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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救命,轻轻她黑化了 ...


  •   东宫秋深,天色常阴,连绵薄云压覆殿宇檐角,整座宫城都浸在一片沉静微凉的秋意里。

      今日,是东宫近来最特殊的一日。

      太子萧珩出宫私巡归来,回宫第一桩事,便是一道不外传的私密口谕,直达内务府。无人知晓民间之行发生过何事,只知太子亲自带回一名民间女子,名唤苏轻轻,并特意划出西宫深处一座空置独院,令她一人独居。

      那座院落,便是山与院。

      山与院坐落东宫最僻静一隅,独墙独院,不与任何妃嫔居所相连,多年来始终空置封闭,由内务府专人四季打理修缮。院内活水绕廊,月台开阔,花木错落,堂宇轩敞清朗,规制、景致、清静程度,皆是东宫所有私院之最。寻常后宫贵女,纵使位份再高、家世再盛,也从无资格踏入常住。

      可如今,这座东宫顶规格的清净独院,毫无铺垫、破格赐予了一个无根无籍、无品无阶的民间女子。

      太子旨意严明,不外宣、不解释、不议论,只命内务府速速配齐人手、严守门禁,隔绝六宫窥探,保山与院绝对清静。

      内务府不敢怠慢,精挑细选稳妥之人遣入院中。

      院内杂务全权交由老成缄默、在宫多年的温慎慈嬷嬷统管,掌库房、份例、调度诸事,持全院规矩。

      近身侍奉只留四名宫女——秋元、春砚、晚禾、知夏,四人皆是性子沉稳、嘴严守分的老手,各司其职。

      秋元最年长稳重,统筹近身一应差事;春砚细致灵透,打理衣物妆饰;晚禾温顺耐心,专司茶饭膳食;知夏利落妥帖,负责殿内陈设清扫。

      院门之外,另配两名内侍小禄子、小全子,分班昼夜值守,拦尽闲杂人等、隔绝内外流言,不许半分窥探传入院中。

      一行人提前整顿妥当,静候新主入院。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轻缓动静,两道内侍躬身行礼,厚重朱门被缓缓推开。

      一道素净纤影,缓步踏入山与院。

      苏轻轻一身极简素色布衣,无锦缎华裳,无珠翠金饰,仅一支温润白玉簪束起青丝,余下几缕软发垂在颈侧,朴素得不像入宫之人。可这般极致清淡的装扮,反倒将她的容貌衬得愈发绝尘出挑。

      她肌肤冷白似玉,肌理细腻通透,眉眼覆着一层浅淡雾色,清泠疏离,不带半分人间烟火气。骨相清绝,身姿纤细单薄,行走时步履轻缓安稳,衣袂随风微拂,沉静、淡然,不见初入深宫的局促怯懦,亦无骤得佳院的张扬自得。

      仿佛这座旁人求而不得的顶级独院,于她而言,不过一处寻常落脚之地。

      廊下四名宫女垂首肃立,心底皆藏着难言的讶异。

      春砚悄悄敛息凝神,暗自心惊。她在东宫当差数年,见过无数精心教养、盛装雍容的世家贵女,或端庄、或明艳、或娇贵,却从未见过苏轻轻这般人物。淡得近乎清透,却偏偏一眼慑人,清冷入骨,让人不敢轻窥,又难以忘怀。

      晚禾目光温顺低垂,心底微微诧异于她的气质。寻常民间女子骤然入宫、得此殊宠,难免慌张局促,可苏轻轻从头到尾,从容平静,气度沉稳得超乎常人。

      知夏恪守本分,目不斜视,只恭立听命,牢牢记住入院前嬷嬷的叮嘱:少看、少思、少言、守分。

      唯有秋元,目光沉静,观察得最为细致。

      她清晰看见,苏轻轻环视整座院落时的淡然。活水回廊、观景月台、清幽花木、轩敞主堂,这般得天独厚的居所,是东宫无数人暗自艳羡的殊荣,可落在苏轻轻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无喜无惊,沉静得异于常人。

      苏轻轻目光轻扫过躬身列队的四人,声线清浅微凉,温和却有分寸:“往后我居于此处,你们四人近身侍奉只需各司本分,不必拘谨逢迎。我素来喜静,院内无需喧闹,无需私聚闲谈,安稳守院,便是尽职。”

