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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尊严碎地,蚀骨煎熬 指尖悬在半 ...

  •   指尖悬在半空,距离陆沉渊掌心那枚雪白药片不过两三厘米。
      苏清砚的整条手臂都在不受控地震颤,指腹的皮肤下血管突突直跳,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酸痛顺着肩膀蔓延到脖颈,连带着太阳穴一阵阵抽痛,眼前不断晃荡起细碎的黑色光斑。
      理智像一张被狂风撕扯的薄纸,边缘早已破烂不堪。三十七个小时的硬撑,把他所有的意志力消耗殆尽。脑海里两个声音疯狂拉扯,一个嘶吼着让他收手,不能向这种卑劣的药物低头,一旦吃下,此前所有的忍耐都会化为泡影;另一个声音却软糯又贪婪,一遍遍描摹药片滑入喉咙之后,席卷全身的安稳暖意,那是唯一能抚平当下蚀骨痛苦的解药。
      他死死咬着下唇,口腔里的血腥味早就浓郁得化不开,齿尖深深嵌进柔软的皮肉,仿佛只有靠这种□□上的刺痛,才能勉强拽住濒临溃散的意识。视线死死钉在陆沉渊掌心的药片上,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干涩的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压抑的喘息。
      陆沉渊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收回手。漆黑深邃的眼眸里盛满了复杂的情绪,心疼、愧疚、一丝不易察觉的侥幸,还有深藏在眼底的偏执。他能清晰看见青年眼底两种情绪疯狂厮杀,骄傲的抵触和本能的渴求撞在一起,把那双往日干净清冷的眼眸搅得浑浊破碎。
      他太清楚这种药物的威力了。当初制药厂的负责人把药剂送到他手上时,特意给过一份说明,长期服用之后断药超过二十四小时,生理戒断反应就会全面爆发,浑身骨骼酸痛、心悸耳鸣、幻觉频发,伴随着难以自控的焦虑与空虚,唯有再次服药才能快速缓解所有不适。
      这段日子,他见过无数次苏清砚硬扛戒断反应的模样,每一次,都像是有一把钝刀反复切割他的心脏。可他偏偏狠不下心彻底销毁药物,心底深处那道源自童年的恐惧时时刻刻警醒着他——一旦失去这份能捆住苏清砚的枷锁,这个骨子里向往自由的医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幼年父母离异,各自奔赴新的家庭,偌大的别墅常年只有管家和佣人相伴,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真正在意过他的喜怒哀乐。成年之后接手庞大的商业版图,身边趋炎附势的人络绎不绝,却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待他。直到遇见苏清砚,那个站在手术台上冷静从容,私下里温柔心软,哪怕看透他一身冰冷戾气也不会刻意逢迎的青年,才照亮了他沉寂多年的人生。
      陆沉渊不敢放手,哪怕手段肮脏伤人,他也不愿意再回到从前孤身一人的日子。
      “清砚,别和自己较劲。”他放缓了语速,声音低沉柔和,像是在安抚一头濒临崩溃的小兽,“只吃这一片,疼痛马上就会消失。等你状态缓和下来,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你心里所有的委屈、不满,全都可以说给我听,我一字不漏全部听着。”
      这番话像是最后一根压垮骆驼的稻草。
      苏清砚紧绷的手臂猛地一软,原本悬在半空的指尖径直落在了陆沉渊的手背上。男人掌心温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过来,连同那枚冰凉的药片一同闯入他的感知。身体深处翻涌的渴求瞬间冲破了理智最后的防线,所有关于尊严、自由、恨意的念头,在铺天盖地的生理痛苦面前变得轻飘飘的,没有半点约束力。
      他颤抖着抬手,从陆沉渊掌心捻起那枚小小的白色药片。药片表面光滑微凉,落在指尖的重量轻得几乎可以忽略,可苏清砚却觉得自己捏住的是自己破碎不堪的自尊。眼泪汹涌地涌出眼眶,模糊了视线,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陆沉渊的眼睛,生怕对上对方的目光,自己会被浓烈的羞耻感彻底淹没。
