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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药痕未褪,寸心斟酌岁岁温柔   凌晨五 ...

  •   凌晨五点,江面漫开一层厚重乳白雾霭,把整栋临江别墅裹进朦胧水汽里。江浪拍击堤岸的声响被雾气揉得绵软,隔着双层落地玻璃窗,只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哗哗轻响。
      苏清砚是被一缕清浅的矢车菊香气唤醒的。
      他没有立刻掀开眼皮,意识缓慢地从沉睡里抽离,四肢舒展地平铺在被褥间,没有往日戒断期醒来时深入骨髓的酸软,胸腔里也再没有那种抓挠心肺、疯狂渴求白色药片的躁动。鼻腔里萦绕的花香混着窗外潮湿江雾,还有床头柜上静置的安神口服液淡淡的草本气息,层层叠叠,织成一片安稳的清晨。
      过去整整三日,戒断峰值的剧烈折磨已经彻底远去。医生前日明确说过,凶险的躯体戒断反应不会再度大规模爆发,余下的折磨只剩下潜藏在神经深处、时不时卷土重来的心瘾,以及长期药物侵蚀身体留下的慢性体虚。
      苏清砚缓缓睁开眼,长睫轻轻颤动,视线透过落地窗望向楼下后院。漫天晨雾压低了花圃,成片淡蓝色矢车菊半掩在白雾之中,花瓣上凝满圆润透亮的晨露,微光落在水珠上,折射出细碎银点,朦胧又温柔。
      他撑起上半身靠在床头,随手拿起枕边叠放的薄针织衫披在肩头,布料柔软,带着淡淡的阳光味道,是陆沉渊前一日吩咐管家清洗晾晒过的。这几日的细碎小事,桩桩件件都藏着那人刻意留心的温柔,苏清砚不是看不见,只是心底横亘着那段被药物操控、失去尊严的黑暗过往,千般恨意沉沉压在心口,无法仅凭几句道歉、几件贴心小事就一笔勾销。
      可矛盾的是,每当他独自静下心,回忆起戒断爆发那一夜自己痛到崩溃、痛哭流涕的狼狈模样,脑海里总会同步浮现陆沉渊赤足奔上二楼、眼底满是惶恐自责的模样;浮现那人整夜蜷缩在卧室沙发,不敢靠近,只敢借着毛巾擦汗远远安抚自己的姿态;浮现往后每一天,对方刻意拿捏分寸,不远不近陪伴,事事以自己意愿为先的迁就。
      恨是刻在骨血里的真实,可藏在偏执外壳下、毫无保留的悔恨与温柔,同样真切地撞进眼底,日复一日动摇着他心底筑起的冰冷高墙。
      苏清砚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昨夜睡得太过安稳,几乎没有被心瘾侵扰,只是凌晨浅眠时,短暂梦见过堆积如山的白色药片,梦境转瞬消散,醒来后心底只余下一丝淡淡的恍惚,没有丝毫想要服药的冲动。
      他掀开薄被下床,赤足踩在羊绒地毯上,微凉柔软的触感包裹脚掌,缓步走到落地窗边,伸手推开一扇玻璃窗。潮湿的江风瞬间涌入卧室,裹挟着浓烈的矢车菊花香,吹散室内残留的睡意。
      目光下意识投向一楼客厅的落地门方向。隔着厚重晨雾,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清晰立在门外花圃小径上,是陆沉渊。
      男人身上穿着简单的灰色家居套装,头发随意梳理,眼下依旧带着淡淡的青黑,想来又是昨夜没有彻底睡熟。他手里握着一把小小的洒水壶,正弯腰细细浇灌花圃边缘的矢车菊,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水流冲落花瓣上凝结的晨露,整个人褪去了商界掌权者自带的冷硬压迫感,只剩下平和温顺。
      苏清砚静静立在窗边,隔着一层朦胧白雾望着楼下那人,心底思绪翻涌万千。
      他还记得两人初识的模样。三年前全国顶尖医学行业峰会,他作为青年外科专家上台分享微创心脏手术的创新术式,站在聚光灯下侃侃而谈,台下数百名业内前辈、医药企业高管之中,陆沉渊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他身上,眼底毫不掩饰欣赏与惊艳。
      峰会结束后,陆沉渊主动上前搭话,没有商人惯用的圆滑客套,只是认认真真和他探讨手术里的细节难点,哪怕对医学领域一知半解,也愿意安静倾听他说上一两个小时的专业理论。那时的陆沉渊坦荡真诚,会记住他随口提起喜欢老旧医学古籍,不惜花费重金,走遍全国大大小小的古玩旧书店、私人藏书阁,搜罗绝版孤本送到他的医院宿舍;会在他结束长达十小时的急诊连台手术之后,默默守在医院走廊,手里拎着保温食盒,里面是温好的养胃粥与清淡小菜,无论深夜几点,永远不会缺席。
      那段没有药物、没有猜忌、没有禁锢的时光,是苏清砚平淡枯燥的医生生涯里,难得一抹耀眼的光亮。他那时确确实实对陆沉渊动了心,愿意放下紧绷的戒备,和他闲谈日常,分享自己收藏古籍的喜悦,甚至规划过两人闲暇之时,一同去往全国各地的古籍馆寻访孤本。
      裂痕是慢慢滋生的。陆沉渊骨子里深埋的童年离别阴影,随着两人相处越发浓烈,一点点破土而出,化作无法控制的占有欲。先是偷偷翻看他的手机聊天记录,盘问每一个和他交流的同事、医学前辈;而后限制他外出,找各种借口阻拦他前往外地参加学术交流会;再到后来,直接私自替他推掉外地医院抛来的客座手术邀约,理由冠冕堂皇,说是心疼他来回奔波损耗身体。
      苏清砚那时只觉得窒息,他是手握手术刀、追求自由学术交流的外科医生,无法接受自己的人生被旁人牢牢掌控,于是悄悄订下了去往南方医学研究院的进修机票,打算短暂离开一段时间,给彼此冷静思考的空间。
      他从来没有想过永久和陆沉渊分开,只是需要一段独处的时光,缓解两人之间越来越紧绷的关系。可那张薄薄的机票,彻底引爆了陆沉渊心底深藏多年的离别恐慌。商业对手抓住了陆沉渊这个致命软肋,送来一批特制安神药物,哄骗他只是温和镇定药剂,短期服用不会产生任何副作用,能够暂时稳住苏清砚的心思。
      被恐惧冲垮理智的陆沉渊,就这样亲手把苏清砚推入无边无际的药瘾炼狱。
