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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归位 沈夜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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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从佛陀岭后山下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长老的蛇蜕穿在她身上,像一层薄薄的膜,把蛇尾和所有异常的气息都压了下去。她的外貌没有变,还是那张脸,那个身形。
她不知道哪些人是敌人,她必须小心。
她用陆沉留下的手机打车去到了安平小区8栋2304。
或许那里会有线索。
回到市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沈夜打车到了安平小区,上楼,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房子还是老样子,四室两厅,梦幻又简约的装修,阳台上几盆绿植蔫着头。
她关门走进去,却发现客厅茶柜处蹲着一个小姑娘。
她个子不高,穿一条粉色的洋裙,下面露出南瓜裤的蕾丝花边,头发是浅栗色,扎成两个低马尾。
看上去像初中生,但她的眼神太过苍老,像看过了几千年的风霜。
小姑娘也看到了她,脸上闪过一丝惊愕。那表情不是害怕,更像是——被抓包了。
“你……”小姑娘张了张嘴,“你怎么来了?”
沈夜没回答。她盯着对方,手指攥紧了包带。
小姑娘叹了口气,似乎明白了什么。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和沈夜手里那把一模一样。
“别紧张,”她说,“我也是这里的住户。”
“我不认识你。”
“你当然不认识。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小姑娘的语气不像是抱怨,只是在陈述事实,她熟门熟路地烧水倒茶,“坐下吧,我们聊聊。”
沈夜没动。
小姑娘看了她一眼,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身份证。递过来。
沈夜接过去看了一眼。照片是这个小姑娘,名字叫苏荻,出生日期写着一九一三年。
一百多岁。
“你这是……入了编制?”沈夜看着身份证上的发证机关,有些不确定。
“嗯。”苏荻点头,“国家特殊事务管理局。这栋房子的合同、身份信息,都是我去办的。不然这几百年来,咱们四个这不会死的怪物,哪里空而来的身份呀?”
沈夜沉默了几秒,把身份证还给她,走进了客厅。
“你到底是谁?”
“你以前的室友。”苏荻走到茶几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泛黄的合同,“这是租房合同,你看看。”
沈夜接过来。纸张很旧,但被特殊的法术保存着,字迹清晰。合同上写着,2304室由四人合租,租期二十年,自动续约。承租人的名字第一个就是“沈夜”,签名处的笔迹和她的一模一样。
下面还有三个名字:苏荻,姜黎,周念。
“另外两个人呢?”沈夜问。
“不在这里。”苏荻说,“我们约好的,非必要不回来。我这次回来是因为——我放了一些东西在这里,想趁着没人来拿。没想到你来了。”
“你拿东西为什么鬼鬼祟祟?”
苏荻瞪了她一眼:“不能让其他老家伙知道我回来过。不然他们会问东问西,烦死了。”
沈夜看着她。钥匙是真的,合同是真的,身份证也是真的。而且她对这栋房子的熟悉程度,不像是装的。
最关键的是,沈夜能感觉到对方的钥匙和她的钥匙之间,有着某种特殊的感应。像是阵法,像是契约,像是某种跨越时间的联系。
沈夜在沙发上坐下来。
“我需要告诉你们一些事。”她说。
苏荻带着懒散的表情,在她对面坐下。
沈夜从头讲起。
骑行,安平小区,何宇玮的偶遇,聚会的邀请,地下室,横幅,记忆碎片,被庄涛封印,陆沉和长老来救她,长老燃尽生命,陆沉留在封印里。
苏荻的面色越来越凝重。
“人蛇一族的背叛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吗?大事不妙啊。”
听完之后,她站起身,按响了其中两间卧室的门铃。
“她们一会就来。”苏荻说。
不到一个小时,另外两个人到了。
高瘦的那个穿着黑色长风衣,头发剪得很短,叫姜黎。矮胖的那个裹着一件深红色棉袄,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叫周念。
她们的眼神都一样——平静而苍老。
四个人站在客厅里。
沈夜把事情又讲了一遍。这次讲得更快,只挑重点。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姜黎听完,皱着眉头说,“背叛者用你的血脉当镇物,想要破开封印。你的丈夫代替你留在了里面。”
“对。”
“你的血脉之力最是纯粹,灾难差一步就造成了。”周念放下布袋,看着她,“因为你是人蛇一族的先祖,是门、是钥匙、也是锁。只有你,才最有可能打破人和非人之间的结界。”
沈夜没说话。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苏荻开口了,“废掉所有非人的血脉之力。虽说因噎废食不可取,但难保已经有人类知道了非人血脉的秘密。陈泓澈的父母没有了血脉之力,就无法继续谋划。庄涛没有了纯血可吞噬,就会在灵气凋敝中自然消亡。”
“所有非人存在吗?”沈夜问。
“所有。”苏荻说,“我们必须把所有非人血脉都收回来。”
“这个方法只能由你去开启。”姜黎说,“你的种族的特性决定了一切。只有你,才能让大地回应。”
沈夜沉默了几秒。
“怎么做?”