      陆沉渊见状,立刻另一只手端起茶几上放着的温水,递到苏清砚的唇边。玻璃杯壁上氤氲出淡淡的热气,温热的水汽拂过青年泛红的眼角。
      苏清砚没有拒绝,微微张开干涩泛白的嘴唇,把药片送入口中。白色药片接触到舌尖的瞬间,淡淡的苦涩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他仰头,喝下一大口温水,顺着喉咙把药片彻底吞咽下去。
      药片入腹,仅仅半分钟,那股折磨了他三十多个小时的刺骨寒意就开始缓缓消退。四肢骨头里钻心的酸痛一点点软化,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心脏慢慢平复下来,耳边持续不断的耳鸣声如同潮水般褪去,眼前晃动的黑色光斑也尽数消失。
      无边无际的空虚感被一股温和松弛的暖意填补,从胃部开始,缓缓流淌向四肢百骸。紧绷了几十个小时的神经彻底放松,浑身沉重的无力感消散大半,就连压抑在心底的愤怒、绝望、憎恨,都像是蒙上了一层柔软的薄纱,变得迟钝淡薄。
      苏清砚长长地呼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紧绷的脊背缓缓靠回沙发靠背,原本蜷缩蜷缩在一起的四肢舒展开来。他微微闭起双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胸膛平稳起伏,脸上的痛苦神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药物带来的、近乎脆弱的平和。
      可这份平和之下,是深入骨髓的屈辱。
      他明明打心底憎恶这枚药片,憎恶用药物禁锢他的陆沉渊,却还是败给了自己的身体本能。只要断药,就要承受地狱般的折磨,唯有依靠这特制药剂,才能换取片刻安宁。这种被药物掌控人生的滋味,比当初手术台上连续十几个小时高强度工作还要难熬千万倍。
      陆沉渊放下水杯,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苏清砚的脸上。看见青年身上的颤抖渐渐平息,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他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回原处,心底翻涌的心疼却丝毫没有减少。他缓缓伸出手,想要擦去苏清砚脸颊残留的泪痕,指尖刚要触碰到青年的皮肤,苏清砚却猛地偏头躲开了。
      哪怕药物抚平了生理上的痛苦,心底积攒的恨意与隔阂依旧清晰存在。
      “别碰我。”苏清砚闭着眼睛,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浓的疲惫,还有无法掩饰的冷淡疏离,“药效上来了,你暂时不用拿药片逼我。你要是还有半点良心,就好好想一想,你现在做的这些事,到底有多荒唐。”
      陆沉渊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沉默片刻,缓缓收回,垂落在身侧。他看着青年侧过去的脸颊,那上面还留有浅浅的泪痕,皮肤苍白单薄,唇瓣上是方才用力咬破留下的淡红伤口,心底的愧疚如同潮水一般再次席卷上来。
      “我知道你恨我。”陆沉渊低声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力,“清砚,这段时间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可我实在没办法说服自己放手,一想到你会彻底离开我,我就控制不住地恐慌。”
      “恐慌?”苏清砚缓缓睁开双眼,眼底的平和褪去几分,重新染上冰冷的嘲讽,“你的恐慌,就要用我的自由、我的身体来买单吗?陆沉渊,你有没有想过,我原本可以站在手术台上救死扶伤,我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理想,不是被你关在这间别墅里,靠着药物苟延残喘的笼中鸟。”
      他曾经是市中心医院的王牌心外科医生,多少高难度心脏手术点名要他主刀,手术室的无影灯、精密的手术刀、病人康复之后感激的道谢,这些才是他人生里最珍贵的东西。可如今,他被困在这座奢华冰冷的顶层复式,手机、身份证、银行卡全部被没收,连下楼走到小区花园的权利都没有,每天唯一的念想,竟然变成了一枚小小的药片。
