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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遗物阶梯的雨 雨夜追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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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雨是这座城市最擅长的语言,诉说,也掩盖。
在遗物阶梯,历史与当下交汇成湿滑的险境。
猎手与猎物,在雨幕中辨认着彼此的轮廓。
一枚染血的身份牌,一句临终的诅咒,将她们拖入更深的黑暗。
而当雨滴与血混在一起,有些债,便再也无法回避。
【正文】
【1】
身份牌的线索,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却触不到底。
程默骁通过黑市和线人网络,试图追踪那枚海浪短刀纹纽扣的定制者,以及任何可能与“谭师傅”或那艘实验船相关的人。反馈零星而模糊:谭师傅在大陷落初期就失踪了,有人说他死在了混乱里,也有人说他远走他乡。至于那图案,有几个老匠人觉得眼熟,但都说不出具体。
陆寒声尝试从正规渠道调阅大陷落前后港口区的异常记录,进展缓慢。相关档案要么标注“损毁”,要么“权限不足”。她以调查一桩陈年走私案为由,申请调阅棱镜系统存档中港口旧区的零星影像数据,报告被打回,理由是“数据过于陈旧,无检索价值”。
局里的气氛也有些微妙。关于李国栋案的周报会议上,局长听取了汇报,对“灰雨衣”这条线不置可否,只是反复强调“证据链要扎实,结论要明确”。有同事私下议论,说上面似乎在施压,希望尽快结案。
压力像无形的手,扼在颈间。但陆寒声和程默骁都知道,不能停。
三天后的傍晚,雨又下了起来,比之前更急。天空是铁锈般的暗红色,压得很低。城市笼罩在湿冷的水汽和早来的夜色中。
陆寒声在办公室整理卷宗,左肋的伤处传来隐隐的钝痛,提醒她恢复期未过。屏幕上显示着李国栋车辆最后消失区域的放大地图,那片盲区边缘,几条小路蜿蜒,通向废弃的厂区和棚户混杂地带。其中一条小路的尽头,是一个老旧的货运火车站台,早已废弃,铁轨生锈,枕木间长满荒草。
她的目光停留在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标注:“遗物阶梯”。
那是连接旧城台地与下方棚户区的一段露天石阶,据说建于大陷落前,阶梯宽阔,两侧有石刻栏杆,后来逐渐破败,成了拾荒者和无家可归者偶尔的栖身地。因为地势陡峭,照明差,监控覆盖不全,也成了某些灰色交易的场所。阶梯的名字来源于一个传说:大陷落时,许多人从这里向上逃亡,遗落了随身物品,久而久之,阶梯缝隙里能捡到各种旧物。
一个念头闪过。如果灰雨衣熟悉港口旧区,熟悉那些被遗忘的角落,遗物阶梯这种地方,或许是他会选择的藏身点或联络点?那里视野相对开阔,易于观察和逃脱。
她拿起内线电话,拨给技术科的小刘。
“小刘,帮我调一下遗物阶梯附近,过去一周,所有能拍到的交通卡口和民用监控影像,重点查找左肩姿态异常、穿深色长款外套或雨衣的男性,单独或与人同行。时间范围……傍晚到凌晨。”
“陆姐,遗物阶梯那边探头稀烂,而且雨这么大,画面肯定糊。”小刘的声音带着为难。
“尽量。有模糊影像也发我。”
“好吧,我试试。”
挂断电话,陆寒声靠进椅背,手指按压着太阳穴。疲惫感和伤处的隐痛交织。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肆意流淌。城市在雨幕中模糊了棱角,霓虹灯晕成一片片哀伤的光斑。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程默骁。
“在哪?”程默骁的声音伴随着风声和隐约的引擎声。
“局里。”
“我收到点风声。”程默骁压低声音,“有线人说,有人在暗市打听‘老物件’,特别提到了带海浪刀纹的金属片,出价不低。打听的人很小心,没露面,通过中间人传话。中间人说,对方左肩好像不太得劲,付的是旧钞。”
左肩不便。旧钞。打听金属片。
陆寒声的心跳快了一拍。“能追到中间人吗?”
