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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七日减量,心瘾暗生
天际的鱼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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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的鱼肚白一寸寸漫过江面,清晨的薄雾裹着微凉水汽贴在落地窗上,凝成细密的水珠。苏清砚靠在床头坐了整整一夜,手腕上的心率监测仪屏幕微光闪烁,跳动的数字居高不下,昭示着他整夜紊乱的神经。
四肢骨头缝里的酸胀感没有半分消退,反倒随着体内药物残留持续代谢,一点点加重。指尖发麻,小腿肌肉时不时不受控制地轻轻抽搐,耳边的耳鸣像细小的蜂群盘旋,嗡嗡声钻透耳膜,搅得大脑昏沉烦躁。他将那支镇痛凝胶反复抹遍小臂、大腿、膝盖,冰凉膏体带来的舒缓仅仅能维持短短几分钟,蚀骨的酸麻很快卷土重来,牢牢缠上四肢百骸。
他偏头看向床头柜的电子钟,荧光数字跳到清晨六点四十分。距离专家团队上门送第一份减量药剂,还有一个多小时。
昨夜一整晚,他无数次下意识望向房门,心底滋生出微弱又羞耻的念头——想要药片。仅仅是残留药效消退带来的轻微戒断先兆,就已经让他难以安坐,难以入眠,不敢想象七天彻底断药之后,真正的戒断峰值会是何等炼狱光景。
苏清砚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触到自己泛凉的皮肤,眼底掠过一丝自嘲。从前在手术台上,连续四十小时连轴手术,伤口缝合、心脏急救,刀光血影里他都能保持极致冷静,从不会有半分失态。可如今,仅仅是药物留下的生理依赖,就轻易击溃了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这一切的源头,全是陆沉渊。
念头落到那个男人身上,心底翻涌起复杂难明的情绪,恨意、委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昨夜陆沉渊站在床边,眼底不加掩饰的心疼真实得无从伪装,他刻意保持距离,不敢随意触碰,事事顺从自己的要求,甚至整夜守在隔壁书房,时刻等候他的呼唤。
可这份迟来的弥补,抹平不了那些蜷缩在沙发上浑身发抖、红着眼眶讨要药片的日夜,抹不去被没收证件、囚禁在别墅、与世隔绝的绝望。伤害已经刻进骨血,短暂的温柔退让,怎么可能轻易一笔勾销。
苏清砚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柔软羊绒地毯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吹乱额前碎发,冰凉触感稍稍压下心底躁动。楼下庭院里的矢车菊沾着晨露,淡蓝色花瓣在微风里轻轻摇晃,昨日想起的花语再次浮上脑海——争执不休,心底仍存温柔。
他和陆沉渊,大抵就是这般荒唐纠缠。
楼下传来佣人走动的轻响,厨房开始筹备早餐,淡淡的谷物香气顺着通风口飘上楼。苏清砚没有丝毫胃口,胃里一阵阵发空发闷,光是想到食物,心底就泛起恶心。专家叮嘱戒断前期必须保证营养摄入,他只得强迫自己等会儿多少吃一些,不然身体本就虚弱,后续戒断反应只会加倍难熬。
他转身走到浴室,拧开冷水龙头,双手掬起冷水拍打脸颊。冰凉的冷水刺激着皮肤,混沌的大脑清醒几分。抬眼看向镜面里的自己,脸色苍白近乎透明,眼下一圈浓重青黑,眼底布满红血丝,往日清冷锐利的眸子蒙上一层倦怠浑浊,全然没有半分心外科医生的利落从容。
镜中人狼狈的模样刺痛了他,苏清砚猛地移开视线,关上水龙头,不愿再多看一眼。
就在这时,卧室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板之外,陆沉渊低沉温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刻意压低声线,生怕惊扰他:“清砚,醒了吗?厨房煮了小米粥和水煮蛋,都是清淡养胃的,我给你放在门口托盘上。昨夜听见你房间一直有动静,是不是酸胀感加重了?”
