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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死者之网 线索交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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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当所有线索的线头,都指向同一片被时光掩埋的黑暗。
当并肩作战的伙伴,成为深夜里唯一可触碰的真实。
有些信任,在交换了伤口和秘密后,变得比钢缆更坚韧。
而真相,就在这沉默的凝视与坦诚的呼吸间,悄然浮出水面。
【正文】
【1】
城西,康宁精神卫生中心。
这名字听起来比“精神病院”温和,但高耸的围墙、紧闭的锈蚀铁门、和门口穿着制服的保安,依然散发着不容错辨的隔离与禁锢气息。建筑是十几年前的老样式,灰白色的墙面布满雨渍,窗户狭小,大部分拉着帘子。院子里的树木修剪得过于整齐,透着一股刻板的安静。
程默骁把摩托车停在对面街角,没急着过去。她靠坐在车上,点了一支烟,慢慢抽着,目光扫过那栋建筑和门口的情况。雨后的下午,天色依旧阴沉,空气湿冷。偶尔有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人被护工领着在院内的小路上机械地走圈,动作迟缓,表情空洞。
她吐出一口烟,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脑海里回放着“老铁”的讲述,那艘神秘的船,奇怪的守卫,关于“样本”和“第七组”的只言片语。还有陆寒声在训练馆时,听到这些关键词时骤变的神色。
那个Λ符号,那些坐标,那本被撕掉的书页。
程默骁不是心理学家,但卧底经历让她对人的秘密和恐惧有种野兽般的直觉。她能感觉到,李国栋案下面,压着的东西,比她经手过的任何毒品走私或暴力仇杀都更沉重,更……肮脏。那是一种陈年的、混合了铁锈、福尔马林和绝望的气味。
烟抽到一半,她掐灭了。从斜挎包里拿出一个小型录音笔,检查了一下电量,又摸了摸别在衣领内侧的便携摄像头,确认开启。然后她戴上一副普通的黑框平光眼镜——这能让她看起来少些锐利,多几分书卷气——走向康宁中心的大门。
登记,出示证件(用的是以前卧底时准备的、身份干净的备用证件,职业是“社会工作者”),说明来意:探望一位名叫“赵海生”的远房表叔,进行例行关怀访谈。
保安核对了一下访客名单,又看了看她证件上的照片,挥挥手放行。程默骁注意到,这里的安检并不严格,更多的是形式主义。
走进主楼,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到刺鼻,混合着饭菜、清洁剂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精神疾病的沉闷气息。走廊很长,灯光惨白,墙壁是令人压抑的淡绿色。偶尔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或护士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病人的房间门大多关着,有些传出喃喃自语或哭笑声。
在护士站,她再次说明了来意。值班护士是个中年女人,脸色疲惫,在电脑上查了查。
“赵海生……三病区,407房。他情况不太稳定,有被害妄想,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你是他什么人?以前没见你来过。”护士抬起头,打量着她。
“远房侄女,在外地工作,刚调回来。”程默骁语气平静,表情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和一丝同情,“家里老人不放心,让我来看看。他……是因为什么进来的?”