“正在去堵他的路上。这孙子滑得很,不过应该能按住。有消息通知你。”程默骁顿了顿,“你在局里也小心点,我感觉……有点不对劲。”
“怎么?”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太静了。李国栋的案子,船厂的爆炸,灰雨衣……闹这么大,按理说该有点动静了,不管是上面的,还是暗处的。可现在,好像什么都停了,就等着什么似的。”程默骁的声音里带着野兽般的直觉和警惕。
陆寒声也有同感。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意味着更大的危险在酝酿。“你自己也小心。随时联系。”
“知道。”
电话挂断。陆寒声回到座位,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继续梳理地图和报告。但程默骁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意识深处。
半小时后,小刘的电话来了。
“陆姐,找到一个!虽然很糊,但有点像!”小刘的声音带着兴奋,“昨晚十一点左右,遗物阶梯中段往下的一个便利店外摄像头,拍到一个穿灰色长雨衣的人,低着头,帽子遮得很严,快步走过。雨太大,看不清脸,但走路姿势,左肩确实有点往下塌的感觉!他手里好像拎着个包,鼓鼓囊囊的。之后他拐进了阶梯旁边的一条小巷,那边没监控了。”
昨晚十一点。遗物阶梯。
陆寒声立刻调出地图,锁定便利店和小巷的位置。“把影像发我。还有,查一下那个小巷通往哪里,附近有没有其他出口或建筑。”
“马上发。小巷很窄,地图显示是死胡同,但尽头好像有个废弃的配电间之类的简易房,很久没用了。”
死胡同,废弃配电间。如果是临时藏身处或交易点,倒也符合。
陆寒声快速思考。灰雨衣昨晚出现在那里,程默骁的线人今天收到打听金属片的暗市消息。时间上有衔接。灰雨衣可能在寻找或交易什么东西,很可能与李国栋之死,以及那神秘的金属牌有关。
她必须立刻去那里看看。但程默骁在追中间人,一时赶不回来。她自己行动,违反搭档原则,也增加了风险。但时机不等人,一夜的雨水可能冲刷掉很多痕迹。
她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傍晚六点二十。天色已黑透,雨势未减。
几乎没有犹豫,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深灰色防水外套,从抽屉里拿出配枪和备用弹匣检查了一下,又拿了强光手电、取证工具包和便携摄像头。然后快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大部分同事已经下班。只有值班室的灯亮着。她没有惊动任何人,从侧门离开了市局大楼。
冰冷的雨点瞬间打在身上。她拉上外套帽子,走进雨幕,朝停车场走去。
【2】
遗物阶梯位于旧城台地的东南边缘,像一道深刻的疤痕,将相对整洁的高区与杂乱蔓延的低区粗暴地分割开。石阶很宽,但经年累月,早已破损不堪,缝隙里长出顽强的杂草和苔藓。两侧的石栏大多断裂或丢失,露出锈蚀的钢筋。几盏稀疏的老式路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在雨夜中勉强勾勒出阶梯陡峭的轮廓。更高处,旧城台地的灯火隔着雨幕,显得遥远而冷漠。
陆寒声把车停在阶梯上方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熄火。她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观察着下面的情况。
雨声哗啦,掩盖了其他声响。阶梯上不见人影,只有雨水顺着石阶奔腾而下,在低洼处汇成浑浊的小溪。两侧的棚户区灯光零星,在雨夜中像鬼火般飘忽。便利店在不远处亮着灯,门口空荡。
她戴上通讯耳麦,调到与程默骁约定的加密频道,低声呼叫:“骁,我已到遗物阶梯上方。听到回答。”
沙沙的电流声,几秒后,程默骁带着喘息的回应传来,背景有风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收到。我这边按到中间人了,正‘问话’,需要点时间。你那边什么情况?”