苏清砚沉默两秒,淡淡出声回应:“知道了,等会儿我会吃。不用一直惦记我。”
门外的陆沉渊顿了顿,又轻声道:“专家八点准时到,我已经吩咐管家打开大门等候。若是现在难受得厉害,我可以提前联系医师,先拿舒缓口服液上来。”
“不用,我还能扛。”苏清砚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门外安静片刻,随后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陆沉渊没有执意推门,乖乖退开,留给他完整的独处空间。
苏清砚走到门口,拉开房门,木质托盘上摆着一碗温热小米粥,两颗水煮蛋,一小碟凉拌嫩豆腐,温度恰好。他端起托盘放回卧室书桌,没有立刻食用,只是坐在椅子上,静静望着窗外逐渐明亮的天色。
七点五十分,别墅大门传来汽车驶入的引擎声,专家团队准时抵达。苏清砚听见楼下管家迎接的声音,稍稍整理身上的家居服,起身走下楼。
客厅里,张医生带着两名医护人员已经将医用箱、密封药盒、生命体征监测仪器全部摆放妥当。透明密封药盒里分装着白色药片,按照七天减量计划分装好,每日药量依次递减,到第七天只剩下极小半片,之后彻底断药。
陆沉渊安静坐在客厅侧边的单人沙发,没有靠近药盒,恪守昨日和苏清砚定下的约定,全程不触碰任何药剂,目光却一瞬不瞬落在苏清砚身上,细细观察他的面色、神态,捕捉任何一丝不适的信号。
“苏先生,早上好。”张医生起身朝他颔首示意,翻开手里的戒断记录表,“按照约定,今日是减量第一日,晨间剂量半片药剂,晚间同样半片,早晚八点准时服用。服药之前,我们需要先检测你的心率、血氧、血压,记录基础身体数据。”
一名医护人员立刻上前,递来血压仪和血氧夹。苏清砚坦然伸手配合,手臂上的监测仪同步同步上传数据到平板电脑。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清晰可见,心率每分钟一百一十次,远超正常标准,血压也轻微偏高。
张医生看着屏幕眉头微蹙:“心率偏高,应该是昨夜药效代谢带来的戒断先兆,神经持续亢奋。待会儿服下药片之后,这种躁动酸胀感会暂时缓解,我们也给你准备了无依赖的安神口服液,服药后可以搭配饮用。”
医护人员从密封药盒里取出半片白色药片,放在干净的白瓷小碟里,又倒了一杯温水递到苏清砚面前。
白色药片安静躺在瓷碟中央,小小的一枚,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苏清砚心口。过往无数次被药物掌控、尊严破碎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心底生出强烈的抵触,生理性的恶心直冲喉咙。
他死死攥紧垂在身侧的手,齿尖轻咬下唇,强迫自己稳住情绪。他清楚这是阶梯减量的必经之路,只有熬过这七天减量期,才能正式开启完整戒断,彻底摆脱药物束缚。长痛不如短痛,不能在此刻退缩。
陆沉渊坐在一旁,将他眼底的挣扎、抗拒尽收眼底,心口一阵阵发酸。他多想上前劝说一句若是难受可以暂缓,可他没有资格,是自己亲手将青年推入这片药物泥潭,如今连上前安慰都显得格外虚伪。他只能安静坐着,目光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不敢出声打扰。
苏清砚深吸一口气,抬手拿起瓷碟里的半片药片,送入嘴中,仰头喝下温水,药片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淡淡的苦涩在舌尖残留,熟悉的触感让他心底一阵羞耻,连忙移开视线,不愿再看桌上的药盒。
“服药完成,我们半小时后再来复测一次体征,记录药物起效后的变化。”张医生在记录表上写下今日服药时间,又递过来一小瓶透明口服液,“这个每日早晚各一支,不含成瘾成分,能够平缓中枢神经,减轻骨头酸胀和耳鸣,没有副作用,可以放心服用。”
苏清砚接过口服液拧开喝下,清甜的液体稍稍冲淡口腔里残留的药味。
