火光便照亮了眼前的一片视野。

      徐桢举着火折子往屋子里照了照,发现里头的摆设并未动过,便知道自己这一回当是赌赢了。

      她轻哼一声,心说果然这金琅表面看着客客气气,实则心里头不管是她和燕谌还是张幼柏,一个都看不入眼。

      但也正是因为他这么自负,此时此刻她才有机会重新再将藏宝阁调查一遍。

      徐桢用手微微挡住手里火折子冒起的火光,脚步放轻,在藏宝阁里慢慢地走动,微弱的光亮一点一点地将四处照亮后,四周的景象又随着她的移动重新陷入黑暗。

      除了七封预告信上透露出的端倪,他们三人调查了六户人家后还发现,那些被偷盗的物品都是些年份并不算久远,甚至可能是在被盗前刚刚置办,但是却价值连城的东西。

      而除却这些,徐桢今次在这金宅的藏宝阁内还发现,就连韫玉下手的那六间屋子的布局等,都与这一处藏宝阁大不相同。

      韫玉真正进行了盗窃的六处宅邸,所挑选的房间都是经常有人来往,并且屋内的古董收藏常常由专人打理保养,屋子也是清扫得一尘不染,可想而知,平日里应当也是光线充足,明亮得屋内的视野也十分清晰。

      可金宅的这间所谓的“藏宝阁”,积尘纳垢不提,平日里恐也无人前来点灯,经常是漆黑一片,就算要在这里面偷东西,也得耗费不少时间。

      思绪及此,徐桢略微皱了皱眉。

      的确,如果她是韫玉,要对这些宅邸里的东西下手,必然是会挑选容易下手,且能够迅速下手的玩意儿。

      而且……以他们从六起案子中摸索出的韫玉的性子,她应当是希望在自己将东西拿走后,自己进行的盗窃能够被物主立刻发现,并且能将传言与传闻散播得极远,最好是人尽皆知,绝不会挑选一处几乎是无人问津的屋子,如果是这样,她下手还有何意义呢?

      那若是如此……徐桢直起身来,眉心微蹙着摩挲起自己的下巴来。

      这间藏宝阁里……还有什么能搜查的呢?

      既然韫玉并未在此作案,那么这间屋子里也没有其他丢失的物品了……

      然而此时此刻——“这间藏宝阁只有老夫和夫人,以及家中的吴晋管事能够进入。”

      脑中蓦地响起先前拜访金琅时,此人说过的话。

      徐桢的表情一滞,眸光一亮。

      有什么屋子,是其他人都不可以进入,只有金琅本人和他的夫人,以及家中的管事才能够进的?

      那一定是摆了些什么不能让太多人知道的东西,藏了些不能为外人所知晓的物事的地方。

      而以金琅警惕的性格,肯定是对这些玩意儿施加了双重保险——也就是说,除了不让不可信任的人进入之外,他一定还在屋子里安装了掩藏物品的暗格或密室。

      徐桢眼眸一沉,立刻开始搜寻起屋子内疑似有机关的地方。

      她每一处都十分细致地排摸,终于在墙边的博古架上摆放的一盏纸灯处寻到了关窍。

      灰蒙蒙的屋子里,只有这一盏纸灯一尘不染。而且最奇怪的是,谁会在家中的博古架上放这么一样东西?实在是和整个博古架上放置的其他东西格格不入,太过显眼了。

      但是她觉得,金琅这么个老奸巨猾的老东西将这么显眼的物件放在此处,其中设置的关窍绝不会那样简单。

      若只是随随便便扭一下,恐怕接下来迎接自己的就是兖州府衙的牢饭了。

      徐桢抿了抿唇,用那微弱的火光照着纸灯仔细观察——正对着她的那一部分有三个立面,而两侧各有一面,后方应当还有三面,每一面上,从左至右写着“艮”、“坎”、“乾”,左右两侧的立面上分别写着“震”与“兑”。

      “那也就是说……”徐桢皱着眉头,喃喃自语道,“背后的那三面写着的字,从右至左分别为‘坤’、‘离’、‘巽’?”

      她略微一侧头,不能理解地倒抽一口气。

      金琅这家伙……在这纸灯上弄了个后天八卦是要做什么?

      她皱了皱眉,又环视了一眼这藏宝阁的布局。

      ……莫非金琅这老头,在这儿摆了个奇门局?

      徐桢叹了口气,实在懒得在这种时候把时间都浪费在破解这局上,于是打算从纸灯的立面上是否残留有手印来入手。

      可她左看右看却忽而发现,从纸灯安装在博古架的接口处,竟能将其中的结构窥知一二。

      她把火折子往那不大不小的缝隙旁送了送,发现了其中的关窍——这个机关其实就是多次扭转这个纸灯,将这里头暗藏着的真正打开暗格或密室的机关给放出,把纸灯与博古架连接处藏着的那一个开关给抵住就行。

      既然如此,那只要能找个东西从外面怼进去,把这个开关顶住即可。

      只是这样做实在是有些风险,如果外面没有人帮忙看着,恐怕就算拿个什么小棍子卡着,把这开关给顶住,也有可能会被直接关在里面。

      徐桢再一次叹了口气。

      ……那这岂不是……不得不把外面的那个祖宗给请进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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