      苏清砚指尖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指尖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那段被药物支配的黑暗岁月,一幕幕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起初只是四肢轻微酸软、情绪低沉,后来药瘾渐渐扎根神经,一旦断药就会遭受蚀骨骨痛、刺耳耳鸣、幻觉侵扰,整个人失去往日外科医生的沉稳自持,卑微地渴求一枚小小的药片,自尊被碾碎在地;他被软禁在这栋临江别墅之中,失去重回手术台的资格,失去和外界同行交流的机会,日复一日困在方寸楼宇,独自承受戒断带来的生理与心理双重折磨。
      所有的痛苦都真实地烙印在他的记忆里,不可能因为陆沉渊连日的迁就与温柔,就彻底抹去伤痕。
      可视线再次落回楼下花圃里弯腰浇花的男人身上,苏清砚心底那股尖锐的怨怼,又不由自主地软了几分。
      这些天陆沉渊的改变肉眼可见。从前那人控制欲上头时,从来不会顾及他的想法,凡事自作主张;如今一言一行都小心翼翼揣摩他的心意,凡事必先询问他的意见,绝不擅自替他做任何决定。为了寻来自己随口提起的绝版医学古籍,不惜调动全国各地的人脉资源,耗费大量财力、时间,一箱箱古籍完好无损送到别墅;知晓自己偏爱矢车菊,直接雇佣大批花农,把别墅前后所有空地全部移栽满蓝花,记住矢车菊“争执不休,心底仍存温柔”的花语,默默用这种无声的方式表达歉意;夜里再也不会强硬地想要守在卧室床边,只是安安静静待在楼下客厅或是二楼走廊,留出足够的私人空间,绝不贸然越界触碰自己;全力支持自己戒断结束后重回医院做手术、外出学术交流,承诺不会有半点阻拦,哪怕自己想要独自出行,也绝不跟随打扰。
      就连方才两人指尖无意触碰,陆沉渊都会如同受惊一般迅速收回手,生怕自己的接触会惹来他的反感,那副谨小慎微、满心忐忑的模样,全然不见往日商界大佬说一不二的强势气场。
      爱恨两种情绪在胸腔里反复拉扯,像是两股力道相当的水流,不断冲撞着他的心神,让他迟迟无法下定决心,究竟该如何面对这份千疮百孔的感情。
      他心底生出一个清晰的念头:原谅二字,他眼下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受过的苦太重,伤痕太深;但他愿意依照此前的约定,放下心底极致的抵触,试着和陆沉渊平和相处一段时日,看看这人是否真的能够彻底收敛偏执,学会尊重自己的自由与意愿。若是往后陆沉渊再显露半分控制欲,那这份短暂的缓和会瞬间崩塌,他会毫不犹豫地彻底远离,再也不给对方任何弥补的机会。
      楼下的陆沉渊似乎察觉到二楼窗边的视线,缓缓直起身,抬起头望向落地窗的方向。隔着漫天晨雾,他清晰看见窗边站立的那道单薄白色身影,漆黑眼底瞬间漾开一层柔软笑意,抬手轻轻朝着苏清砚的方向挥了挥手,动作轻柔,没有半分张扬。
      苏清砚微微一顿,沉默几秒,还是轻轻抬了抬手,算作回应。
      楼下男人眼底的笑意瞬间浓烈了几分,眼底连日积压的疲惫仿佛都消散大半,重新低头,继续细细浇灌花圃里的矢车菊,动作越发温柔。
      苏清砚收回落在楼下的目光,转身离开落地窗,走到卧室的木质书桌前。书桌靠窗的位置,整齐码放着前几日送来的一整箱绝版医学古籍,每一本都用防潮宣纸包裹妥当,书页泛黄,油墨旧香淡淡萦绕。书桌一侧,陆沉渊专门定制的实木古籍书柜已经完工,管家昨日带人上门安装完毕,宽大的玻璃柜门,内置防潮除湿设备,专门用来收纳这些珍贵旧书。
      他伸手抽出一本民国时期编撰的《古法外科诊疗纪要》,指尖轻轻拂过封面磨损的边角,缓缓翻开书页。纸上的毛笔字迹工整隽永,记载着许多早已失传的外科外敷、针灸辅助诊疗方子,是他寻觅了数年都没能找到的孤本。
      那日他不过是在后院藤椅上随口和陆沉渊提起,自己当年在医院图书馆见过这本书,后来图书馆古籍馆藏搬迁,书籍遗失,心中一直耿耿于怀。他本只是随口抒发遗憾,从未指望对方真的能寻来,毕竟这本孤本流通量极少,多数私人藏书家都视若珍宝,不肯转手出让。
      可陆沉渊默默记下了这句话,转头就调动自己遍布全国的商业人脉,联系各大私人藏书馆、古玩市场藏家,辗转耗费整整一周时间,付出不菲的价格,才从一位退休老教授手中换来这本古籍,连同另外四套他提起过的绝版医书,一同打包送到别墅。
      光是这份记挂与用心,就足以让苏清砚心底冰封的情绪裂开一道缝隙。
      他坐在书桌前的软垫座椅上,低头细细翻阅古籍里记载的诊疗方子,沉浸在专业文字之中,方才翻涌纷乱的爱恨思绪暂时被搁置一旁。书页缓缓翻动,旧纸独有的香气包裹周身,窗外晨雾慢慢消散,阳光穿透云层,一点点铺洒进卧室,落在摊开的书页上,温暖柔和。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三下轻叩,力度克制,没有急促催促。
      “清砚,醒了吗?厨房早餐已经备好,炖了你喜欢的山药乌鸡汤,下楼用餐吗?”门外传来陆沉渊温和低沉的嗓音,隔着门板清晰传入室内,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苏清砚合上手中古籍,整齐摆放在书桌一角,起身走到卧室门边,伸手拉开门板。
      门外的陆沉渊已经换下浇花时的灰色家居服,换上一身干净的浅黑色棉质居家套装,发丝梳理整齐,手里端着一个白瓷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水汽氤氲,清甜的蜂蜜香气扑面而来。
      “看你一早就在窗边看书,想来口干,先喝杯蜂蜜水润润喉。”陆沉渊抬手,将托盘递到苏清砚面前,目光温柔落在青年略显苍白的脸颊上,细细打量他的气色,“今早醒来有没有心底躁动、想要药片的念头?四肢有没有酸软乏力?”