“暂时平静。我去昨晚灰雨衣出现的小巷看看。保持频道畅通。”
“你一个人?小心点!我尽快过来!”
“知道。”
陆寒声推开车门,冷雨和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她拉紧外套,将配枪移到方便拔取的位置,打开强光手电,但光束压低,只照亮脚下前方一小片区域。然后沿着湿滑的石阶,慢慢向下走去。
石阶因为雨水和青苔,异常湿滑。她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踩实,身体重心微沉,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打滑或袭击。雨水顺着帽檐流下,模糊了视线。左肋的伤处在寒冷和紧张下隐隐作痛,但她强行忽略。
耳麦里传来程默骁断断续续的声音,夹杂着风声和一个男人惊恐的哀求声:“……我真不知道他是谁!他就给了我钱,让我放话出去,说想收老船的金属牌子,带海浪和刀的!约了明天在……在码头旧仓库区交易!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饶了我吧骁姐!”
明天,码头旧仓库区。陆寒声记下这个信息。灰雨衣果然在找金属牌,而且很急。
“问问他,对方怎么联系的?有没有特别的口音、习惯用语?还有,定金给了多少,什么面额的旧钞?”陆寒声一边下行,一边低声对着麦克风说。
“听见没?说!”程默骁的呵斥声。
“电话……公用电话打的!声音很哑,有点……东边那边的口音?我也说不清!定金……五万,全是旧版的百元钞,连号都不连!”
公用电话。东边口音(可能是临港或更远的口音)。旧钞,不连号,难以追查。很谨慎。
陆寒声已经下到阶梯中段。这里有个小小的平台,原本可能有个观景亭,现在只剩几根腐朽的木柱。平台一侧,就是那条小刘说的、通往死胡同的小巷入口。巷口堆着些破家具和垃圾,在雨水中浸泡着。
她停在巷口,用手电往里照了照。小巷深不足二十米,宽仅容两人并肩,两侧是高耸的、斑驳的砖墙,墙头拉着乱七八糟的电线。尽头确实有一个低矮的、锈蚀的铁皮屋,像是废弃的配电间,门半掩着,在风雨中轻轻晃动,发出吱呀的声响。
陆寒声没有贸然进入。她先用手电仔细扫过巷口地面。泥泞中有不少杂乱的脚印,新旧叠加,难以分辨。但靠近墙根处,有几个相对清晰的鞋印,尺码较大,鞋底花纹是常见的防滑纹,但右脚脚印略深,且边缘有一道不明显的拖痕——像是一个左腿(或左半身)不便的人,重心偏右导致的。
灰雨衣的脚印?
她拿出取证相机,快速拍了几张。然后,她从工具包里取出一个小喷瓶,对着那几个脚印喷了点显影剂。在特定光线下,脚印的轮廓会更加清晰。但雨太大了,效果可能有限。
做完这些,她再次看向小巷深处。铁皮屋里没有灯光,也没有动静。只有风雨声。
“骁,我准备进巷子查看尽头的铁皮屋。保持通讯。”陆寒声对着麦克风说。
“收到。我这边马上完事,尽快过来支援。你千万小心,别逞强。”程默骁的声音带着急切。
陆寒声深吸一口气,左手持手电,右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拇指推开保险。然后,她迈步走进了小巷。
雨水打在两侧高墙上,溅起细密的水雾。巷子里光线更暗,只有手电光束切割出的明亮通道。脚下的积水没过了鞋面,冰冷刺骨。空气中弥漫着垃圾的腐臭味和潮湿的霉味。
她走得很慢,身体侧向,目光和手电光不断扫视前方、两侧墙壁和头顶。耳朵竖着,捕捉任何异响。
十米,十五米……越来越接近铁皮屋。
就在距离铁皮屋门口还有三四米时,陆寒声的手电光扫过门口地面,忽然定住。
那里有一小片暗红色的、尚未被雨水完全冲散的水渍。是血。
新鲜的,不超过几小时。
她的心脏骤然收紧,手电光束猛地射向半掩的铁皮门!同时身体向侧面墙壁靠去,寻找掩体!