“接下来我们会全天轮流留守别墅,有任何身体不适、情绪崩溃,随时可以呼叫我们。”另一名年轻心理医师补充道,“心瘾发作的时候不要独自憋着,可以找人倾诉,或者使用我们带来的减压握力球,物理方式舒缓焦躁情绪。”
苏清砚轻轻点头,表示知晓。
专家团队留下医护人员一人全天驻留别墅,其余人暂时离开,约定中午再来做一次体征检测。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驻留的医护人员坐在角落的休息椅上,翻看医学资料,不随意打扰二人。
陆沉渊缓缓起身,走到苏清砚身侧半步远的位置,保持安全距离,柔声开口:“药片已经服下,酸胀耳鸣很快就能缓解,要不要回卧室躺一会儿?或者去后院花园走走散散心,花园的矢车菊今早开满了。”
提到矢车菊,苏清砚下意识看向窗外后院的方向,沉默片刻,轻轻摇头:“我想单独去后院待一会儿,不用跟着我。”
“好,我不打扰你,若是身体不舒服,随时喊我。”陆沉渊顺从退让,停下脚步站在客厅,目送苏清砚走出落地门,踏入后院花园。
清晨的花园空气清新,晨露还未蒸发干净,沾在矢车菊、翠菊的花瓣上,折射出细碎阳光。苏清砚沿着石板小径缓步慢行,四肢持续一夜的酸胀感正在缓慢消退,腹中药片开始起效,温和的暖意顺着胃部蔓延四肢,紧绷抽搐的肌肉渐渐放松,耳边恼人的蜂鸣耳鸣淡去大半,太阳穴的抽痛也平息下来。
生理上的不适消散,心底的羞耻感却愈发清晰。他依旧需要依靠这枚药片才能恢复安稳,依旧没能摆脱药物的掌控,这种无力感死死缠绕心脏,让他喘不过气。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淡蓝色矢车菊花瓣,柔软的花瓣沾着微凉露水。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他和陆沉渊初识的画面,那时二人没有猜忌,没有药物,没有囚禁,只有志同道合的欣赏与暗藏的心动。
行业峰会的演讲台,他站在台上分享心外科新技术,台下一众商界、医学界人士神色淡漠,唯有陆沉渊坐在第一排,眼底满是真切的欣赏,全程专注倾听,结束后主动上前和他探讨医学难题,见解独到,两人相谈一下午,忘记时间。
后来陆沉渊日日等候他下班,记得他做完手术胃口差,总带着温热养胃餐食;知晓他收藏老旧医学古籍,踏遍全国旧书店搜罗绝版孤本;深夜急诊加班,安安静静守在医院走廊,一等便是数个小时。
那段时光是苏清砚沉寂人生里难得的光亮,他实实在在动了心,甚至规划过二人安稳相伴的未来。可陆沉渊骨子里刻着的偏执控制欲,一点点撕碎所有美好。翻看手机聊天记录、管控出行、阻拦他外出学术交流,层层束缚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计划暂时离开这座城市冷静,却被陆沉渊发现机票,暴雨夜闯入公寓,哄骗他吃下第一片安神药,就此坠入药物深渊。
美好过往与当下炼狱般的处境交织,两种强烈的情绪在心底冲撞,苏清砚心口闷痛,缓缓收回指尖,站起身望向江面。
明明曾经满心欢喜,怎么会走到互相折磨的地步。
“清砚。”
身后传来陆沉渊低沉的嗓音,苏清砚回头,看见男人站在花园入口,手里捧着一条薄针织外套,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他。
“清晨江边风凉,看你只穿单薄家居服,给你拿件外套。”陆沉渊走上前,将外套递过去,依旧刻意保持距离,没有靠近,“医护人员说半小时到了,回去复测一□□征吧。”
苏清砚沉默接过外套披在身上,布料带着干净雪松香气,是陆沉渊惯用的香薰味道。他没有道谢,转身往客厅走去,陆沉渊安静跟在身后,不远不近,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
回到客厅,医护人员立刻拿出仪器复测体征,屏幕上的心率数值回落至每分钟七十八次,血压恢复正常,药物已经充分起效,神经亢奋状态平复。张医生留下的记录表上各项数据全部登记完毕,叮嘱道:“药效大概维持十二小时,今晚八点按时服用晚间半片药剂,期间若是心瘾躁动,可以饮用安神口服液。”