      一连串的关心询问,没有半分刻意,全然是发自内心的担忧,却又刻意保持半步距离,没有往前靠近,生怕自己离得太近让苏清砚不适。
      苏清砚伸手拿起托盘上的蜂蜜玻璃杯,指尖轻轻触碰到温热的杯壁,淡淡应声:“一夜安稳,没有心瘾侵扰,四肢只是轻微虚软,不碍事。”
      “那就好。”陆沉渊长长松了一口气,眼底的担忧尽数散去,漾开浅浅笑意,“医生说戒断后期体虚是正常现象,早餐特意炖了滋补的乌鸡汤,搭配软糯山药,坚持食补几日,气血能恢复得快一些。”
      苏清砚端着蜂蜜水杯,侧身走出卧室,顺手轻轻关上房门:“走吧,下楼。”
      两人一前一后缓步走下旋转楼梯,楼梯扶手擦得光洁透亮,阳光透过客厅巨大的落地玻璃窗铺满地板,空气里混杂着厨房飘来的鸡汤鲜香、餐桌矢车菊的淡香,还有古籍残留的旧墨气息,多种柔和气味交织,冲淡了往日别墅里压抑沉闷的氛围。
      客厅角落,两名轮值医护人员已经提前就位,血压仪、血氧夹、心率监测平板整齐摆放在实木茶几上,等待苏清砚早餐结束后完成每日例行体征检测。医护两人看见楼梯上走下来的两道身影,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眼底皆是藏不住的感慨。
      回想苏清砚刚进入戒断期的前几日,每次看见陆沉渊,满眼都是刺骨的冰冷恨意,要么闭口不言刻意无视,要么冷言相向驱赶对方,两人同处一室,空气都紧绷得仿佛随时会碎裂。仅仅一周不到的时间,两人的关系发生翻天覆地的转变,如今能够一同安静下楼、平和交谈,同桌共用早餐,气氛松弛温和,没有半分剑拔弩张的疏离,变化之大,完全超出了两名医护的预料。
      餐桌正中依旧摆放着一只透明玻璃花瓶,里面插满清晨刚从后院采摘的新鲜矢车菊,蓝色花瓣水润饱满,晨露还未蒸发干净。餐桌上摆满清淡却营养丰富的早餐:一盅保温白瓷汤锅盛放山药乌鸡汤,汤面漂浮着鲜嫩枸杞;一碟软糯桂花蒸糕,是前一日苏清砚爱吃的点心;白粥、水煮嫩蛋、清炒时蔬整齐摆放,荤素搭配均衡,全部按照医生给出的戒断恢复期食补清单制作。
      陆沉渊没有像前几日一样刻意坐到斜对面刻意疏远,也没有贸然坐在苏清砚身旁,而是拉开两人之间相隔一个空位的椅子坐下,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过分疏离显得刻意,也不会近距离接触惹对方抵触。
      苏清砚拉开靠向落地窗一侧的椅子落座,放下手中的蜂蜜水杯,拿起桌边的白瓷汤勺,轻轻掀开乌鸡汤汤锅的盖子,温热浓郁的鸡汤香气瞬间扑面而来,暖意顺着鼻腔蔓延至胸腔,驱散清晨残留的淡淡凉意。
      “慢点喝,温度还有些烫。”陆沉渊坐在对面,目光一直轻柔地落在苏清砚身上,时刻留意他进食的状态,生怕汤水烫到他的嘴唇,或是油腻鸡汤让他反胃恶心,“若是觉得鸡汤味道过重,我让厨房重新熬一锅清淡的。”
      “味道刚好,不用麻烦。”苏清砚低头舀起一勺鸡汤,轻轻吹凉之后缓缓喝下,温润的汤汁滑入喉咙,顺着食道落到胃部,一股温和的暖意扩散开来,四肢淡淡的虚软都缓解了几分。
      陆沉渊看着他平稳进食,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没有动桌上的餐具,只是安静坐在一旁注视着他,时不时轻声搭一两句话,话题全部避开药物、囚禁、过往争执这些伤人旧事,只谈论古籍、后院的矢车菊、江面往来的货轮、医院手术室里的日常趣事。
      “昨日托人联系上了南方一位古籍藏家,手里有一套清代外科图谱,图文完整,对方有意转让,估计后天就能运送过来。”陆沉渊轻声开口,说起寻访古籍的进度,眼底带着淡淡的期待,“等书送到,你若是想要对照图谱研究古法手术绘图,我可以让人在二楼腾出一间小书房,专门用来存放新送来的医书,采光比卧室书桌更好。”
      苏清砚舀汤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你不必总是为我耗费这么多心力,这些古籍我自己日后也能慢慢寻访。”
      “我清楚你自己也有能力寻书。”陆沉渊望着他,眼底满是诚恳的愧疚,语气放得很低,“从前我一门心思沉浸在自己的恐慌之中,忽略了你全部的热爱,强行困住你的自由,让你搁置医学事业,日日承受药瘾折磨。如今只是帮你寻几本喜爱的旧书,算不上什么弥补,只能稍稍减轻我心底的负罪感。你不必有心理负担,若是不喜欢,我也可以让人停止寻访。”
      苏清砚沉默片刻,低头继续喝汤,轻轻吐出一句:“不必停下,辛苦你了。”
      简简单单六个字,没有浓烈的情绪,只是平淡的认可,却让陆沉渊漆黑的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亮,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压抑、忐忑尽数消散大半。从前苏清砚对他,不是冷言呵斥就是闭口不理,这般平和温和的回应,对他而言已是难得的退让。
      “不辛苦,只要你喜欢就足够。”陆沉渊眉眼柔和,伸手拿起桌上的桂花糕碟子,轻轻推到苏清砚手边,“刚蒸出来的桂花糕,甜度很低,不会腻口,你尝尝。”
      苏清砚拿起一块小巧的桂花糕,糕体软糯,淡淡的桂花清香萦绕舌尖,入口清甜不腻,确实合他的口味。他小口咀嚼着糕点,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陆沉渊眼下厚重的青黑,还有脸颊冒出的一圈青色胡茬,心底悄然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这一周以来,陆沉渊几乎没有完整睡过一个整夜。戒断反应爆发那一夜,彻夜守在卧室沙发;往后每一个夜晚,要么守在二楼走廊,要么待在一楼客厅,时刻留意二楼卧室的动静,生怕深夜心瘾或是躯体不适再度找上苏清砚;白日里还要分出精力处理公司远程传来的工作文件,抽空联系各地藏家寻访古籍,打理后院花圃,时时刻刻留心他的情绪与身体状态,连好好打理自身的时间都几乎没有。