      巨大的落差感让他心口一阵阵发闷,哪怕药效缓和了身体的不适,心底的压抑依旧沉甸甸地压着他。
      “只要你愿意留下来,我可以把医院那面科室的墙面直接买下来送给你,市中心新开的私立医院,院长的位置我留给你,手术室所有顶尖设备全部配齐,你想做多少台手术都可以。”陆沉渊快步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像是急于拿出所有筹码挽留他,“出门散心、逛街、看画展,无论你想去哪里,我都放下工作陪你,所有要求我全都满足,只求你不要离开我。”
      苏清砚听完,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陆沉渊,你到现在都没有明白我到底想要什么。”他侧过头,目光直视男人深邃的眼眸,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我想要的不是你施舍给我的医院,不是你抽空陪同的出游,是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的自由。我不想我的人生、我的情绪、我的身体,全部被你掌控在手心。”
      “可自由会让你离开我。”陆沉渊的眼底瞬间蒙上一层暗沉,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再次席卷整个客厅,“我不能冒这个险。清砚,留在我身边,难道就真的那么难以接受吗?我们从前明明有过那么多开心的时光。”
      提起过往的温柔,苏清砚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无法否认,最开始和陆沉渊相处的那段日子,确实是他沉寂人生里难得的光亮。
      行业峰会初次相遇,男人一身沉稳西装,在台下安静看着他上台发表心外科医学报告,眼神里满是欣赏,没有半分权贵居高临下的轻视;结束报告之后,陆沉渊主动上前和他交谈,聊起国际前沿的心脏治疗技术,见解独到,两个人一拍即合,相谈甚欢。
      后来陆沉渊总会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找他,医院楼下等他下班,拎着温热的粥品,记得他做完手术胃口不佳;知道他喜欢收藏老旧的医学典籍,特意派人走遍全国各地旧书店,搜罗了满满一整箱绝版古籍送到他的公寓;他深夜急诊加班,陆沉渊不会打扰他工作,只是安静守在医院走廊,一等就是好几个小时,等他走出手术室,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蓝山咖啡。
      那段时间,苏清砚不是没有心动。陆沉渊强大、成熟、细心,懂得照顾他所有细微的喜好,两个人拥有共同话题,三观契合,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和对方长久走下去的打算。
      裂痕是慢慢浮现的。
      陆沉渊的控制欲藏在温柔的外壳之下,一点点暴露出来。先是过问他科室同事的信息,不允许他和男性搭档一同参与外出医学研讨会;再是偷偷解锁他的手机,翻看所有聊天记录,删掉所有和他关系亲近的异性、同性好友;甚至动用私人资源,调取他日常出行的监控录像,掌握他每一天的全部行程。
      苏清砚本身性格独立,行医多年早就习惯了自己掌控生活节奏,根本无法忍受这种密不透风的管控。两人爆发第一次激烈争吵,苏清砚明确告诉陆沉渊,希望他能给予自己足够的私人空间,陆沉渊当时满口答应,收敛了一段时间,可没过多久,管控行为再次变本加厉。
      失望一点点积攒,直到他悄悄订好去往南方小城的机票,打算暂时逃离这座城市,冷静梳理这段扭曲的感情。他计划等到离开一段时间,双方都冷静下来之后,再正式和陆沉渊提出分手,彻底斩断这段纠缠。
      他自以为计划隐蔽,却还是被陆沉渊提前查到了机票信息。
      那天夜里,暴雨倾盆,陆沉渊浑身湿透闯进他的公寓,眼底是近乎疯狂的惶恐,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到捏出一圈青紫的痕迹。无论苏清砚如何解释自己只是出去散心,对方都不肯相信,一口咬定他是打算一走了之,再也不回头。
      慌乱之中,陆沉渊拿出那瓶白色药片,哄骗他说是专门针对失眠的安神特效药。苏清砚那段时间因为频繁争吵夜夜失眠,心神不宁,没有多想,就着温水吃下了第一片。