“里面有人!”她对着麦克风低喝。
几乎就在她出声的瞬间——
“砰!!!”
一声枪响,撕裂雨夜!子弹从铁皮屋□□出,打在陆寒声刚才位置的墙壁上,砖石碎屑飞溅!
陆寒声在枪响的同时已经扑倒在地,翻滚到一堆杂物后面。子弹擦着她的肩头飞过,灼热的气浪让她皮肤发麻。左肋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她闷哼一声,但握枪的手稳如磐石。
“寒声!!”耳麦里传来程默骁惊恐的嘶吼和摩托车引擎骤然咆哮的声音。
陆寒声没时间回应。她靠在杂物后,剧烈喘息,肋下疼痛让她眼前发黑。手电在刚才的扑倒中脱手,滚到一旁,光束斜照向上,照亮了铁皮屋门口一个一闪而过的、穿着灰色雨衣的佝偻身影!
灰雨衣!他在里面!而且有枪!
“警察!放下武器!出来!”陆寒声强忍疼痛,厉声喝道,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
回答她的是又一声枪响!子弹打在杂物上,木屑纷飞!
对方在负隅顽抗,而且枪法不差。巷子太窄,几乎没有迂回空间。强攻风险极大。
陆寒声的大脑飞速运转。对方在死胡同里,无处可逃。但自己同样被压制在这个角落。拖延下去,对受伤的自己不利。而且,程默骁正在赶来,如果贸然冲入……
“里面的人听着!你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是唯一出路!”陆寒声再次喊话,试图争取时间,同时悄悄移动位置,寻找更好的射击角度。
铁皮屋内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嘶哑、干涩、带着浓重口音和剧烈喘息的声音传了出来,像是破旧风箱的拉扯:
“警察?呵……呵呵……你们警察……现在才来?三十年!三十年你们在哪?!”
是灰雨衣!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怨恨和疯狂。
“你涉及多起凶杀案和爆炸案!立刻放下武器,出来配合调查!”陆寒声一边说,一边用手摸索着,从工具包里拿出那个便携摄像头,打开,悄悄探出杂物边缘,对准铁皮屋门口。摄像头带有夜视和红外功能,虽然画质一般,但或许能看到点什么。
“凶杀?爆炸?”灰雨衣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般的尖利,“我女儿呢?!我女儿被他们抓走的时候,你们警察在哪?!她被带上那艘鬼船的时候,你们警察在哪?!她被那些畜生切开脑袋、往里面插管子的时候,你们警察在哪?!”
女儿?鬼船?切开脑袋?插管子?
每一个词都像冰锥,刺入陆寒声的耳膜。赵海生说的实验!那些“志愿者”!灰雨衣的女儿是受害者之一?!
“你女儿的事,我们可以帮你查!但你现在的行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出来,把你知道的说出来!”陆寒声试图稳住他,同时观察着摄像头传回的模糊画面。屏幕上,铁皮屋门口,一个模糊的身影靠着门框,似乎用手捂着左肩,身形不稳。他手里握着一把老式的手枪。
“查?查个屁!”灰雨衣歇斯底里地大笑,笑声混合着剧烈的咳嗽,“查了三十年,查到什么了?!档案没了!人死了!疯了!那些畜生,拿着我们的血,我们的命,升官发财!现在你们想来查了?晚了!都晚了!”
他猛地又朝外面开了一枪,子弹打在陆寒声藏身的杂物上方。“滚!都给我滚!不然大家一起死!”
陆寒声缩回头,子弹溅起的碎屑打在脸上。对方情绪完全失控,而且有同归于尽的倾向。不能硬来。
就在这时,耳麦里传来程默骁压低的、急促的声音:“我到了!在阶梯上面!看到巷子了!你怎么样?”
“我没事,被压制在巷子中段杂物后。嫌犯在尽头铁皮屋内,情绪失控,有枪,提及女儿是实验受害者。他左肩有伤,可能体力不支,但很危险。”陆寒语义速极快且清晰地汇报情况。
“收到。我绕到他后面。铁皮屋有后窗或别的出口吗?”