      四人齐齐躬身应声,语调规整恭敬:“奴婢谨遵姑娘吩咐。”

      简单几句交代,便定下了山与院往后的规矩。

      温嬷嬷引着苏轻轻入内室安置,四名宫女随侍左右,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打理内外事宜。整个白日,山与院始终安安静静,无外人打扰,无琐事纷扰。

      苏轻轻终日静坐内室,安安静静,不游园、不探景、不问宫外诸事、不涉东宫是非。白日送来的宫廷份例膳食精致齐全,荤素汤品样样完备,她依时落座用膳,礼数周全,举止得体,挑不出半分差错。

      只是所有人都在当日白日,隐约察觉了异样。

      苏轻轻进食极浅,每每只动两三口米饭,抿少许清汤,夹一口小菜,便敛手停筷,不再多用。满满一桌御式膳食,十之八九原样撤下。

      她本就身形清瘦单薄,这般少食,更添几分孱弱寒凉之感。

      春砚、晚禾、知夏只当她初入宫水土不服、胃口清淡,心底微怜,却不敢多言揣测。

      暮色沉落,入夜之后,天气骤变。

      白日尚且平和的天色,转瞬落起连绵秋雨。细密雨丝敲打着雕花窗棂,簌簌不绝,雨声绵密厚重,彻底遮盖了宫道间的一切人声脚步,将整座山与院裹入一片湿冷沉寂之中。

      亥时过半,夜深人静。

      依照规制,温嬷嬷令春砚、晚禾、知夏三人退至偏房歇息轮值,外院两名内侍严守院门,整座主堂内室,只留秋元一人屏外守夜,贴身待命。

      殿内烛火摇曳,暖黄微光静静铺洒一室,静谧安然,与世隔绝。

      秋元垂手立在屏风外侧,气息放至最轻,恪守奴婢本分,不敢窥内、不敢妄动,只静静值守。

      可今夜的内室,安静得太过诡异。

      无移步轻响,无翻衣动静,无静坐调息的细微声响,整片内室死寂沉沉,静得连落针可闻。

      就在秋元心底隐隐不安之际,一缕极轻、极细、带着温润黏腻质感的吞咽声,断断续续从屏风缝隙里透出来。

      那声音不似饮水、不似进食,轻柔却怪异,裹挟着一丝极淡极冷的腥气,混在雨夜潮湿的气息里,突兀得令人头皮发紧。

      秋元浑身骤然一僵,后背瞬间攀上一层寒凉,心脏突突狂跳不止。

      她一遍遍告诫自己不可窥探、不可逾矩,可白日里所有的疑惑、所有的异样、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尽数在此刻翻涌而起,击溃了隐忍。

      她终究没能忍住,借着烛影昏暗、雨夜遮掩,微微抬眼,透过屏风雕花细缝,向内悄然一望。

      烛影摇曳不定,窗前立着那道素净单薄的身影。

      夜雨穿窗,拂动她宽松素净的衣袂,身姿孤冷清绝,立在一室暖光之中,却仿佛与周遭暖意全然隔绝。

      苏轻轻垂着眼睫,长睫低垂,掩尽眼底所有情绪。

      她掌心托着一只通透雪白的小玉碗,碗中澄澈透亮,盛着满满一碗鲜活温热、浓艳剔透的赤红。

      红得妖异,红得惊心,在暖烛冷肤的映衬下,美得惊心动魄,也诡戾得让人魂体发寒。

      她微微俯首,唇角轻贴碗沿,缓慢、安静、无声地啜饮着碗中红液,动作从容平静,不见半分慌乱。

      秋元脑中轰然一空,浑身血液近乎冻结,手脚僵硬冰凉,立在原地几乎无法呼吸。

      她瞬间全然明白。

      为何白日珍馐百味她浅尝即止、毫不用心,为何人间五谷烟火难以滋养其身,为何她周身常年萦绕着散不去的寒凉空洞。

      寻常膳食,根本无法维系她的性命。

      她赖以存续的,竟是这般世人闻之色变、见之惊惧的诡秘之物。

      滔天恐惧席卷四肢百骸,细密冷汗瞬间浸透里衣。

      秋元火速收回目光,死死垂首躬身,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

      她心里清楚,山与院本就备受东宫各方觊觎,暗藏无数窥伺眼线。此事一旦泄露半分,仅凭这诡异行径,便能给苏轻轻扣上惑乱宫闱的滔天罪名,若是被主子发展,她这个唯一窥见隐秘的近身宫女,绝无半分活路。