护士翻了翻病历。“快三十年了。说是‘海葵’号货轮的水手,船沉了之后受了刺激,精神就出了问题。一直说胡话,什么船底下有怪物,有人拿他们做实验,没人信。后来病情加重,有攻击倾向,就被送来了。一直没见好,也没人接他出去。”护士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叙述一件寻常事。
三十年。和“海葵”号沉没时间基本吻合。
“我能和他聊聊吗?不会太久。”程默骁问。
“原则上可以,但必须在公共活动室,有监控。别刺激他,别说关于船、海、还有实验之类的话,容易引发他发病。如果情况不对,按铃叫我们。”护士指了指墙上的呼叫铃,然后叫来一个年轻的护工,“带这位小姐去三区活动室,再把赵海生带过来。”
活动室很大,但空空荡荡。几排塑料椅子,一张乒乓球桌,角落里一台老式电视机静音播放着综艺节目。窗户很高,装着铁栅栏。空气里有股陈旧的灰尘味。
程默骁挑了个靠墙、能看清门口和大部分区域的位置坐下,把录音笔放在外套内侧口袋,摄像头对着门口方向。
等了大概十分钟,活动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瘦小佝偻的老人被护工搀扶着走了进来。他头发花白稀疏,乱糟糟地支棱着,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脚上趿拉着一双不合脚的塑料拖鞋。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和老年斑,眼神浑浊,没有焦点,嘴角不自觉地流着一点口水。他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苍老。
这就是赵海生,“海葵”号当年的水手之一。
护工把他带到程默骁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低声叮嘱了一句“有事按铃”,就转身出去了,但没有走远,站在门口附近看着。
程默骁等门关上,才轻声开口:“赵叔叔?我是小程,家里让我来看看您。”
赵海生似乎没听见,头低着,手指神经质地抠着裤腿,嘴里含混地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程默骁耐心地等了一会儿,从随身带的塑料袋里拿出一个苹果,递过去。“赵叔叔,吃个苹果吧?”
赵海生的动作停了一下,浑浊的眼睛慢慢转向那个苹果,又缓缓抬起,看向程默骁。他的目光起初是涣散的,但在接触到程默骁的脸时,似乎凝聚了一瞬,瞳孔微微收缩,脸上掠过一丝极度的惊恐,身体猛地向后缩去,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不……不是我……我没看见……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嘶哑地叫起来,声音像破风箱,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挥舞,像是要挡住什么,“别找我!去找他们!是他们干的!”
门口的护工立刻警觉地看过来。
程默骁迅速放下苹果,举起双手,做出无害的姿态,声音放得更柔更低:“赵叔叔,别怕,是我,小程。没人找你,你看,这里很安全。”她慢慢靠近一点,但保持距离,目光平静地看着赵海生。
赵海生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惊恐的眼睛死死盯着程默骁,但挥舞的手臂慢慢放了下来。他缩在椅子里,像只受惊的动物,目光在程默骁脸上和门口护工之间来回移动。
“他们……他们给你钱了吗?”赵海生忽然压低声音,用气声问,眼神里充满了猜疑和恐惧。
“谁?谁给我钱?”程默骁顺着他的话问。
“穿白衣服的……戴手套的……那些魔鬼!”赵海生咬牙切齿,声音却抖得厉害,“他们给了船长钱……很多钱……然后船就……就……”他的呼吸再次急促起来,双手抱住头,身体开始发抖。
“船怎么了?‘海葵’号怎么了?”程默骁追问,身体微微前倾,但语气依然平稳。
“沉了……都沉了……黑了……全是黑的……”赵海生眼神发直,像是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回忆,“船底……有东西……在动……在叫……不是鱼……是人!是人啊!”他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用力撕扯,发出痛苦的呜咽。
“什么人?船底有什么人?”程默骁的心提了起来,录音笔在她口袋里无声地工作着。
“关着的……锁着的……像牲口一样……”赵海生涕泪横流,语无伦次,“他们抽血……打针……绑在床上……惨叫……我们听见了……在货舱下面……船长不让说……说了就没命……”
货舱下面。关着的人。抽血。打针。
程默骁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想起老铁说的“样本”、“数据”、“第七组反应异常”。
“那些人……是哪里来的?他们被用来做什么?”程默骁尽量让声音不带情绪。
“不知道……不知道……从矿上……从别处……拉来的……说是志愿者……呸!”赵海生啐了一口,眼里是刻骨的恨意和恐惧,“志愿者会像猪一样被捆着?志愿者会叫得那么惨?他们是魔鬼……在做人肉实验!在船上!在海上!没人知道!”
矿上。这个词让程默骁瞳孔一缩。陆寒声的师父追查的矿难!时间也对得上,大陷落前夕。
“实验什么?你看清那些人的样子了吗?或者,船上有什么特殊的标记?图案?符号?”程默骁快速追问,时间不多了,门口的护工已经朝这边走了过来。
“标记……”赵海生茫然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画着圈,“有……船头……有个圈……圈里有圈……红色的……像眼睛……盯着我们……还有……”他忽然抓住程默骁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最后一点清醒的光芒,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嘶嘶说道:
“Λ……我偷听到的……他们管那东西叫‘Λ波’……说波长不对……人会疯……会死……第七组……全死了……扔海里了……船沉了……都沉了……报应……哈哈……报应啊!”