      现在回想起来,当初那一步,就是他坠入深渊的开端。
      短短半个月的连续服药,就让他的身体产生了无法逆转的生理依赖,一旦断药,就要承受生不如死的戒断反应。陆沉渊借着药物,将他软禁在这间临江复式,切断他和外界所有联系,把他牢牢困在身边。
      曾经的温柔爱意,全部变成了如今困住他的枷锁。
      “从前的开心,都是真的。”苏清砚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窗外飘进来的江风,眼底漫上一层淡淡的水雾,“可现在所有的痛苦,也同样是真的。陆沉渊,是你亲手毁掉了我们之间仅存的美好。如果当初你愿意尊重我的想法,愿意给我一点自由,我们根本不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陆沉渊垂在身侧的双手悄然攥紧,指节泛出青白,心底的悔恨与固执在不停拉扯、对抗。他清楚苏清砚说的全部都是实话,清楚自己用药物软禁对方的行为卑劣至极,可心底那份害怕失去的恐慌,依旧无法平息。
      “我知道是我的错。”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上一丝沙哑,“当初是我被恐慌冲昏了头脑,听信了制药厂负责人的话,才会拿出这种药剂。这段时间,我无数次想要把所有药物全部销毁,陪着你好好戒断。可只要一想到戒断结束之后,你会立刻收拾东西离开我,我就没有勇气动手。”
      “所以你就选择一次次牺牲我,来安抚你自己的不安?”苏清砚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失望,“陆沉渊,你从来都只在乎你自己会不会孤单,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我承受的是什么。戒断的时候浑身骨头像是被碾碎,整夜整夜失眠,幻觉不断涌现,一次次因为渴求药片放下所有尊严,这些滋味,你体会过吗?”
      陆沉渊沉默了,无法反驳。
      这段日子,他亲眼见过无数次苏清砚硬扛戒断反应的模样:蜷缩在沙发上浑身发抖,抓挠自己的手臂、脖颈,皮肤布满红色抓痕;整夜睁着眼睛无法入睡,坐在落地窗前盯着江水发呆,眼底满是死寂;实在撑不住的时候,红着眼眶主动开口讨要药片,骄傲的脊梁骨弯下去,卑微得让他心口剧痛。
      每一次目睹那样的场景,他都在心底狠狠唾骂自己,可那份潜藏心底的恐惧,依旧牢牢束缚着他,让他迟迟不敢彻底断掉药物。
      客厅里陷入长久的安静,只有窗外江风吹打落地窗的沉闷声响,还有落地钟表秒针滴答转动的细微动静,在安静的空间里无限放大。
      药效持续发挥作用,苏清砚身上的不适感彻底消散,浑身暖洋洋的,大脑也变得昏沉松弛,浓浓的困意缓缓席卷上来。可心底的委屈、愤怒、羞耻依旧盘踞不散,哪怕身体得到了安抚,情绪依旧低落压抑。
      他懒得再和陆沉渊争辩,多说一句都觉得身心疲惫,索性侧过身体,靠在沙发靠垫上,闭上双眼,刻意无视身旁的男人。
      陆沉渊看着他不愿再理会自己的模样,心口像是堵着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喘不过气。他没有再上前打扰,只是安静坐在沙发另一侧的位置,目光一刻不停地落在苏清砚单薄的侧脸上,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暖黄的落地灯光笼罩着青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苍白的脸颊还残留着哭过的淡淡红痕,单薄的家居服衬得身形愈发清瘦。陆沉渊看着他安静沉睡般的侧脸,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两人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甜蜜的过往、后来的争吵、药物带来的互相折磨,一幕幕画面交织在一起,心底的悔恨越来越浓烈。
      他其实早就察觉到那个制药厂负责人的不对劲。
      当初对方主动找上门,把这款特制镇静药剂送到他手上,言辞恳切地说可以稳定人的情绪,缓解爱人想要离开的念头,还信誓旦旦保证,短期服用不会对身体造成永久性损伤,等两人解开误会之后,循序渐进停药就能完全恢复。