陆寒声立刻回忆地图和小刘的描述。“应该是死胡同,铁皮屋背靠高墙。但屋顶是铁皮,可能不结实。注意,他有同归于尽的可能。”
“明白。你看前面,吸引他注意。我从侧面墙翻过去,上屋顶。听到我信号,你就喊话,让他分心。”程默骁的声音冷静下来,带着行动前的决绝。
“小心。”陆寒声只说了一句。
“你也是。”
通讯暂时静默。只有雨声、风声,和铁皮屋内灰雨衣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
陆寒声知道程默骁要冒险了。从侧面高墙翻过去,上到那摇摇欲坠的铁皮屋顶,在雨夜中,面对一个持枪且疯狂的嫌犯……风险极高。但她没有阻止,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她们是搭档,此刻,必须将后背交给对方。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肋间的剧痛和心头的担忧,重新握紧枪,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她对着铁皮屋方向再次开口,声音故意提高,带着安抚和引导:
“你女儿的事,我很抱歉。但你想让她白白死去吗?你想让那些害她的人,继续逍遥法外吗?你把知道的说出来,指认他们,法律会惩罚他们!这才是为你女儿报仇!”
“法律?惩罚?”灰雨衣的声音充满嘲讽,“他们就是法律!他们制定规则!我们这些人,在你们眼里,算什么?蝼蚁!实验材料!死了就扔海里喂鱼的材料!”
“不是所有人都是那样!”陆寒声坚定地说,“我就是来查这件事的!李国栋,那个工程师,他也在查!所以他被你们杀了,对吗?”
提到李国栋,铁皮屋内沉默了一下,喘息声更重了。
“李……国栋……”灰雨衣喃喃,随即声音又变得激动,“他活该!他多管闲事!他挖那些旧数据,想干嘛?想敲诈?想出名?他该死!”
“他不是想敲诈!他是想找出真相!和你一样!”陆寒声抓住机会,“但他死了,死得不明不白。你杀了他,不也成了和那些害你女儿的人一样,用杀人来掩盖真相吗?!”
“闭嘴!你懂什么?!”灰雨衣怒吼,又是一枪,但这次子弹打偏了,射在巷子上方的电线上,火花四溅!“我没有杀他!我只是……我只是拿回了属于我的东西!”
拿回了东西?李国栋手里的金属牌?
“什么东西?是不是一块金属牌?海浪和刀的图案?”陆寒声追问。
灰雨衣没有回答,只有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声传来。
就在此时,陆寒声的耳麦里传来极其轻微的三下敲击声——程默骁的信号!她已就位!
陆寒声心领神会,立刻用最大的声音喊道:“放下枪!这是最后的机会!为了你女儿,也为了你自己!想想她!”
几乎是同时——
“砰!!咔嚓!哗啦——!!!”
一连串巨响从铁皮屋方向传来!不是枪声,是重物踩踏铁皮屋顶的巨响,紧接着是铁皮撕裂、瓦砾坠落的声音!还有灰雨衣惊恐的尖叫和一声走火的枪响!
程默骁行动了!