      这人从前执掌偌大商业集团,日理万机,向来注重自身仪表,如今却甘愿为了他放下所有身段,日夜操劳,耗尽耐心迁就。
      “你连日熬夜,脸色很差,白天若是无事,可以回客房补一觉。”苏清砚放下手中的桂花糕,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
      陆沉渊骤然一愣,抬眼看向苏清砚,眼底写满意外,停顿两秒,唇角的笑意越发浓烈,声音都带上一丝细微的颤音:“好,我听你的。等你完成上午的体征检测,去后院看书的时候,我就回客房小憩片刻。”
      他从前从来不敢奢望苏清砚会主动关心自己的身体,如今这句简单的叮嘱,足以让他心底填满暖意。
      早餐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苏清砚慢慢喝完一整盅山药乌鸡汤,吃了两块桂花糕、一碗白粥,没有丝毫反胃恶心的迹象,进食状态稳定良好。陆沉渊全程安静陪伴,时不时递上温水,细致妥帖,自己仅仅简单吃了几片面包垫腹,视线大半时间都落在苏清砚身上。
      用餐结束,苏清砚起身走到客厅茶几旁,配合两名医护人员完成全套体征检测。医护熟练地将血氧夹夹在他的指尖,血压仪缠上他的上臂,心率监测平板同步连接设备,屏幕上的数据实时跳动。
      不过半分钟,全部检测数据全部生成完毕,年长医生拿着平板仔细核对一遍,脸上露出明显的宽慰笑容,转头看向苏清砚,认真讲解:“苏先生,今日各项体征数据全部稳定在健康标准区间,心率七十二次每分钟,血压正常,交感神经活跃度完全回落,没有亢奋迹象。戒断躯体反应已经彻底消失,接下来只需要应对偶尔滋生的轻微心瘾即可,无需常备急救舒缓针剂,日常备用安神口服液、镇痛凝胶就足够。”
      医生顿了顿,继续叮嘱后续恢复注意事项:“戒断后期的体虚症状会持续半个月到一个月左右,坚持食补、多晒太阳散心,尽量保持情绪平稳,不要长时间沉浸在压抑思绪之中。若是心底渴求药片的感觉突然加重,不用独自硬扛,随时呼叫我们,我们二十四小时在楼下休息室轮班。另外,适当翻看喜爱的书籍、出门赏花散步,能够有效分散注意力,压制潜藏的心瘾,十分推荐。”
      “我明白了,麻烦两位医生。”苏清砚轻轻颔首,礼貌道谢。
      “这是我们分内工作,苏先生客气了。”两名医护收好血压仪、血氧夹等医疗仪器,将全新的安神口服液、大容量镇痛凝胶整齐摆放在茶几上,“今日我们上午十点、傍晚六点会再来复测两次体征,其余时间苏先生可以自由活动,有任何需求随时拨打休息室电话。”
      医护人员收拾好医用工具箱,轻轻点头示意,转身走回楼下医护休息室轮班休息。
      偌大的客厅再次只剩下苏清砚与陆沉渊两个人,阳光铺满客厅地板,矢车菊的淡香在空气里缓缓流动,氛围平和安静,没有半分往日的僵持冰冷。
      “方才医生说多晒太阳散心有助于平复神经,压制心瘾。”陆沉渊缓步走到苏清砚身侧半步远,目光柔和地望向窗外后院成片的矢车菊花海,轻声提议,“要不要去花圃的藤编摇椅上坐一会儿?昨日加宽的木桌已经备好,我去楼上把你今早翻看的那本外科古籍取下来,你可以坐在花海边看书。”
      苏清砚侧过头,透过落地玻璃窗看向后院盛放的蓝色花海,晨雾完全散尽,阳光铺洒在花瓣上,整片花圃蓝盈盈一片,赏心悦目,心底潜藏的一丝微弱躁动似乎都被花香抚平。他沉吟片刻,轻轻点头应允:“可以。”
      陆沉渊眼底瞬间漾开笑意:“你先去花圃那边等我,我上楼拿古籍,很快下来。”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上二楼楼梯,脚步轻快,全然不见往日的疲惫沉重。苏清砚推开客厅落地门,走入后院花园,湿润的泥土气息混合浓烈的矢车菊花香扑面而来,漫山遍野的蓝花随风轻轻摇晃,层层叠叠,一望无际。
      花圃中央的藤编双人摇椅静静摆放在遮阳伞之下,旁边加宽实木小桌上摆放着两只干净玻璃杯、一大壶凉好的蜂蜜温水,还有柔软的棉麻遮阳帽,全部都是陆沉渊提前吩咐管家准备妥当的,每一处细节都考虑周全。
      苏清砚走到摇椅内侧的位置坐下,藤椅轻轻晃动,身下的软垫柔软舒适,鼻尖萦绕着清浅花香,连日来紧绷的心神彻底放松下来。他抬眼望向远处奔流的江面,江水泛着透亮的波光,零星货轮缓缓驶过水面,遥远模糊的鸣笛声顺着微风飘来,四下悠然静谧,是难得的平和时光。
      没过几分钟,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苏清砚回头看去,陆沉渊手里捧着那本民国《古法外科诊疗纪要》缓步走来,走到摇椅外侧位置坐下,将古籍轻轻摆放在两人中间的实木小桌上。
      “书页怕阳光直射损伤纸张,遮阳伞挡住了大部分强光,在这里看书不会损伤古籍。”陆沉渊低声解释,伸手拿起桌上的蜂蜜温水壶,给苏清砚的玻璃杯续满温水,动作细致轻柔,“若是阳光移动,觉得刺眼,随时和我说,我调整遮阳伞的角度。”
      “多谢。”苏清砚伸手拿起桌上的古籍,缓缓翻开书页,重新沉浸在专业文字之中。
      陆沉渊安静坐在外侧藤椅上,没有主动搭话打扰他看书,只是安静倚靠在藤椅靠背,时而远眺江面缓缓驶过的货轮,时而侧过头,目光温柔落在苏清砚低头看书的侧脸上,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珍视与愧疚。