      可这段时间,他暗中派人调查过这款药剂,得到的结果让他心惊。这款特制药剂根本不是普通镇静药,属于私自研发的管制类药物,一旦形成依赖,戒断过程会伴随剧烈生理痛苦,长期服用还会缓慢损伤人体中枢神经,严重时会留下永久性神经衰弱的后遗症。
      那个制药厂负责人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对方和陆氏集团商业上存在竞争关系,得知他对苏清砚执念深重,特意拿出这款药剂,打算借药物离间他们二人,等两人彻底反目、互相折磨之后,再抓住他私自使用管制药剂的把柄,借机打击整个陆氏集团。
      查清真相的那一刻,陆沉渊怒火滔天,当即派人控制住了那个负责人,扣押了工厂里所有剩余药剂。可即便清楚自己落入了对方的圈套,清楚药物会持续伤害苏清砚的身体,他依旧没有下定决心彻底销毁手中留存的药片。
      心底深处那份害怕失去苏清砚的恐惧,压倒了所有理智。
      他害怕一旦没有药物束缚,苏清砚会毫不犹豫地离开这座城市,彻底切断和他所有的联系,往后余生,两人再也不会相见。从小到大长久的孤独已经刻进他的骨髓,他实在没有勇气回到从前孤身一人的生活。
      一边是苏清砚的身体健康、自由尊严,一边是自己无法承受的孤独与失去,陆沉渊被困在两难的抉择之中,日日自我拉扯,日夜煎熬。
      不知道安静坐了多久,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郁,城市零星的灯火渐渐熄灭,只剩下江面上几艘夜行货轮的微光,在暗沉的水波上缓缓晃动。
      苏清砚原本只是闭目休憩,药物带来的困意太过浓烈,不知不觉间,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竟然浅浅睡了过去。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依旧轻轻蹙起,偶尔无意识地轻轻颤动睫毛,嘴唇微微抿起,像是在梦里依旧被压抑的情绪困扰。
      陆沉渊注意到他睡着,动作下意识放轻,生怕发出一点动静惊扰到他。他缓缓起身,走到卧室,拿来一条柔软的羊绒薄毯,轻轻盖在苏清砚的身上。薄毯带着干净温和的雪松香气,把青年单薄的身体完整包裹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回到沙发另一侧,而是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沙发,望向窗外奔流不息的江水。冰凉的玻璃贴着掌心,窗外吹进来的晚风带着晚秋刺骨的寒意,稍稍平复了他心底翻涌的杂乱情绪。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贴身助理的电话,刻意压低声音,避免吵醒沙发上熟睡的苏清砚。
      “那个制药厂负责人,证据收集齐全了吗?”陆沉渊的声音低沉冰冷,带着不加掩饰的戾气,“他私自研发管制药剂,刻意设计离间我和清砚,所有罪证全部整理好,明天一早移交司法机关处理,不要留任何余地。”
      电话那头的助理连忙应声:“陆总,所有取证工作已经全部完成,工厂封存、流水记录、对方和竞争对手的往来邮件全部归档,明天上午就能递交检察院。另外工厂剩余的所有药剂已经全部集中销毁,没有一点残留。”
      陆沉渊闻言,眼底的戾气稍稍褪去几分,心底却没有半点轻松。就算处置了背后设计圈套的负责人,销毁了工厂所有药剂,他已经犯下的过错也无法挽回,苏清砚承受过的所有痛苦,也不可能一笔勾销。
      “另外安排一下,联系国内顶尖的神经内科、心理科专家,整理一份完整的戒断治疗方案,全部送到别墅这边来。”陆沉渊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里带上一丝挣扎,“后续我打算陪着苏清砚彻底戒断药剂,专家需要随时待命,有任何突发状况立刻上门。”
      助理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明显察觉到自家老板语气里的动摇:“陆总,您确定要现在开始戒断吗?戒断过程苏先生会承受极大的生理痛苦,您之前一直担心戒断之后苏先生会离开……”
      “我清楚。”陆沉渊打断助理的话,漆黑的眼眸望向沙发上熟睡的青年,眼底满是复杂,“之前是我太过自私,只顾着自己害怕孤单,忽略了清砚承受的伤害。药物会持续损伤他的神经,再继续服用下去,后果不堪设想。比起强行用药把他捆在身边,我更希望他能拥有健康的身体。”