他疯狂地笑起来,笑声凄厉而绝望,在空旷的活动室里回荡。门口的护工立刻冲了过来。
“病人情绪失控!访谈结束!”护工大声说着,上前用力按住挣扎狂笑的赵海生。
程默骁站起身,后退两步,看着被护工制住、仍在又哭又笑的赵海生。老人最后那句话,像惊雷一样在她脑海里炸开。
Λ波。波长不对。第七组全死了。船沉了。
Λ符号。李国栋笔记本上的“Λ”。波长。物理学术语。
“海葵”号的沉没,不是意外。是实验失控?还是……灭口?
护工已经按响了呼叫铃,更多的医护人员朝这边跑来。程默骁知道不能再停留,她最后看了一眼状若疯狂的赵海生,转身快步离开了活动室。
走出康宁中心的大门,冰冷的空气让她打了个寒颤。她靠在摩托车上,拿出烟,手却有点抖,点了两次才点着。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勉强压下胃里翻腾的恶心感和那股从心底冒上来的寒意。
人肉实验。海上移动实验室。Λ波。矿上来的“志愿者”。沉船。三十年的疯癫与掩盖。
这一切,李国栋查到了。所以,他死了。
灰雨衣,船厂炸药,都是为了掩盖这个持续了数十年的、令人作呕的秘密。
程默骁拿出手机,手指冰凉。她看着和陆寒声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她发的“保持联系”。她需要立刻把这些告诉陆寒声,但手机打字太慢,也说不清。而且,这里不安全。
她收起手机,跨上摩托车,拧动油门。引擎怒吼,她需要立刻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去找陆寒声。
【2】
陆寒声从疗养院回到市局时,已是下午三点。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几个同事看到她,眼神躲闪,低声交谈戛然而止。她面不改色地走到自己工位,开机。内网邮箱里有几封新邮件,包括小刘发来的压痕三维模拟优化图,显示那可能是一个六边形或八边形、边缘有弧度的金属片,中间似乎有凹陷或凸起的图案区域,但太模糊,无法辨识。
权限申请的状态依旧卡在“安全处审核”。局长那边没有新的指示。
她调出李国栋的社会关系网络图,试图寻找与港口、航运、或者科研机构可能的隐性关联。但李国栋的生活圈子太窄,除了前妻和父母,几乎就是同事。而技术处的同事背景调查显示,都相对干净,与港口历史无直接交集。
那么,李国栋是如何得知“海葵”号、Λ波、以及那些实验的?是通过棱镜系统无意中挖掘到的陈年数据?还是……有人引导他发现的?
她想起局长的话:“有些人,不希望你查得太深。”
有些人,可能是当年实验的参与者、受益者,或者掩盖者。三十年过去了,这些人可能身居高位,可能早已洗白,也可能……依然在暗中操控着什么。
李国栋触及了他们的秘密,所以被灭口。灰雨衣是执行者。船厂炸药是为了销毁可能遗留的证据,并警告(或除掉)像她和程默骁这样的调查者。
那么,下一步是什么?对方会继续灭口,还是施加压力,迫使调查中止?
陆寒声的目光落在窗外阴沉的天色上。她需要更多的证据,确凿的、无法辩驳的证据。赵海生的证词(如果能获取)是关键,但一个精神病人的话,在法律上效力有限。他们需要实物证据,实验记录,参与者名单,或者……当年的受害者遗骸。
“海葵”号沉船。如果实验是在船上进行的,沉船就是最大的证据库。但打捞一艘沉没三十年的货轮,工程浩大,没有确凿理由和上级批准,根本不可能。
而且,对方会坐视他们打捞吗?