说完医护人员退回角落,留下二人独处。
陆沉渊看着苏清砚苍白却舒缓些许的面色,心底稍稍放下一块石头,轻声提议:“早餐放在书房隔壁的茶水间,若是饿了可以随时热一下。我上午需要处理一小部分紧急工作,就在二楼书房,你想休息、散步或者看书都随意,我不会来打扰你。”
苏清砚淡淡“嗯”了一声,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桌上一本医学期刊翻阅,刻意无视身侧的男人。
陆沉渊见他不愿多交谈,不再多说,转身缓步走上二楼书房。偌大的一楼客厅,只剩下苏清砚和角落安静看书的医护人员,空气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风吹花枝的轻响。
苏清砚看似专注翻看期刊,实则书页上的文字根本没能入脑。大脑一边享受着药物带来的平和安稳,一边疯狂谴责自己的软弱,两种念头反复拉扯,心底滋生出难以根除的心瘾萌芽。仅仅半片药剂,就能轻易抚平整夜的煎熬,这种便捷的松弛感,像诱人的毒药,悄悄在心底扎根。
他清楚这是药物成瘾最可怕的地方,生理依赖尚且能够依靠减量、医疗手段缓解,根植于大脑的心瘾,才是戒断路上最难跨越的沟壑。哪怕日后彻底断药,身体不再需要药剂,大脑依旧会一遍遍回忆服药后的舒适感,诱导自己再次渴求药片。
一整个上午,苏清砚或是坐在客厅翻阅医学书籍,或是独自去后院花园散心,陆沉渊始终待在二楼书房,没有下楼打扰,偶尔会让佣人送来温水、切好的新鲜水果,全部放在客厅茶几,不留只言片语,最大限度给予苏清砚独处空间。
正午时分,厨房备好清淡午餐,佣人将菜肴端上餐厅餐桌,前来询问苏清砚是否用餐。苏清砚放下书籍走进餐厅,刚拉开椅子坐下,二楼楼梯传来脚步声,陆沉渊下楼而来。
“我不打扰你吃饭,只是下来确认你有没有好好进食。”陆沉渊站在餐厅门口,目光落在满桌清淡菜品上,“专家说戒断期间身体消耗巨大,一定要多吃高蛋白食物,不要只吃几口就放下筷子。”
苏清砚握着筷子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他:“我自有分寸,不用你反复叮嘱。”
话语里的疏离清晰直白,陆沉渊眼底掠过一丝落寞,轻轻颔首:“好,我这就回书房,你慢用。”
说罢他转身离去,没有踏入餐厅半步,将完整的用餐空间留给苏清砚。
苏清砚望着男人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心底五味杂陈。陆沉渊如今事事顺从、处处退让,小心翼翼照顾他所有情绪,这份改变他看得分明,可过往的伤痛如同一道横亘在二人之间的深沟,不是几句温柔叮嘱、刻意退让就能填平。
他强迫自己低头进食,清蒸鲈鱼、蛋白羹、清炒鸡胸肉,清淡无味,嚼在嘴里毫无食欲,却依旧一点点全部吃下,遵照专家的叮嘱保证营养。
午餐结束,苏清砚回到卧室午休。药效平稳起效,四肢酸胀、耳鸣、心悸尽数消散,大脑松弛安稳,难得生出几分睡意。他躺倒在床上,很快浅浅入眠,这是昨夜彻夜煎熬之后,第一次安稳入睡。
他睡得不算深沉,半梦半醒之间,脑海里反复出现白色药片的画面,心底滋生出淡淡的渴求,梦中隐约听见有人递来温水与药片,熟悉的声音温柔哄劝,是陆沉渊的嗓音。
苏清砚猛地惊醒,大口喘着气,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心脏砰砰剧烈跳动。窗外午后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入卧室,屋内一片安静,方才只是一场心瘾催生的噩梦。
他抬手擦去额角冷汗,心底一阵后怕。仅仅是减量第一日,心瘾就已经侵入梦境,难以想象七天断药之后,心瘾爆发会是何等折磨。
他坐起身,走到书桌旁拿起安神口服液喝下一支,试图压下心底躁动,随后拿起一本厚厚的心脏外科学专著翻阅,用专业知识填满大脑,以此隔绝心底对药片的念想。
时间缓缓流逝,午后阳光慢慢西斜,药效持续十二个小时,到傍晚时分,药物作用渐渐褪去,四肢细微的酸胀感再次悄然浮现,耳边又响起微弱的耳鸣,心底对晚间半片药剂的渴求悄然滋生。