      他这段时间反复思索,终于慢慢想明白。就算靠着药物暂时留住苏清砚的人,也留不住对方的心。日复一日的囚禁、药物带来的屈辱、积攒不断的误会,只会让苏清砚心底的恨意越来越深,等到最后,两人只会落得彻底反目、彼此厌恶的结局。
      如果真的深爱一个人,不该用禁锢、伤害的方式占有,应当给予对方尊重与健康。哪怕戒断完成之后,苏清砚真的选择离开他,他也不能再用药物毁掉对方的人生。
      只是一想到分离的可能性,心口还是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
      “方案尽快准备妥当,所有需要的医疗设备、缓解戒断痛苦的安全辅助药剂全部采购齐全,明天全部送到临江别墅。”陆沉渊再次叮嘱道,“这件事不要对外声张,一切秘密进行。”
      “明白陆总,我立刻去安排。”
      挂断电话,陆沉渊把手机揣回西装口袋,重新回头看向沙发上熟睡的苏清砚。青年蜷缩在羊绒薄毯里,脸色依旧苍白,眉头浅浅皱着,哪怕沉睡之中,都没有完全放下心底的不安。
      陆沉渊缓步走回沙发旁,蹲下身,视线和熟睡的苏清砚平齐。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青年脸颊上方,犹豫了许久,才轻轻拂开落在苏清砚额前的一缕碎发,指尖极其轻微地擦过对方微凉的皮肤。
      熟睡中的苏清砚似乎察觉到了触碰,无意识地轻轻蹙眉,脑袋微微往旁边偏了偏,避开了他的指尖。
      陆沉渊的手僵在半空,心底涌上浓烈的酸涩。
      他清楚,哪怕自己下定决心准备陪苏清砚戒断药剂,想要弥补过往的过错,两人之间积攒的隔阂与伤害,也不可能轻易消散。苏清砚心底对他的恨意、失望、不信任,根深蒂固,不是一句道歉、一份戒断治疗方案就能抹平的。
      可他还是想试一试。
      他愿意放下自己所有的偏执,收敛深入骨髓的控制欲,拿出十足的耐心和诚意,陪着苏清砚熬过地狱般的戒断期,一点点弥补自己之前犯下的所有错误。如果戒断结束之后,苏清砚愿意给他一个和解的机会,他会拼尽全力好好对待对方,给予对方足够的自由与尊重;如果苏清砚依旧无法原谅,执意要离开,他也不会再动用任何手段强行挽留,只会默默放手,独自承受分离的痛苦。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够弥补苏清砚的方式。
      陆沉渊安静蹲在沙发边,静静看着青年熟睡的模样,整整半个多小时,没有挪动一下脚步。窗外的江风依旧呼啸,屋内安静得只能听见苏清砚均匀平稳的呼吸声。
      许久之后,夜色更深,凌晨的凉意透过落地窗渗透进屋内。陆沉渊担心苏清砚躺在沙发上睡觉会着凉,小心翼翼伸出双臂,轻轻环住青年单薄的腰背和腿弯,动作轻柔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苏清砚睡得浅,突如其来的腾空感让他下意识轻轻嘤咛了一声,眉头紧紧皱起,眼睑微微颤动,眼看就要清醒过来。陆沉渊立刻停下脚步,屏住呼吸,放缓所有动作,等青年重新恢复平稳的呼吸,才抱着人缓步走向卧室。
      卧室的恒温空调开着,床铺铺着柔软的真丝床品,暖融融的气息包裹周身。陆沉渊轻轻把苏清砚放在床上,小心翼翼掀开被子,将青年完整安置在被窝之中,只露出一张苍白清俊的小脸。
      他站在床边,静静注视了苏清砚片刻,转身打算去客厅沙发将就一夜,刚走到卧室门口,身后忽然传来苏清砚模糊不清的梦呓。
      “不要药片……放我走……”
      青年的声音朦胧细碎,带着潜藏在潜意识里的委屈与抗拒,哪怕深陷睡梦之中,心底对于药物、对于囚禁的抵触,依旧清晰显露出来。
      陆沉渊脚步猛地顿住,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缓缓回头,看向床上熟睡的人,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红血丝,浓烈的愧疚铺天盖地席卷全身。
      他在心底无声地道歉:清砚,对不起。之前是我太过自私,让你承受了这么多本不该属于你的痛苦。接下来,我会陪着你一起戒掉药剂,尽我全部所能弥补你。无论最后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再用这种卑劣的方式束缚你。
      陆沉渊没有离开卧室,拉过床边的单人布艺沙发,放在距离床铺不远的位置,坐在上面,打算整夜守着苏清砚。他怕半夜药效褪去,苏清砚提前醒来遭遇戒断反应,身边没有人照料,独自承受痛苦。