      阳光落在苏清砚苍白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浅浅阴影,青年指尖轻轻点在书页的文字之上,神情专注沉静,褪去了戒断期痛苦挣扎的脆弱,重新找回了属于外科医生独有的专注气场。
      陆沉渊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满是悔恨。他本该早点明白,苏清砚生来就属于手术室,属于医学古籍与手术刀尖,不该被自己的偏执禁锢在这栋别墅里,白白浪费大把时光,承受蚀骨药瘾折磨。往后他绝不会再阻拦对方重回热爱的行业,苏清砚想要做手术、外出学术交流、寻访古籍,无论任何决定,他都会全力支持,绝不施加半分束缚。
      两人就这样安静相伴在矢车菊花海之中,一个低头翻阅古籍,一个安静远眺江面,全程没有过多交谈,却丝毫没有尴尬疏离的氛围,空气里流淌着一种微妙平和的气息。
      不知过了两个小时,日头渐渐升高,正午阳光浓烈起来,苏清砚长时间低头看书,太阳穴再度传来微微发胀的感觉,脑海里转瞬闪过一片雪白药片的幻影,心底一丝微弱的心瘾悄然滋生,轻轻抓挠着胸腔,让他下意识蹙起眉头,抬手按压两侧太阳穴。
      身侧的陆沉渊第一时间捕捉到他细微的不适,立刻收敛远眺江面的目光,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没有往日那种慌乱焦灼:“是不是看书太久,神经紧绷催生了心瘾?若是难受,我们可以回客厅喝一支安神口服液,或者在这里闭目休息片刻,吹吹风平复心绪,全部听你的安排。”
      苏清砚放下按压太阳穴的手掌,轻轻摇了摇头:“无妨,只是一丝轻微躁动,闭目休息几分钟就能压下去,不用特意回客厅。”
      “好,那我不说话打扰你休息。”陆沉渊立刻安静下来,不再开口,默默向后挪动半分藤椅,留出更加宽敞的空间,避免自己的身影遮挡苏清砚身前的微风,目光依旧时刻留意着他的神色,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不适。
      苏清砚轻轻合上手中的古籍,放在身侧木桌上,闭上眼睛靠在藤椅靠背,鼻尖不断吸入矢车菊清甜的花香,努力放空脑海里漂浮的白色药片幻影。花香像是一层柔软的屏障,缓缓包裹住躁动的神经,心底那点渴求药片的冲动一点点减弱、消散,仅仅五六分钟,心底便重新恢复安稳平和。
      他缓缓睁开双眼,眼底的恍惚尽数褪去,侧过头看向身侧安静守候的陆沉渊,对方正望着远处的江面出神,侧脸线条柔和,没有察觉到他已经平复心绪。
      苏清砚静静打量着陆沉渊的侧脸,心底万千思绪再度翻涌。
      他清楚自己心底的伤痕远远没有愈合,那段被药物摧毁自尊、失去自由的黑暗过往,如同一道深刻的疤痕,永久烙印在心间,不可能短短一周的迁就温柔就彻底抹平。他眼下能够做到的,仅仅是放下极致的恨意,试着平和相处,距离发自内心的原谅,还有极其漫长的一段路要走。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陆沉渊实实在在做出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从前刻入骨髓的控制欲,如今被他死死克制,事事尊重自己的意愿,再也不会擅自替自己做任何决定;愿意放下商界大佬的骄傲身段,日复一日小心翼翼迁就自己,记下自己所有细碎喜好,耗费大量财力精力满足自己的心愿;坦诚剖白童年留下的离别阴影,不找任何借口为自己下药的混账行为开脱,全盘揽下所有过错,承诺若是最后自己无法原谅,会主动离开,绝不纠缠。
      一边是无法释怀的沉重伤痛,一边是日复一日、细致入微的温柔弥补,两种情绪反复拉扯,让苏清砚的内心始终处于斟酌摇摆的状态。
      “陆沉渊。”苏清砚率先打破花圃里安静的氛围,声音轻缓柔和,没有半分冰冷抵触。
      陆沉渊立刻收回望向江面的目光,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温和:“我在,怎么了?是不是心底又滋生心瘾,还是四肢再度酸软?”
      “都不是,我只是想和你聊聊之后的规划。”苏清砚望向远处奔流不息的江水,缓缓说出心底思索许久的打算,“等我彻底稳住身体,戒断后遗症完全消退之后,我打算回市区医院,和院领导重新沟通,恢复外科手术医师的岗位。搁置了这么久的临床工作,我不想就此放弃。”
      这句话落在陆沉渊耳中,像是一剂定心良药,瞬间抚平了他心底潜藏的不安。此前他一直暗暗担忧,苏清砚心底积攒着浓重怨恨,戒断结束之后会立刻收拾行李彻底离开这座城市,再也不愿和自己相见。如今苏清砚主动规划重回医院做手术,足以证明,对方是真心愿意给自己、给这段千疮百孔的感情一个重新修复的机会。
      陆沉渊眼底漾开浓烈的释然笑意,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应声表态:“我百分之百支持你的决定。若是需要,我可以陪你一同前往医院和院方沟通,协调你回归岗位的所有手续;若是你想要独自前往,我绝不跟随打扰,只在家中等你回来。后续你有夜间急诊手术、外地学术交流、客座手术邀约,我不会有半分阻拦,出行车辆、住宿安排若是需要帮忙,我随时配合,若是你想要自行安排,我也绝不插手。”
      一长串承诺清晰直白,没有任何模棱两可的余地,字字句句都在表明,自己不会再用任何手段束缚苏清砚的自由,全然尊重他的事业与选择。
      苏清砚侧过头,对上陆沉渊坦荡诚恳的眼眸,心底那道冰封已久的高墙,裂缝又拓宽了几分。他从前最厌恶的,就是陆沉渊自作主张、掌控自己人生的偏执,如今对方心甘情愿交出所有掌控权,凡事以自己的意愿为先,这份改变真实可见。