苏清砚眉头轻轻蹙起,放下手里的医学书籍,起身走到后院花园散心,试图靠户外空气压制心底的心瘾。晚风拂过花枝,矢车菊轻轻摇晃,可心底那股想要药片的念头挥之不去,如同细小的藤蔓,紧紧缠绕心脏。
没过多久,管家走到花园门口轻声提醒:“苏先生,快到晚间八点了,医护人员已经在客厅等候发放晚间药剂。”
苏清砚沉默点头,转身走回客厅。张医生和驻留医护人员已经准备好晚间半片药片,监测仪器摆放妥当。陆沉渊依旧坐在客厅侧边沙发,安静等候,目光里藏着担忧。
体征检测完毕,心率再次轻微升高,苏清砚拿起瓷碟里的半片药片,温水送服下肚。熟悉的苦涩漫过舌尖,很快一股温和暖意席卷四肢,心底躁动、四肢酸胀尽数消散,心瘾带来的渴求感瞬间烟消云散。
这种即时的舒适感,让苏清砚心底生出浓烈的恐慌。他越来越明白,为何无数成瘾者难以自主戒断,这种服药就能立刻脱离痛苦的诱惑,实在太过致命。
“今日早晚药量全部服完,明日依旧早晚半片,药量不变。”张医生登记完数据,开口叮嘱,“今夜药效会维持至明日清晨,大概率不会出现昨夜那般剧烈的戒断先兆,若是半夜突发心慌、骨痛,立刻呼叫驻留医护人员。”
专家团队收拾好部分仪器,留下驻留医护人员值守,随后驱车离开别墅。
天色彻底沉入黑夜,城市万家灯火点亮,江面货轮灯光点点晃动。驻留医护人员回到客房休息,客厅只剩下苏清砚和陆沉渊二人。
“夜里江边温度低,回卧室休息吧,床上暖和。”陆沉渊率先打破安静,语气温和,“若是夜里做噩梦、身体难受,不用硬扛,直接敲书房房门,我整夜都在。”
苏清砚站起身,没有回应他的话语,径直走上二楼卧室,关上房门,将陆沉渊的声音隔绝在外。
一夜安稳,晚间药片药效充足,没有再出现彻夜酸胀失眠的情况,苏清砚沉沉睡去,只是睡梦之中依旧偶尔浮现白色药片的虚影,心底淡淡的心瘾从未彻底消失。
第二日清晨八点,专家团队准时上门,重复昨日流程:体征检测、发放晨间半片药剂、登记身体数据。
接连六日,七天减量周期有条不紊地推进。
第二日、第三日药量依旧早晚半片,戒断先兆轻微,依靠药剂、安神口服液便能轻松压制心瘾与生理不适,苏清砚的状态相对平稳,只是心底对药片的渴求一天比一天清晰,心瘾如同深埋土壤的种子,悄然生根发芽。
第四日开始,专家按照减量计划下调药量,晨间三分之一片,晚间三分之一片。体内药物浓度逐步下降,戒断先兆明显加重,每日药效消退之后,四肢骨痛、耳鸣、心悸会提前出现,心瘾发作的频率越来越高。
苏清砚时常独自待在后院矢车菊花丛旁,靠着看花、翻阅医学书籍强行压制心底想要药片的冲动,面色一日比一日苍白,眼底青黑再次浓重。陆沉渊看在眼里,疼在心底,却从不贸然上前打扰,只是默默安排厨房每日更换高蛋白餐食,备好镇痛凝胶、安神口服液,时时刻刻留意他的动静,一旦听见卧室传来压抑的喘息、摔东西的轻响,便立刻联系驻留医护人员上门安抚。
有一次午后,药效提前消退,苏清砚坐在客厅沙发上,浑身骨痛难忍,心底心瘾疯狂翻涌,指尖死死攥紧沙发扶手,指节泛白,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压抑着想要呼喊药片的冲动。
陆沉渊在二楼书房听见客厅压抑的呼吸声,立刻下楼,没有靠近,只是站在远处轻声开口:“要不要让医护人员拿一支安神口服液?能稍微缓解疼痛。”
苏清砚抬眼看向他,眼底翻涌着烦躁、羞耻与痛苦,沉默许久,轻轻点头。医护人员很快送来口服液,喝下之后,心底的躁动稍稍平复,骨痛缓解少许。
那一刻,苏清砚清晰看见陆沉渊眼底浓烈的心疼与自责,男人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仿佛承受痛苦的人是他自己。苏清砚心底有一瞬间的动摇,险些开口说出原谅的话语,可过往被囚禁、被药物掌控的画面立刻涌上脑海,瞬间压下那丝动摇。
第五日药量继续下调,早晚四分之一片,戒断反应持续加剧,每日药效消散后,苏清砚会控制不住地烦躁易怒,常常独自待在卧室,关上房门不与任何人交流,偶尔心底委屈翻涌,会无声落泪,痛恨自己被药物束缚,痛恨陆沉渊当初自私的举动。