      夜色沉沉,整座城市陷入沉睡,卧室里只有床头一盏光线柔和的小夜灯,散发出淡淡的暖光。床上的苏清砚沉沉安睡,沙发上的陆沉渊一夜无眠,目光始终牢牢锁在青年身上,心底交织着愧疚、心疼、忐忑与一丝渺茫的期待。
      天蒙蒙亮的时候,远处天际线泛起一层浅淡的鱼肚白,江面上的晨雾缓缓升腾,笼罩奔流的江水。苏清砚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一夜安稳睡眠过后,体内的药效还没有完全代谢干净,身体没有丝毫酸痛不适感,只是大脑因为药物残留,依旧带着淡淡的昏沉。他缓缓转动眼珠,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卧室的大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被子,和昨晚在客厅沙发入睡的场景完全不同。
      视线一转,落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
      陆沉渊靠在沙发靠背,双眼紧闭,眉头微微蹙起,似乎睡着了。一夜未眠让他眼底浮现出浓重的青黑,往日利落整齐的黑发微微凌乱,身上的西装外套早就脱下搭在一旁,只穿着一件黑色衬衫,领口松垮解开,少了平日里几分凌厉压迫感,多了一丝疲惫脆弱。
      苏清砚静静看着男人沉睡的侧脸,心底五味杂陈。
      昨晚吃下药片之后,药物带来的平和冲淡了一部分极端的愤怒,冷静下来之后,他也隐约察觉到陆沉渊言行之中的动摇。对方昨夜打电话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可卧室房门没有完全关严,断断续续的几句话还是飘进了他的耳朵里——处置制药厂负责人、联系神经内科专家、筹备戒断治疗方案。
      苏清砚心底十分意外。他原本以为陆沉渊会一直固执地靠着药物禁锢他,从来没有想过对方竟然会主动筹备戒断相关的一切。
      心底的恨意并没有因为这一点转变彻底消散,过往承受的生理折磨、尊严破碎的屈辱、失去自由的绝望,全都真实发生过,不可能轻易一笔勾销。但不可否认,得知陆沉渊打算陪他戒断药剂的时候,他心底悄然升起一丝微弱的期待。
      他无比渴望摆脱这种药物的控制,重新拥有健康的身体,重新拿回属于自己的自由,回到心心念念的手术台。
      只是他不敢轻易相信陆沉渊的改变,害怕这只是对方一时的权宜之计,等他满心期待开始戒断,最后又会被对方反悔,重新困在药片编织的牢笼里。
      苏清砚悄悄坐起身,动作放得极轻,没有惊动沙发上沉睡的陆沉渊。他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落地窗前,拉开厚重的遮光窗帘。
      清晨的阳光瞬间涌入卧室,金色的晨光洒落在地板、床铺、沙发之上,驱散了一夜的昏暗。窗外江面晨雾缭绕,远处高楼慢慢苏醒,街道上开始出现早起通勤的车辆,崭新的一天缓缓拉开序幕。
      清晨微凉的空气顺着敞开的窗户缝隙吹进来,拂在苏清砚的脸上,让他昏沉的大脑清醒了大半。他单手撑在落地窗的玻璃上,望着窗外开阔的城市景象,心底默默思索。
      如果陆沉渊这次是真心实意打算陪他戒断药剂,他愿意给对方一次机会,试着放下一部分心底的芥蒂,配合完整的戒断治疗。可倘若对方中途反悔,再次拿出药片束缚他,他拼尽一切,也要逃离这间别墅,彻底远离这个偏执的男人。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沙发上的陆沉渊被窗帘拉开的光亮惊醒,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浓重的青黑清晰可见,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落地窗前那道单薄的身影。
      看见苏清砚安然站在窗边,没有丝毫不适,陆沉渊紧绷了一夜的心稍稍放松,立刻从沙发上站起身,快步走到青年身后。
      “醒了?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陆沉渊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语气里满是关切,“药效还没有完全代谢,应该不会出现戒断反应。厨房我让佣人提前准备了养胃早餐,要不要先吃一点?”