她感到一种熟悉的、冰冷的焦虑感,像细小的冰针,刺在皮肤下。这感觉在陈铎死后那段时间经常出现,是对未知威胁的本能警觉,也是对自身无力感的愤怒。
手机震动,是程默骁的来电。
“喂。”
“是我。你在局里?”程默骁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有些喘,背景有风声和隐约的引擎声,她在骑车。
“嗯。你那边怎么样?”
“见了那个水手,赵海生。情况……很糟。”程默骁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他疯了,但说的东西……很要命。电话里说不清,你那边方便吗?”
陆寒声看了一眼周围。“不太方便。你说个地方,我过去。”
“你家。地址发我。我大概四十分钟到。”程默骁说完,不等陆寒声回应,就挂了电话。
陆寒声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停顿了两秒。程默骁要来她家。这意味着她认为电话和公共场所都不安全,需要绝对私密的环境。
她拿起手机,将自己的公寓地址发了过去。然后关闭电脑,收拾东西。肋下的绷带在久坐后有些不适,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拿起帆布包,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市局大楼时,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来。她没有打车,而是沿着旧城台地的街道慢慢走回去。雨丝冰冷,打在脸上,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师父惊恐的脸,赵海生疯狂的呓语,局长疲惫而警告的眼神,李国栋蜷缩的尸体,船厂爆炸的烈焰,程默骁在黑暗管道里平静的叙述……这些画面在脑海中交替闪现。
她需要理清思路。今晚,和程默骁交换信息后,必须做出下一步计划。
【3】
四十分钟后,陆寒声的公寓。
程默骁按响门铃时,陆寒声刚烧好一壶热水。她打开门,程默骁带着一身湿冷的水汽和外面街道的气息挤了进来。
她看上去比早上分开时疲惫许多,眼神里有种紧绷的、混合了愤怒和冰冷的锐利。头发被雨打湿了些,贴在额角。她脱下湿漉漉的牛仔夹克,随手扔在玄关的柜子上,里面是那件黑色T恤,同样有些潮意。
“有喝的么?凉的。”程默骁说着,熟门熟路地走到狭小的客厅,在灰色布艺沙发上坐下,身体陷进去,长腿伸直搭在茶几边缘。她打量着这个整洁到近乎空旷的客厅,目光扫过简单的家具、没有装饰的墙壁、和窗边那盆绿萝。
陆寒声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她,然后在她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怎么样?”
程默骁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大半瓶,然后重重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的浊气都吐出来。她从外套内袋里掏出录音笔,放在茶几上,按下播放键。
赵海生嘶哑、混乱、时而哭泣时而狂笑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伴随着录音的,是程默骁偶尔冷静的追问和引导。
陆寒声安静地听着,身体微微前倾,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表情平静,但眼神越来越沉。当听到“Λ波”、“波长不对”、“第七组全死了”、“扔海里了”、“船沉了”时,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录音不长,只有十几分钟,结束在赵海生狂笑和护工冲进来的嘈杂声中。
程默骁关掉录音笔,又喝了一口水,看向陆寒声。“你都听到了。那老水手没完全疯,至少,他记得核心的东西。‘海葵’号不只是一艘沉船,它是个浮动实验室。用活人做实验,测试某种‘Λ波’。实验失败,第七组全死,被抛尸大海,然后船‘意外’沉没。活下来的船员,要么封口,要么像赵海生一样,‘被’疯了。三十年。”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寒意。
“李国栋查的就是这个。他笔记本上的Λ,坐标指向沉船,被撕掉的书页可能涉及实验选址(靠近矿区,方便获取‘志愿者’?)。灰雨衣,可能是当年实验的参与者、守卫、或者事后清理者。船厂那些炸药,不仅是想杀我们灭口,更可能是为了炸掉老铁那种可能记得什么的老船厂工人,和任何可能残留的线索。这是一场持续了三十年的、系统性的掩盖和灭口。”