陆沉渊从不强行敲门打扰,只是将温水、镇痛凝胶、安神口服液轻轻放在卧室门口托盘,安静退回书房等候,整夜守在隔壁,时刻留意卧室动静,生怕他情绪失控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夜里苏清砚压抑的呜咽声透过门缝飘到书房,陆沉渊坐在书桌前,指尖捏紧钢笔,笔尖戳破纸张,心底的悔恨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无数次在心底道歉,若是当初没有被偏执恐慌冲昏头脑,苏清砚根本不用承受这般日夜煎熬。
第六日,药量只剩早晚极小的薄片,体内药物残留已经降至极低水平,戒断先兆全天伴随,哪怕服药之后,四肢依旧残留细微酸胀,耳鸣断断续续萦绕耳边,心瘾不分白天黑夜反复发作。苏清砚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后院花园,蹲在矢车菊旁长久发呆,淡蓝色花瓣成了他唯一的情绪寄托。
陆沉渊偶尔会远远站在花园入口,静静看着他单薄的背影,不敢上前惊扰,只是默默记住苏清砚喜欢的矢车菊,暗中吩咐花匠,后续大批量移栽矢车菊铺满整个后院。他能做的只有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一点点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
第七日,七天减量周期的最后一天。
清晨八点,张医生带着团队上门,手里的密封药盒只剩下一片薄薄的半片药剂,分为晨间、晚间两次服用,每次仅仅四分之一薄片,是七天减量计划的最低剂量。
“苏先生,今日是减量最后一日,今晚服下晚间薄片之后,所有药剂彻底停用,不再提供任何药片。从明日起,正式进入无药物戒断周期,生理戒断峰值会在断药后的第二至第四天到来,骨痛、肌肉抽搐、幻听幻视、重度失眠、剧烈心瘾会集中爆发,我们所有专家全天二十四小时驻留别墅,随时处理突发状况。”张医生翻开厚厚的戒断风险告知书,逐条向苏清砚讲解后续断药后的全部风险,语气严肃专业。
苏清砚接过告知书仔细阅读,上面清晰标注着断药峰值所有可能出现的极端反应,甚至包含自残冲动、急性心脏不适的应急处理方案。他指尖轻轻划过纸面,心底生出浓重的紧张,七天减量期仅仅只是铺垫,真正的炼狱,从明天清晨正式开启。
“我清楚所有风险,我做好准备了。”苏清砚将告知书递回给张医生,语气平静坚定,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陆沉渊坐在一旁,听见“自残冲动”四个字,心脏骤然一缩,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满是恐慌。他立刻看向张医生,沉声询问:“峰值时期若是他控制不住伤害自己,有没有强效镇定的辅助药剂?不会产生新的依赖的那种。”
“我们准备了无依赖肌肉舒缓针剂、安神静滴药液,一旦出现自残倾向,会立刻进行静脉输液舒缓神经,最大程度减轻痛苦。”张医生连忙回应,“别墅各处也提前铺好了防滑软垫,尖锐物品全部收进储物间上锁,杜绝受伤风险。”
陆沉渊稍稍放下心,目光转向苏清砚,眼底是难以掩饰的担忧:“若是断药之后实在扛不住痛苦,不用硬撑,随时和我说,我们和专家商量调整方案,不要委屈自己。”
苏清砚淡淡瞥了他一眼:“不用,说好七天减量结束彻底断药,我不会反悔。”
陆沉渊喉头滚动,到了嘴边的劝说尽数咽回腹中,只能轻轻点头,不再多言。
医护人员取出晨间薄薄的四分之一药片,苏清砚如常温水送服。药物起效之后,短暂压下全天伴随的酸胀与心瘾,可所有人都清楚,这是七天里最后几次依靠药剂缓解痛苦的机会。
白天的时光缓慢煎熬,苏清砚没有去后院花园,独自待在卧室翻看从前的手术记录相册,相册里留存着他在手术室的照片,穿着手术服,戴着口罩,眉眼冷静从容,眼底满是对这份职业的热爱。
指尖抚过照片,心底满是向往。只有彻底戒掉药物,摆脱这座别墅的囚禁,他才能重新穿上手术服,站在熟悉的无影灯下,重拾属于自己的人生。