      苏清砚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的江面,淡淡开口:“昨晚你打电话说的戒断方案,是认真的?还是只是哄骗我的说辞?”
      陆沉渊闻言,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坦然承认:“我是认真的。之前是我太过自私,只顾着害怕失去你,忽略了药物对你身体造成的永久伤害。我已经让人扣押了制药厂所有剩余药剂,处置背后设计圈套的负责人,联系了国内顶尖的神经内科和心理科专家,完整的戒断治疗方案今天就能送过来。”
      他缓步走到苏清砚身侧,和青年并排望向窗外的晨光,声音真诚又郑重:“接下来我会放下手头大部分工作,寸步不离陪着你完成戒断全过程。戒断的痛苦我会全程陪着你承担,找来的专家也会随时待命,尽可能缓解你的不适。”
      苏清砚侧过头,看向陆沉渊的眼睛,想要从对方深邃的眼眸里看出一丝伪装,可入目只有浓烈的愧疚、真切的心疼,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忐忑,没有半分虚假敷衍。
      “戒断过程会非常痛苦,你应该清楚。”苏清砚缓缓说道,语气冷静平稳,“到时候我会控制不住地发脾气、嘶吼、哭闹,甚至会对你动手,你确定你能承受?也确定戒断结束之后,愿意放我自由,不会再拿药物强迫我?”
      陆沉渊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一字一顿,清晰给出承诺:“无论戒断期间你做出什么举动,我都不会生气,全部包容。等你彻底戒掉药物,身体完全恢复健康,如果你依旧想要离开,我不会动用任何手段阻拦你,会把你的身份证、手机、银行卡全部还给你,放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这个承诺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勇气,一想到未来有可能彻底失去苏清砚,心口就一阵阵尖锐刺痛,可他依旧不愿意再用伤害对方的方式留住人。
      苏清砚静静注视了他几秒,晨光落在两人身上,分割开两道纠缠许久的身影。心底的犹豫、猜忌、期待来回碰撞,最终,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我愿意尝试戒断。”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沉渊漆黑的眼眸里瞬间迸发出光亮,眼底浓重的疲惫仿佛消散大半,压抑了许久的忐忑与不安,终于散去一部分。他克制住想要伸手拥抱苏清砚的冲动,只是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段时日以来第一个真正放松的浅笑。
      窗外晨雾渐渐散去,金色阳光铺满奔流的江面,新的一天正式开启。属于他们的炼狱戒断之路,也伴随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缓缓拉开帷幕。过往所有的误会、伤害、偏执不会瞬间消失,但这一次,陆沉渊选择放下自私的占有,苏清砚愿意鼓起勇气挣脱药物的枷锁,两人终于有了一次双向救赎的机会,只是前路等待他们的,是难以想象、蚀骨钻心的戒断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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