陆寒声沉默地听着,消化着这些信息。它们与她从师父那里得到的碎片——“黑船”、“矿上拉东西”、“不是矿石”——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
“Λ波……”陆寒声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在物理学中,Λ通常表示波长。在某些前沿的、有争议的理论中,特定波长的电磁波或声波,可能对生物神经系统产生直接影响,包括情绪、认知、甚至生理机能。如果用来做人体实验……”
“那就是折磨,是酷刑,是谋杀。”程默骁接过话,语气冰冷,“而且是在海上,远离陆地,无法无天的地方。大陷落前后,秩序崩溃,正是干这种脏事的最好时机。矿难……恐怕也不是意外,是获取‘实验材料’的借口。”
陆寒声感到一阵恶心。她不是没接触过恶性案件,但这种规模的、以科学实验为名、系统性的、持续数十年的残害与掩盖,依然超出了她日常经验的范畴。这背后需要的力量、资源和冷酷,令人不寒而栗。
“赵海生提到了船头的标记,圆圈套圆圈。”陆寒声说,“和我师父提到的,以及李国栋笔记本上的图案类似。这可能是那个实验项目的标志。谭师傅刻的金属牌,海浪短刀纹,是‘镇煞’,也许就是给参与那艘船,或者那个项目的人的身份牌或‘护身符’。灰雨衣的纽扣,是那个标识系统的衍生或简化。”
“对。”程默骁点头,“老铁说谭师傅刻牌子的时候念叨‘债’和‘孽’。现在懂了,他刻的不是平安符,是给刽子手镇的煞。他自己可能也知道那是什么缺德事。”
两人都沉默了。客厅里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声。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我们需要证据。”良久,陆寒声说,“赵海生的证词是突破口,但不够。我们需要实验记录,受害者名单,资金往来,项目负责人。需要能把具体的人钉死的证据。”
“证据肯定被销毁得差不多了。”程默骁皱眉,“三十年,够他们抹平一切痕迹。李国栋可能是这几十年来,唯一一个通过棱镜系统这种现代技术,无意中挖到一点边角料的人,然后就送了命。”
“未必。”陆寒声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自己的手机,调出那张压痕的三维模拟图,走回来递给程默骁。“李国栋死时手里紧握的东西,可能是某种金属牌,就像谭师傅刻的那种。他可能拿到了实物证据,或者至少是关键线索。凶手拿走了东西,但留下了压痕。如果我们能找到类似的东西,或者知道那东西可能是什么……”
“灰雨衣身上可能就有。”程默骁看着模拟图,“或者,他替背后的人回收了。如果我们能找到灰雨衣……”
“不仅要找到灰雨衣,还要找到给他下令的人。”陆寒声的目光锐利起来,“这个网络存在了三十年,一定有严密的层级和运作方式。李国栋的死,船厂的爆炸,说明我们惊动了他们。他们可能会继续行动,要么彻底清理,要么……对付我们。”
“来啊,谁怕谁。”程默骁扯了扯嘴角,但眼神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猎手般的冷光,“正好,一锅端了。”
陆寒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重新坐下。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噼啪作响。房间里只开了沙发旁的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两人。
“你师父那边……有收获吗?”程默骁问,语气放缓了些。
陆寒声沉默了一下,将下午在疗养院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包括师父提到的“黑船”、“矿上拉东西”、“他们还在盯着”,以及最后惊恐的崩溃。
“他怕的不是过去,是现在。”陆寒声低声说,“他认为那些‘人’还在,还在监视,谁追查,谁就会像……陈铎一样。”
提到陈铎的名字,她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程默骁看着她平静的侧脸,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却让那双眼睛里的某种东西显得更加清晰——那是深藏的痛楚,和一种近乎偏执的、要将一切黑暗连根拔起的决心。
“你觉得陈铎的死……和这个有关?”程默骁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陆寒声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霓虹灯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粗糙的布料。