      “医院沟通我打算独自前去,不用你陪同。”苏清砚轻声说道,“搁置临床工作这么久,很多专业事宜需要我和院方单独交流,旁人陪同反而不便。”
      “没问题,全都听你的。”陆沉渊毫不犹豫点头答应,没有半分失落不满,“若是出门路上需要车辆,提前和我说一声,管家随时备好干净车辆;若是想要步行前往市区,我也不会派人暗中跟随,给你足够的私人空间。”
      苏清砚轻轻“嗯”了一声,重新转头望向眼前成片的矢车菊花海,花瓣随风轻轻晃动,淡蓝色花海铺满视野,花语在脑海里清晰浮现:争执不休,心底仍存温柔。
      他和陆沉渊一路走来,初识相知时互相欣赏,滋生心动;滋生隔阂之后,针锋相对,猜忌不断;药物闹剧爆发之后,恨意滔天,彼此折磨;如今熬过最凶险的戒断期,放下极致的抵触,平和相伴,爱恨交织,恰好印证了矢车菊藏下的寓意。
      哪怕过往争吵、伤害填满两人之间的回忆,心底那份未曾彻底磨灭的舍不得,依旧真实存在,支撑着他们愿意放下尖锐对立,试着重新相处。
      “还有一件事,我想和你说清楚。”苏清砚收回落在花海的目光,重新直视陆沉渊的双眼,眼底平静澄澈,清晰道出自己内心的底线,“我愿意依照约定,放下心底极致的恨意,和你平和相处一段时间,但这不代表我已经原谅你当初下药软禁我的所作所为。那段被药瘾支配、失去自尊与自由的日子,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心底的伤痕不会轻易消失。”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几分,划下清晰界限:“这段平和相处的时间,是给你,也是给我自己一个重新审视这段感情的机会。若是往后相处过程中,你再度显露半分从前的控制欲,擅自替我做决定、限制我的出行、翻看我的私人物品,我们之间这份短暂的缓和会立刻消失,我会毫不犹豫搬离这栋别墅,和你彻底断联,再也不会给你任何弥补过错的机会。”
      陆沉渊静静听完他的底线宣告,没有半分反驳辩解,只是郑重地轻轻点头,眼底满是诚恳郑重:“我牢牢记住你的底线,绝不敢越雷池半步。从前的偏执给你带来无尽痛苦,我悔恨至今,绝不会重蹈覆辙。往后所有和你相关的决定,我全部事先征求你的意见,你的私人手机、书籍、往来消息,我绝不会私自触碰翻看;你的出行、工作、社交全部由你自己做主,我只会在你主动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援手,绝不主动干涉。”
      “我清楚眼下无论我说多少道歉的话语,都无法抹平你心底的伤痕,我不会强求你立刻原谅我。我只奢求能够守在你的身边,日复一日拿出十足的耐心与温柔,一点点弥补从前犯下的所有过错,用行动证明我已经彻底改掉骨子里的控制欲。若是相处一段时间之后,你依旧无法释怀过往伤痛,不愿意继续和我走下去,我会遵守之前的承诺,主动离开这座城市,再也不打扰你的生活,绝不纠缠。”
      陆沉渊的话语字字郑重,没有半分敷衍,眼底的忐忑与真诚清晰地展露在苏清砚眼前。
      苏清砚望着他坦荡无措的模样,心底那股沉甸甸压着胸腔的恨意,又淡去了一层。他看得出来,陆沉渊这番承诺发自内心,不是为了暂时稳住自己的假意说辞。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微风拂动矢车菊花海的簌簌轻响,远处江面货轮的微弱鸣笛交织在一起,四下静谧悠然,正午阳光温暖地包裹住藤椅上并肩坐着的两道身影。
      苏清砚重新拿起身侧木桌上的民国外科古籍,低头继续翻阅书页,暂时搁置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重新沉浸在专业的古法诊疗文字之中。陆沉渊安静倚靠在藤椅靠背,不再随意开口搭话打扰,默默守在一旁,时而远眺江面,时而温柔注视青年看书的侧影,全程安分守礼,恪守两人之间的分寸距离。
      整整一个正午,两人都待在后院矢车菊花海的藤椅上,没有激烈争执,没有冰冷回避,安静相伴,气氛松弛平和。中途苏清砚心底短暂滋生过两次微弱心瘾,每次只是闭目吹几分钟花香清风,躁动便能快速平复,完全不需要借助安神口服液或是镇痛凝胶。陆沉渊每次察觉他蹙眉不适,仅仅轻声询问一句,得到否定答复之后便立刻安静下来,不会过度紧张地追问打扰,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正午十二点半,管家准时走到花圃小径,轻声告知午餐已经备好。苏清砚合上手中古籍,整齐收纳在木桌上,和陆沉渊一同起身,缓步走回客厅用餐。
      午餐依旧遵循戒断恢复期食补清单制作,清淡滋补,荤素均衡,餐桌上依旧摆放新鲜采摘的矢车菊。用餐期间,两人随意闲谈古籍、医院临床工作、各地古籍藏书馆,话题轻松温和,没有触碰任何伤人旧事。陆沉渊依旧全程留意苏清砚的进食状态,适时递上温水,细致妥帖,自己简单用餐,视线大半时间落在青年身上。
      午餐结束,两名医护准时上门完成午间体征复测,全部数据依旧稳定健康,医生再次叮嘱多散心看书,稳定情绪,随后收拾仪器退回休息室。
      第二小节灯下翻书,旧伤隐隐牵动心绪
      午后阳光渐渐柔和,褪去正午浓烈灼热的光线,化作一层温润的金色光晕铺满整栋临江别墅。苏清砚吃完午餐之后,打算回二楼卧室的书柜整理新送来的古籍,陆沉渊没有跟上前打扰,只是站在楼梯口轻声叮嘱,若是整理古籍久了心底滋生心瘾,随时下楼找他,或是呼叫医护人员,随后便按照早上的约定,转身前往二楼客房补觉休息。
      连日熬夜积攒的疲惫彻底席卷陆沉渊,他躺到客房床铺之上,不过短短几分钟,便沉沉浅浅睡去,难得拥有一段安稳的午休时光。