陆寒声毫不犹豫,忍着剧痛从掩体后跃出,举枪冲向铁皮屋!手电光束重新照亮前方——只见铁皮屋顶破了一个大洞,雨水和碎屑倾泻而下,一个黑色矫健的身影正从破洞中落下,与屋内那个灰色的身影扭打在一起!灰雨衣的手枪掉在泥水里。
“警察!不许动!”陆寒声冲进铁皮屋,枪口指向扭打的两人,厉声喝道。
屋内狭小昏暗,堆满杂物和垃圾。程默骁已经用膝盖压住了灰雨衣的后背,一只手死死扭住他完好的右臂,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颈,将他死死压制在地上。灰雨衣还在拼命挣扎,嘶吼,但左肩的伤让他使不上力。
陆寒声迅速上前,捡起地上的手枪,退出弹匣,清空枪膛,然后扔到一边。她用手电照亮灰雨衣的脸。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写满痛苦和扭曲的脸,大约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粗糙,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眼神浑浊而疯狂,布满血丝。此刻,这双眼睛里充满了绝望、愤怒,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
“老K!是你吗?”陆寒声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这是糖水摊老太太和小刘监控里提到的绰号。
灰雨衣——老K,停止挣扎,只是喘着粗气,目光死死地瞪着陆寒声,没有回答。
程默骁从他身上搜出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有一些现金、几件换洗衣物、消炎药和绷带(左肩伤口似乎重新裂开,渗出血迹)、还有一个小布包。程默骁打开布包,手电光下,里面是几枚样式不一的旧纽扣,还有——一块巴掌大小、暗沉无光的金属牌。
陆寒声和程默骁的呼吸同时一滞。
金属牌呈不规则的六边形,边缘有手工打磨的弧度,材质看起来是黄铜,但氧化严重。牌面正中,正是那个海浪缠绕短刀的浮雕图案!与纽扣上的纹路一模一样,但更精细,更清晰,带着一股肃杀之气。图案下方,刻着一个数字:07。
07号身份牌。老K的女儿?还是老K自己?
“这是我女儿的……”老K看着那块金属牌,眼泪混着脸上的雨水和泥污滚落,声音嘶哑破碎,“她被抓走时……才十二岁……他们给她戴上这个……说是什么‘志愿者编号’……狗屁!他们是魔鬼!是畜生!”
陆寒声接过金属牌,入手冰凉沉重。牌子的边缘有些细微的磕碰和划痕,背面似乎还刻着什么,但被氧化层覆盖,看不清楚。这牌子,和李国栋掌心的压痕形状,很可能吻合。
“李国栋手里的牌子,也是你拿走的?”陆寒声问。
老K闭上眼,点了点头,泪水不停涌出。“他查到了‘海葵’号……查到了Λ波实验……他联系我,说想了解真相,说能帮我们讨回公道……我信了……我把知道的告诉了他……可他转头就去查那些档案,还想用这个去……去谈条件?我不信他!我拿回了牌子……我没想到……他们会杀他……”
“他们是谁?谁杀了李国栋?”程默骁追问,手依然按着老K。
老K摇头,脸上露出更深的恐惧。“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但他们的人一直在。我女儿的事之后,我试着告,没用。试着查,被人威胁。后来,我发现有人在盯着我,盯着其他可能知道内情的人……赵海生疯了,谭师傅失踪了,老铁那种知道点边角料的,也都活得战战兢兢……他们没杀我,大概觉得我疯了,构不成威胁……直到李国栋出现……”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血沫,脸色惨白。“船厂的炸药……也是他们准备的。不是我……我只是被叫去看着点,怕有人误闯……那天晚上,你们来了……他们遥控引爆,想连你们一起炸死……”
“叫你的人是谁?怎么联系?”陆寒声的心不断下沉。果然有更高层、更严密的网络在操控一切。
“电话……公用电话……声音处理过……不知道……”老K的气息越来越弱,左肩的伤口流血不止,染红了大片地面。“牌子……给你们……替我女儿……讨个公道……还有……小心……他们知道你们在查了……‘冥河’……要醒了……”
冥河?陆寒声和程默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这是第二次听到这个词,第一次是从李国栋的加密文件夹里。
“冥河是什么?说清楚!”程默骁用力摇晃了一下老K。
但老K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他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想再摸一下那块金属牌,但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落。嘴唇翕动,吐出最后几个模糊的音节:
“钥匙……在……沉船……第七组……Λ波……波长……错了……全都会……醒……”
话音未落,他身体一僵,瞳孔彻底扩散,头歪向一边,没了声息。
“老K!老K!”程默骁探了探他的颈动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脸色难看地朝陆寒声摇了摇头。
死了。失血过多,情绪激动,可能还有旧伤。
雨还在下,疯狂地敲打着铁皮屋顶的破洞,浇在三人身上。狭小昏暗的屋子里,只剩下两个活人粗重的喘息,和一具渐渐冰冷的尸体。
陆寒声握着那块冰冷的07号金属牌,看着老K死不瞑目的、充满痛苦和哀求的眼睛,耳边回响着他最后的话语。
女儿。实验。Λ波。沉船。钥匙。冥河。第七组。醒了。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沉重的碑石,压在她的心头,也指向一个更加黑暗无光的深渊。
程默骁慢慢松开手,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血污,走到陆寒声身边,低头看着她手里的金属牌,又看了看死去的老人。
“妈的。”她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充满了疲惫、愤怒,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陆寒声也缓缓站起来,肋下的剧痛让她晃了一下,程默骁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没事。”陆寒声站稳,将金属牌小心地装进证物袋,封好。然后,她看向程默骁,雨水顺着两人的发梢脸颊不断滴落。
“他说的‘他们’,还有‘冥河’……”陆寒声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异常冷静,但也异常沉重,“我们可能真的……捅了马蜂窝了。”
程默骁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只是用力握了一下陆寒声的手臂,然后松开,转身开始检查铁皮屋内的其他物品。
“马蜂窝就马蜂窝。捅都捅了,难道还能把马蜂塞回去?”她背对着陆寒声,声音闷闷的,“先把这里处理了,叫法医和现场。然后……咱们得好好想想,这个‘冥河’,到底是他妈的什么东西。还有,钥匙在沉船……难不成,我们真得去把那艘‘海葵’号捞起来看看?”
陆寒声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无边的夜雨。手中的证物袋冰冷沉重,仿佛握着一段凝固的、血淋淋的历史。
而历史,正以最残酷的方式,向她们索要代价,或者,献上祭品。
【3】
后续的现场勘查和尸体处理持续到凌晨。
雨一直没停,给工作增加了无数困难。法医初步检查确认老K死于左肩枪伤(旧伤)崩裂导致的大出血,以及长期疲劳、营养不良和情绪极度激动引发的心力衰竭。他身上的物品除了那块07号金属牌,没有其他直接指向“他们”的线索。铁皮屋是临时落脚点,生活痕迹很少。
分局的同事赶来支援,拉起了警戒线。局长也来了,脸色在雨中显得更加阴沉。他听了陆寒声简略的汇报(隐去了关于实验和冥河的核心部分),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按程序处理,报告写详细”,就撑着伞离开了,留下一个疲惫而沉重的背影。
陆寒声和程默骁作为第一接触者和主要调查人,需要留下来配合。两人浑身湿透,又冷又累,尤其是陆寒声,肋下的疼痛越来越难以忽视,脸色苍白得吓人。
程默骁从现场勘查车里找了两条干燥的毯子,一条扔给陆寒声,一条自己裹上,又去倒了杯热水,硬塞到陆寒声手里。
“撑着点,别倒在这儿。”程默骁低声说,自己也在发抖,不知是冷还是后怕。
陆寒声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慢慢恢复一点知觉。她看着程默骁同样湿漉漉、沾着污迹的脸,和那双在疲惫中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
“刚才在屋顶……很危险。”陆寒声说。
“废话,不危险能叫干活?”程默骁不以为意地撇嘴,但眼神里掠过一丝心有余悸,“那铁皮屋顶比他妈纸还薄,差点直接掉他头上。不过也亏了这破雨,声音大,他没听见我上去。”
“谢谢。”陆寒声说,声音很轻,但清晰。
程默骁愣了一下,别开脸,胡乱用毯子擦了擦头发。“谢什么,搭档不就是干这个的。难道看着你被那老疯子打死?”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不过……他最后那些话……你怎么看?”