      雨声愈发滂沱,遮掩了世间所有动静。

      秋元心底抱着一丝侥幸,雨夜遮声、烛影朦胧,或许方才一瞬的窥探,并未被察觉。

      可下一瞬,一缕清浅寒凉的气息,无声无息落至她咫尺身侧。

      一道清淡温柔、听不出半分怒意,却寒意彻骨的女声,轻轻落在寂静殿中:“秋元,你看够了?”

      秋元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住冰冷青砖,浑身控制不住地哆嗦,牙齿都在上下打颤。

      “主子饶命!奴婢一时糊涂,不该擅自窥探内室,求主子开恩,饶奴婢一条性命!”

      她心里清楚自己撞破了何等可怖的隐秘,以苏轻轻方才流露出来的冷意,自己今夜绝无活命的可能。山与院隔绝外人,雨夜寂静无声,就算她悄无声息消失在这里,门外两名内侍也未必能察觉,一想到此处,绝望瞬间淹没了她,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泪水混着冷汗往下淌。

      苏轻轻缓步上前,停在秋元身侧,微微俯身,抬手轻轻捏住秋元的下颌,强行将她深埋的头颅抬了起来。秋元猝不及防,被迫扬起脖颈,白皙纤细的颈线全然暴露在烛火之下,吓得她浑身剧烈抽搐,连哭泣都硬生生憋了回去。

      下一刻,苏轻轻微微偏过头,鼻尖凑近秋元的颈侧,轻轻翕动鼻翼,细细嗅闻着她皮肉间温热鲜活的气息。清浅微凉的呼吸扫过秋元肌肤,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秋元只觉得脖颈一阵发麻,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顺着脊背直冲头顶,连挣扎的力气都尽数消散,只能僵硬地任由对方动作。

      片刻后苏轻轻才直起身,纤白的手指轻轻擦拭过唇角残留的淡红痕迹,面上依旧没有半分怒火,可那双漆黑沉静的眼底,却藏着深若寒潭的冷意。

      “我特意吩咐过院内所有人安分守己,不窥不问,你偏要自作主张窥探我的私事。”她语调平缓,一字一句落在秋元耳中,如同冰冷的碎石敲打心口,“你应当明白,知晓这般隐秘的人,留不得。”

      短短一句话,彻底碾碎了秋元心底仅存的一丝希冀。她伏在地上不停叩首,额头磕碰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转瞬便红了一片。

      “奴婢发誓!今日所见半个字都不会向外吐露,此生守死这个秘密,若违此誓,甘受天打雷劈!求主子信奴婢一次,不要取奴婢性命!”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明白今日已是九死一生,连呼吸都变得滞涩沉重。殿内烛火摇曳,将两道人影的影子拉得悠长,空气里凝滞的寒意几乎让人窒息。

      就在苏轻轻正要开口答话的瞬间,院门外忽然传来两名内侍恭敬又慌乱的行礼声,一道沉稳清越的男声穿透雨幕,清晰传进主堂之内。

      “太子殿下驾到——”

      殿内二人皆是一怔。

      秋元叩首的动作骤然停住,心头汹涌的绝望猛地一空,只剩下错愕。这般深的雨夜,太子竟会忽然到访山与院?方才苏轻轻贴近她脖颈嗅闻的阴冷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后怕依旧牢牢攥着她的心神。

      苏轻轻眼底的冷意瞬间淡去几分,她收回看向秋元的目光,随手将手中白玉小碗藏入袖中,从容整理了一下身上素色衣摆,方才缓步朝着殿门方向望去。

      跪在地上的秋元一时不敢起身,心中百感交集,方才已经认定自己必死无疑,谁能想到太子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前来,竟无意间救下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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