“我们也不知道。”周念说,“我们种族不同,传承方式也不同。没有人知道人蛇一族的先祖应该如何动用血脉之力。”
四个人都沉默了。
沈夜看向窗外。
沉默半晌。
“或许,我知道。”她说。
她站起身,摸到了腰间的蛇蜕。
她把它脱了下来。
蛇蜕离开皮肤的瞬间,她的双腿开始融合、变形。
银白色的鳞片从皮肤下面浮现出来,蛇尾从腰际延伸出去,落在地板上,冰凉而有力。
苏荻、姜黎、周念对视一眼。
她们没有犹豫。
苏荻的洋裙底下伸出了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尖耳朵从发间支出来。
姜黎的皮肤上浮现出暗青色的图腾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咒文。
周念的身体拉长了,变得纤细,像一株正在生长的藤蔓,手臂上绽开出淡黄色的花朵。
四个非人,四种形态。
沈夜动了。
她看着日光,身体自己在动。
她的蛇尾在地面上游走,身体随之摆动,手臂画出缓慢而有力的弧线。
每一个动作都是从血脉里涌出来的,迎合着日光,她跳起了古老而神秘的舞蹈。
其他三人对视一眼,也齐齐发力。
刹那间,她们四人都出现在了神坛之上。
那是一片白茫茫的云端,四周是无尽的虚空。脚下是一座悬浮的白玉祭坛,无数人追寻过却从未有人找到的祭坛。
她们四人的形态在这一刻彻底解放了,皆化身成为自己当初的神圣模样。
沈夜的蛇尾变得更长,鳞片上的银光比月光还冷。
苏荻的狐尾九条全部展开,在身后如扇子般铺开。
姜黎身上的图腾纹路浮出皮肤,化作一个个古老的光符,环绕在她周围。
周念的藤蔓从脚下蔓延出去,开出了满地的白色小花。
她们吟诵着各自种族的语言,向天地众生传达愿念。
她的舞蹈在继续,每一个转身,每一次甩尾,都在向大地发出呼唤。她感觉到大地在回应——从尾尖传来的,从鳞片上感知到的,从骨头里共鸣出来的。
那声音很低,很沉,像心跳,像远古的鼓声。
上天也有了回应。
一束光从更高的地方落下来,银白色的,和沈夜身上的光一模一样。
两束光交融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从四面八方,从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无数光点汇聚而来。有的弱如萤火,有的亮如星辰。它们涌向祭坛,涌向那束光柱。
沈夜能感觉到这些血脉之力。那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所有非人存在的血脉之力。
它们带着不同的情绪——有不甘,有解脱,有意外,还有如跗骨之蛆的狠毒和怨恨。那些怨恨粘在光柱上,试图往上爬,试图找到源头。
沈夜感觉到一阵刺痛,像有什么东西在撕咬她的灵魂。
但她没有停。
大地的回应越来越强,上天的光越来越亮。那些怨恨被光冲刷着,一层一层地剥落,化作黑烟散去。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神光消失了。
沈夜瘫倒在祭坛上。她的蛇尾还在,但已经没有力气再动一下。
苏荻、姜黎、周念也倒在她身边。
苏荻的九条尾巴只剩一条,蔫蔫地垂着;姜黎的图腾纹路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周念的藤蔓枯萎了,花瓣落了一地。
四个人头靠着头,躺在白玉祭坛上。
沈夜在意识混沌之间,用尾巴尖从旁边勾来一片云朵,盖在她们四个人身上。