陆寒声沉默地喝了一口热水,暖流顺着喉咙下去,稍微驱散了些寒意。“赵海生说的是真的。Λ波实验,海上移动实验室,用活人,包括孩子。老K的女儿是受害者之一,编号07。李国栋查到了,想有所作为,或者如老K怀疑的,想利用,结果被灭口。灰雨衣,也就是老K,是受害者家属,也是被利用来清理痕迹的刀。但他背后,还有更庞大的、隐藏了三十年的网络。这个网络,现在被我们惊动了。‘冥河’可能是他们的某个计划,或者代号。而钥匙,在沉船里。”
“所以,我们下一步,要么找到那个‘钥匙’,揭开‘冥河’的秘密;要么,找到那个网络的核心,在他们启动‘冥河’或者彻底清理我们之前,摧毁他们。”程默骁总结,目光锐利。
“两者可能是一件事。”陆寒声说,“钥匙是揭开冥河的关键,也可能是指向核心网络的证据。但打捞沉船……几乎不可能。”
“那就从活人入手。”程默骁眼神发狠,“老K提到,赵海生疯了,谭师傅失踪,老铁那种知情人活得战战兢兢。说明这个网络一直在监控和清理知情人。三十年过去,当初的实验人员、资助者、掩护者,可能还活着,可能就在我们身边,甚至……在我们头顶。”
她指了指上方,意有所指。
陆寒声明白她的意思。局长的态度,权限的阻碍,都指向内部可能有问题。
“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指向具体的人。”陆寒声说,“金属牌是一个。老K的证词是另一个,但他死了。赵海生的话在法律上效力有限。我们还需要更多。实验记录,资金流向,人员名单……”
“从李国栋入手。”程默骁忽然说,“他是怎么开始查的?通过棱镜系统?他查到了什么具体内容?那些加密文件里有什么?我们拿到的权限不够,但有没有可能……他留了备份?在他家里?或者其他地方?”
陆寒声眼睛一亮。对,李国栋如此谨慎,甚至每周用旧终端做虚假测试来掩护,他很可能留有后手。之前对他的住所勘察,主要集中在生活痕迹和明显物品上,对电子设备的深层检查可能不够。
“天一亮,我们再去一趟李国栋家,彻底检查他的所有电子设备,特别是那几台旧手机和移动硬盘。还有,”陆寒声想起那本被撕掉一页的书,“那本《虹湾地质变迁史》,被撕掉的那一页,到底有什么?”
“还有谭师傅。”程默骁补充,“老铁说谭师傅刻牌子时念叨‘债’和‘孽’,他可能知道得比老铁更多。如果能找到谭师傅,或者他的后人、遗物……”
两人低声商讨着,用毯子裹紧冰冷的身体,分享着那杯所剩无几的热水。雨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尾声。东方的天际,透出一线极其微弱的灰白。
现场勘查接近尾声。老K的尸体被抬上运尸车。警戒线外围拢了一些被惊醒的棚户区居民,在晨雾中探头探脑,低声议论。
陆寒声和程默骁终于可以离开。两人都开了车来,但程默骁的车停在上面的阶梯口。
“我送你回去。你这样子开不了车。”程默骁不由分说,拉着陆寒声走向自己的摩托车。
陆寒声没有反对。她确实感到头晕目眩,肋下疼痛一阵阵袭来,全身骨头像散了架。
程默骁用毯子把陆寒声裹紧,让她坐在后座,自己跨上车,发动。引擎声在凌晨湿冷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摩托车缓缓驶离遗物阶梯,驶过寂静的、被雨水洗净的街道。天色在她们身后慢慢亮起,但前方,云层依然厚重,预示着新的一天,依然不会晴朗。
陆寒声靠在程默骁背上,隔着潮湿的衣物,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温度和稳定的心跳。她闭上眼睛,手里紧紧攥着装金属牌的证物袋。
老K最后的话,像诅咒,也像启示,在她脑海中不断回响。
“钥匙在沉船……”
“冥河要醒了……”
“全都会醒……”
真相的冰山,刚刚露出一角,而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涌动着未知恐怖的黑暗之海。
她们,正驾着一叶小舟,驶向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