傍晚时分,天色暗下,距离晚间最后一剂薄片药剂越来越近,苏清砚心底的紧张感愈发浓烈,四肢细微的酸胀持续缠绕,心底隐隐渴求即将到手的最后一片药剂。
八点整,专家团队准时抵达客厅,取出密封药盒里最后一小片药剂,分割成四分之一薄片,放在白瓷碟中。
“这是七天减量周期最后一次服药,今晚过后,彻底停用所有成瘾药剂。”张医生的声音在安静客厅响起,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瓷碟里那枚薄薄的白色薄片上。
苏清砚缓步上前,指尖拿起薄片送入嘴中,温水咽下。熟悉的苦涩划过舌尖,这一次,心底除了羞耻,更多的是释然——七天的减量煎熬终于走到尽头,明日起,他将直面最痛苦的戒断峰值,彻底和这些摧毁他尊严的药片告别。
服药完毕,所有体征数据登记在册,张医生将一整套断药峰值应急医疗设备留在别墅,三名专家、四名医护人员全部驻留,划分白班夜班,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值守,随时应对苏清砚断药后的任何突发状况。
专家团队安顿好值守医护人员之后,暂时离开别墅,留下充足的医疗物资。
偌大的客厅只剩下苏清砚、陆沉渊和两名守夜医护人员。窗外夜色深沉,江面漆黑,零星货轮灯光如同遥远星辰。
七天减量周期,到此正式落幕。
陆沉渊缓缓站起身,走到苏清砚面前半步远,漆黑的眼底藏着心疼、忐忑、愧疚,还有一丝渺茫的期许,声音低沉沙哑:“明天就要正式断药,峰值的痛苦会难以想象,不管你之后有多少怒火、委屈、痛苦,全部可以发泄在我身上,打骂、斥责我都不会躲开,我会寸步不离守着你,和你一起熬过所有煎熬。”
苏清砚抬眼看向他,对视片刻,轻轻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江面,低声开口:“不用刻意陪着我,你守在旁边,只会让我更加压抑。戒断的痛苦我自己扛得住,专家和医护人员已经全程驻守,足够照料我的身体。”
直白的拒绝像一根细针,刺得陆沉渊心口发酸。他沉默良久,轻轻颔首:“好,我不强行靠近你。但我不会离开别墅,我住在楼下客房,不管夜里几点,只要你喊我一声,我立刻出现。”
苏清砚没有回应,转身走上二楼卧室,关上房门,隔绝所有外界声响。
卧室里安静无声,他走到落地窗前,望着漆黑江面,心底百感交集。七天减量,日日和心瘾、轻微戒断先兆对抗,总算走到彻底断药的关口。前路是数十天肉身与精神的双重酷刑,可只要撑过去,他就能挣脱药物枷锁,重新拥有自由。
只是心底深处,那片淡蓝色矢车菊的模样反复浮现,那句“争执过后仍存温柔”的花语在脑海盘旋不去。他和陆沉渊之间的纠缠,到底要走到何种地步,他自己也无从知晓。
楼下客房内,陆沉渊同样一夜无眠。他翻开手机里专家发来的断药峰值详细资料,一遍遍地阅读应急处理办法,将所有缓解疼痛的手段牢记心底,床边摆放着手机,二十四小时保持响铃,只要楼上传来一点动静,他会立刻冲上楼。
心底的恐慌从未消散,他害怕苏清砚扛不住戒断的剧痛,害怕青年生出自残的念头,害怕过往积累的所有伤害,让苏清砚熬过戒断之后,毫不犹豫地彻底离开他。
窗外夜色渐渐褪去,天际线泛起淡淡的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洒向江面。
七天减量周期彻底画上句号,没有任何药剂可以依靠的无药物戒断周期,伴随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正式拉开残酷的帷幕。屋内驻留的医护人员已经起身调试医疗设备,随时等候即将到来的戒断风暴,楼上卧室里的苏清砚缓缓睁开双眼,四肢已经隐隐传来熟悉的酸胀感,心底淡淡的心瘾悄然苏醒。
属于二人的救赎与煎熬,才刚刚抵达最艰难的关卡。过往的误会、偏执、伤痛、暗藏心底的温柔,都将在这场蚀骨的戒断酷刑里,一层层剥开伪装,直面最真实的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