      苏清砚独自缓步走上二楼,推开卧室房门,走到靠窗的实木古籍书柜前。宽大玻璃柜门之内,整齐码放着前几日送来的五套绝版医学古籍,宣纸包裹妥当,分类摆放,防潮设备持续运作,柜内干燥恒温,完美保存旧书纸张。
      他打开书柜玻璃门,一本本取出古籍,仔细翻看封面、扉页,按照编撰年代、外科、内科、针灸古法分类,重新调整书柜内书籍的摆放顺序。整理古籍的过程需要专注细致,他全身心投入分类工作之中,脑海里关于药物、过往争执、爱恨拉扯的纷乱思绪尽数被搁置一旁,心底安稳平和,没有半分心瘾躁动。
      整整两个小时,苏清砚都在卧室整理、归类古籍,将每一本旧书擦拭干净,妥善收纳进书柜,还专门拿出笔记本,记录每一套古籍的编撰信息、里面记载的特色诊疗方子,方便往后翻阅查阅。
      等全部古籍整理妥当,窗外的阳光已经慢慢向西偏移,金色霞光透过落地窗铺进卧室,落在书柜整齐排列的古籍之上,旧纸油墨香气充斥整个房间。苏清砚合上记录古籍信息的笔记本,走到落地窗边,望向楼下后院的矢车菊花海,整片蓝花被落日霞光镀上一层暖橙光晕,美不胜收。
      目光不经意扫向二楼客房的窗户,窗帘半掩,想来陆沉渊还在客房午休,难得卸下连日的疲惫,安稳睡上一觉。
      苏清砚收回视线,心底悄然生出一丝复杂的柔软。从前他总觉得陆沉渊强势自私,眼里只有自己的恐慌与占有欲,从来不会顾及他的感受;可经过这一周戒断期的朝夕相伴,他才看见这人偏执外壳之下,藏着深重的悔恨、笨拙的温柔,还有愿意彻底改变自己的决心。
      只是心底的旧伤太深,那段被药物摧毁一切的黑暗记忆如同一根细小的刺,埋藏在心口,只要稍微回想,就会传来淡淡的刺痛,千般恨意无法彻底消散。他能做到平和相处,却做不到毫无芥蒂地放下所有伤痛,坦然说出原谅二字。
      爱恨两种情绪依旧在胸腔里反复拉扯,让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斟酌两人之间的相处分寸,一边接纳对方日复一日的温柔弥补,一边坚守心底划出的清晰底线,时刻提醒自己不能轻易放下防备。
      苏清砚转身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那本民国《古法外科诊疗纪要》,重新低头研究里面记载的古法外敷药方,打算记录几个实用的消肿生肌方子,等重回医院临床岗位之后,尝试结合现代外科医疗技术,改良古法药方用于术后伤口恢复。
      全身心沉浸在专业医学研究之中,时间流逝飞快,窗外落日渐渐沉入江面,漫天橙红色晚霞铺满天际,江面上的货轮、江面波纹全部被霞光染成暖红色,美不胜收。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暮色笼罩整栋临江别墅,管家准时上楼轻叩房门,告知晚餐已经备好。
      苏清砚合上古籍与笔记本,起身走下楼梯,客厅落地玻璃窗之外,晚霞还残留淡淡的橘色光晕,屋内暖黄色吊顶灯光全部开启,柔和光线铺满客厅地板,餐桌中央依旧摆放着新鲜矢车菊,花香淡淡萦绕。
      陆沉渊已经从客房午休醒来,眼下浓重的青黑淡化了几分,整个人精神状态好了不少,正站在落地门前眺望江面晚霞,看见苏清砚走下楼梯,立刻转头迎上来,眼底漾开温和笑意:“古籍整理完毕了吗?午休有没有滋生心瘾?”
      “已经全部整理妥当,一下午都很安稳,没有任何不适。”苏清砚缓步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落座。
      陆沉渊跟着走到餐桌边,拉开相隔一个空位的椅子坐下,管家陆续端上晚餐菜品,依旧是清淡滋补的菜式,搭配一碗温润的百合莲子羹,用来安神平复神经,缓解戒断后期潜藏的心瘾隐患。
      晚餐席间,两人闲谈苏清砚整理古籍发现的特色古法药方,陆沉渊听得格外认真,还拿出随身携带的记事本,细细记下药方名称,说若是苏清砚想要采购药材试验药方,他可以安排一间独立干净的小药房,配齐各类中药材、称量工具、熬药砂锅,全力支持他研究古法医学。
      苏清砚看着他认真记录的模样,心底微动,轻声道谢:“不必特意费心布置药房,等我重回医院之后,医院实验室有完整的药材设备,足够研究改良药方。”
      “也好,一切都听你的安排。”陆沉渊合上记事本,妥善收进口袋,拿起桌上的百合莲子羹瓷碗,轻轻推到苏清砚手边,“百合安神,睡前喝一碗,夜里睡得更安稳,不容易被心瘾梦境侵扰。”
      苏清砚拿起瓷勺,小口喝着清甜温润的莲子羹,暖意在胸腔里缓缓扩散,心底一片平和。
      晚餐结束,夕阳晚霞彻底消散,漫天夜色笼罩江面,远处江轮亮起点点灯火,江面波光倒映灯光,朦胧温柔。医护人员准时上门完成晚间最后一次体征复测,各项数据依旧稳定正常,医生再三叮嘱,往后每日早晚两次检测即可,其余时间自由活动,若是心瘾加重随时呼叫医护,随后收拾仪器返回休息室。
      客厅再度只剩下苏清砚与陆沉渊两人,屋内暖灯柔和,矢车菊花香淡淡流动,空气里没有半分僵持压抑。
      “夜里江边风凉,要不要再去后院花圃坐一会儿,吹吹晚风?”陆沉渊轻声提议,小心翼翼观察苏清砚的神色,生怕这个提议惹对方反感。
      苏清砚沉吟片刻,轻轻摇头:“不去后院了,夜里光线昏暗,看花伤眼,我打算回卧室继续翻看古籍,研究里面记载的外科方子。”
      “好,那我不打扰你看书。”陆沉渊没有半分失落,温柔点头,主动让出通往楼梯的道路,轻声叮嘱,“若是看书看得心底躁动,或是四肢虚软不适,随时推开卧室房门喊我,我今晚就在一楼客厅沙发休息,不会走远。”
      “你不用夜夜守着我,好好回客房休息即可。”苏清砚站在楼梯台阶上,回头看向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关心。