像很久很久以前一样。
她做了一场梦。
梦里大地在哭泣。
山川河流,草木生灵,所有被非人血脉浸染过的地方,都在哭泣。
哭声里没有怨恨,只有告别。
万物在哀鸣,那些神异的存在都在惋惜。
但就在这样的环境中,仍有不屈的风骨。
那些选择了隐匿血脉、融入人类社会的非人们,他们不后悔。
他们有了家人,有了朋友,有了值得守护的日常。他们不怨恨,只是不舍。
然后太阳升起来了。
永恒的、明亮地照亮了人间。
梦醒了。
沈夜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阳台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躺在2304的客厅地板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是粉红色毛茸茸的毯子。
三个同伴不见了。
茶几上放着一封信。
沈夜拿起来,展开。
信纸上写着一份新的契书:
“或许千百年后还会有新的返祖血脉出现。在此之前,我们几人还是不要聚集在一起,否则生灵会给予他们祝福,加速返祖血脉的发生。若未来还有需要,回到这里,按响各自房间的门铃。我们依旧会出现的。如同过去千千万万次一样。大地会迁移,房屋会倒塌,但契约之力会引导我们回到最初的地方。”
契书下方,已经有三个签名:苏荻,姜黎,周念。
只剩下最后一行空白。
沈夜拿起茶几上的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落下的瞬间,契书化作一束光,被吸走了。
沈夜站起来,她还是蛇尾,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她游到阳台,推开窗户。
风从外面涌进来。
她的记忆和情感早就燃烧为灰烬,掩埋在一次次的守护之中。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但她知道,她现在会飞了。
其实并不是真的“飞”——而是风托着她,大地指引着她。
她穿过城市,穿过郊区,穿过山道,落在佛陀岭的后山上。
水田已经消失了。
那个地方只剩下一片杂草和碎石。
她在杂草和碎石间游走,坚硬的鳞片保护着她不被其他的锋利所割伤。
她惊慌又难过地在这里寻找着什么。
忽然,她感觉自己的蛇尾好像碰到了一种很熟悉的存在。
她转身拨开草丛,是一条银白色的小蛇。
那条小蛇比她的小指还细,蜷缩在草丛里,鳞片上全是灰。
小蛇似乎感觉到了光,微微地动了一下,抬起头,浅金色的瞳孔看着她。
沈夜蹲下去,伸出了手。
小蛇犹豫了一下,慢慢地爬到她的掌心。
它很轻,轻得像一片干枯的叶子。
它在她的掌心盘成一圈,冲她虚弱地吐了吐信子。
蛇的语言告诉她,这就是她的爱人。
血脉之力的剥夺和消散,在封印的催化下,让他发生了彻底的返祖,把他变成了一条小蛇。
沈夜把掌心的小蛇贴在自己脸上,凉凉的。
她用脸贴了贴它。
小蛇在她的发间游动着,鳞片蹭过她的皮肤,有一丝滑腻的感觉。
然后它盘在了她的颈部,大头往她胸前一趴,一动不动。
沈夜伸手摸了摸它,笑骂了一句“变态”。
山风从远处吹来,混合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
她沿着山道往下走。
小蛇盘在她的颈间,鳞片贴着她的肌肤,有些凉,但很安心。
下山的路很长,但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