      陆沉渊眼底漾开柔和笑意,轻轻应声:“我知道,若是夜里一切安稳,我便会回客房睡觉。你安心回卧室看书,注意不要长时间低头,避免神经紧绷滋生心瘾。”
      苏清砚轻轻颔首,转身缓步走上二楼,推开卧室房门进入室内,轻轻关上门板。
      卧室内暖黄色床头小灯、书桌台灯全部开启,光线柔和不刺眼,窗边书柜整齐排列全套古籍,旧墨书香充斥整个房间。苏清砚走到书桌前坐下,摊开民国外科古籍与记录药方的笔记本,拿起钢笔,一边研读书页里的古法诊疗记载,一边将实用的消肿、镇痛、生肌药方抄写在笔记本上,偶尔结合现代外科知识,在一旁写下改良思路。
      窗外江面晚风顺着敞开的一扇玻璃窗涌入卧室,裹挟着后院矢车菊的淡香,吹散室内台灯烘烤出来的燥热,让人头脑清醒,能够专注研究古籍药方。
      不知不觉,时间慢慢走到深夜十一点,楼下客厅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响动,想来陆沉渊要么安静守在客厅沙发,要么已经回客房休息。苏清砚长时间低头书写记录,太阳穴再次传来淡淡的发胀感,脑海里转瞬闪过几片雪白药片的幻影,心底一丝微弱心瘾悄然冒头,轻轻抓挠胸腔。
      他放下手中钢笔,合上古籍与笔记本,靠在座椅靠背之上,闭上眼睛,深呼吸吸入窗外飘来的矢车菊花香,努力放空脑海里漂浮的药片幻影。花香温柔抚平躁动的神经,仅仅几分钟,心底那点渴求药片的冲动便彻底消散无踪。
      苏清砚缓缓睁开双眼,揉了揉发酸的脖颈,起身走到落地窗边,望向楼下后院花圃。夜色里的矢车菊只剩下淡淡的蓝色轮廓,花瓣上凝结全新的夜间露水,整片花圃安静伫立,微风轻轻吹动花茎,簌簌轻响。
      目光向下移动,落在一楼客厅的落地玻璃窗,屋内还亮着一盏微弱的落地灯,隐约能看见一道修长身影坐在客厅沙发之上,正是陆沉渊。他果然没有回客房休息,依旧守在一楼客厅,时刻留意二楼卧室的动静,生怕深夜苏清砚心底滋生强烈心瘾、身体突发不适,自己无法第一时间赶到。
      苏清砚静静立在窗边,望着楼下客厅那道安静守候的身影,心底万千思绪再次翻涌,旧伤隐隐传来淡淡的刺痛,可与此同时,心底也滋生出一层难以言说的柔软。
      他无法否认,陆沉渊这份日复一日、毫无怨言的守候与迁就,实实在在打动了他,一点点瓦解心底筑起的冰冷高墙。可当初下药软禁、摧毁他事业与自尊的伤痛太过沉重,如同一道深刻疤痕,永久烙印在心间,无法仅凭这些温柔举动彻底抹平。
      原谅二字,如今的他依旧说不出口;但他愿意遵守此前的约定,放下极致的恨意,平和相处,给彼此一段斟酌磨合的时光,看看陆沉渊是否能够长久收敛骨子里的偏执,真正学会尊重他的自由与热爱。若是长久相处之后,对方始终恪守底线,再也没有显露半分控制欲,或许他心底的伤痕会慢慢淡化,愿意真正放下过往,和陆沉渊重新开始;可一旦陆沉渊重蹈覆辙,他会立刻抽身离开,绝不回头。
      两种截然不同的未来在脑海里浮现,苏清砚轻轻叹了口气,收回望向一楼客厅的目光,转身离开落地窗,走到书桌前,将古籍、笔记本、钢笔全部整齐收纳妥当,打算洗漱休息。
      他走到卧室独立卫生间,简单洗漱完毕,换上干净柔软的睡衣,躺倒在床上,薄被轻轻盖在身上。窗外江浪拍击堤岸的轻响、后院花圃风吹矢车菊的簌簌声交织在一起,形成温柔的白噪音,驱散心底残留的细微躁动。
      脑海里没有浮现白色药片的幻觉,也没有被浓烈心瘾侵扰,只是交替闪过两种画面:一段是当初自己被药瘾折磨、痛哭流涕渴求药片的狼狈模样,满心刺骨恨意;一段是陆沉渊连日来小心翼翼迁就、彻夜安静守候、耗费心力寻访古籍的温柔模样,心底泛起柔软。
      爱恨反复拉扯,心底不断斟酌两人之间的相处分寸,思绪纷乱许久,浓重的疲惫席卷全身,眼皮沉重得无法抬起,意识慢慢沉入安稳的睡梦之中。
      楼下客厅,陆沉渊安静倚靠在沙发靠背,落地灯微弱光线笼罩周身,手里握着苏清砚白天翻看的那本外科古籍,书页停留在记录消肿药方的页面。他没有翻动书页,只是目光望向二楼卧室的窗户,眼底满是温柔与忐忑。
      他清楚修复两人之间千疮百孔的感情长路漫漫,苏清砚心底的伤痛不可能一朝一夕痊愈,也不敢奢求对方短时间内就能放下所有怨恨、坦然原谅自己。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日复一日拿出十足的耐心与温柔,恪守苏清砚定下的所有底线,收敛所有控制欲,全力支持对方重回热爱的医学事业,用长久的行动一点点弥补当初犯下的滔天过错。
      哪怕最后苏清砚依旧无法释怀过往伤痛,选择彻底离开自己,他也心甘情愿遵守承诺,主动远走,绝不纠缠,只希望苏清砚能够彻底摆脱药瘾阴影,平安顺遂地重拾外科医生的人生,无忧无虑地追求自己热爱的一切。
      陆沉渊轻轻合上手中古籍,放在沙发一旁,抬眼望向窗外漆黑江面,江面上零星货轮灯火缓缓移动,江面波纹倒映微光,静谧温柔。
      整片临江别墅沉入深夜静谧之中,二楼卧室的青年安稳沉睡,一楼客厅的男人安静守候,后院成片矢车菊在晚风里静静摇曳,清甜花香顺着夜风飘满整栋楼宇。心魔依旧潜藏在两人心底深处,千般恨意尚未彻底消散,过往留下的药痕清晰烙印在心间,可日复一日流露出来的一寸寸温柔,正在一点点抚平心底尖锐的戾气。
      两人之间横亘的伤痛深沟,已经裂开一道洒满矢车菊香气的细小缝隙,透出名为和解的微光。前路尚且漫长,心底依旧需要反复斟酌彼此的关系,爱恨拉扯不会就此落幕,但两人都愿意放下对立,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着彼此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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