“我不知道。”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在冰面上凿刻,“陈铎的死,表面看是银行劫案意外。劫匪是三个走投无路的亡命徒,没有背景,没有指向其他势力的线索。我的侧写漏掉了那个不稳定因素,导致了悲剧。这是调查报告的结论,也是我……一直告诉自己的结论。”
她停顿了一下,呼吸略微加重。
“但如果,如果那个‘不稳定因素’,并不是偶然的呢?如果那场劫案,本身就是为了灭口,或者警告某个正在接近真相的人,而我师父,还有陈铎,恰好就在那个边缘?”她转过头,看向程默骁,眼神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局长让我不要查旧账,师父恐惧‘他们还在盯着’,李国栋因为查旧账而死……巧合太多了,程默骁。多到让我无法再相信那是巧合。”
程默骁与她目光对视,在那双总是冷静克制的眼睛里,她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被真相的残酷和自身怀疑所灼烧的火焰。她想起管道里陆寒声说起陈铎时的平静,此刻才明白,那平静之下,是五年未愈的溃烂伤口,和日夜不休的自我拷问。
“所以,你查这个案子,不仅仅是为了李国栋,也不仅仅是为了警察的职责。”程默骁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为了陈铎。”陆寒声坦然地承认,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但很快平复,“也是为了所有像李国栋、像赵海生、像那些被扔进海里的‘第七组’一样,死得不明不白,或者活得生不如死的人。如果陈铎的死真的和这个有关……那我必须查下去。这是我欠他的,也是我欠我自己的。”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雨声更急了,风卷着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声响。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
程默骁看着陆寒声,看着她挺直的背脊,微微苍白的脸,和那双映着灯光、仿佛燃烧着冷焰的眼睛。胸腔里某个地方,再次被那种陌生的、酸胀的暖意撞击了一下。这次更清晰,更强烈。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不自觉地靠近这个女人,为什么会在爆炸时推开她,为什么会在管道里说出那些话,为什么此刻会坐在这里,分享着足以将两人都拖入深渊的秘密。
因为她们是同类。不是那种表面的、职业上的搭档。是更深的、灵魂层面的同类。都被过去的重负压得喘不过气,都靠着某种坚硬的外壳和偏执的信念支撑着不倒下,都在这泥泞肮脏的世界里,固执地想抓住一点名为“真相”和“正义”的微光,哪怕那光可能会灼伤自己,甚至将自己焚毁。
“行。”程默骁也只说了一个字。她拿起茶几上还剩一半的矿泉水,向陆寒声举了举,像是某种无言的盟誓,然后仰头喝光。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那现在怎么办?”程默骁放下瓶子,重新恢复那种务实的态度,“赵海生的话,加上你师父的碎片,指向很明确了。但证据呢?怎么挖?局长那边明显是阻力。正规渠道走不通。”
陆寒声也收敛了情绪,重新进入思考状态。“赵海生是关键证人,但他的精神状态和所处环境,很不安全。如果对方知道我们找过他……”
“我会想办法。”程默骁立刻说,“我在康宁有认识的人,能帮忙照看一下,至少保证他短期内不会‘被自杀’或‘病情突然恶化’。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我们需要拿到当年实验的实质性证据。‘海葵’号沉船是最大的物证库,但打捞不现实。只能从其他方面入手。”陆寒声快速分析,“实验需要资金、场地(虽然是船)、人员、设备、以及后续的数据记录和报告。即使主要记录被销毁,也一定会有边缘痕迹。比如,当年负责运输‘志愿者’的车辆记录?矿区失踪人口报告?港口特殊船只的靠泊记录?还有,实验必然有医疗和科研人员参与,这些人,或者他们的后代、学生,可能还活着,可能保留着某些东西。”
“还有谭师傅。”程默骁补充,“他刻了身份牌。他可能认识一些上船的人。就算他死了,他的家人、学徒、或者收货的人,可能还有线索。纽扣的定制者,也可能在这个网络里。”
“对。”陆寒声点头,“这是两条线。一条,追查实验本身:资金、人员、受害者来源。另一条,追查掩盖网络:灰雨衣、谭师傅的关联者、以及可能至今仍在活动的、保护这个秘密的人。包括……局里,或者更高层,可能存在的内应。”
提到“内应”,两人的表情都更加凝重。局长模棱两可的态度,权限申请的卡壳,都指向这个可能。
“我们得非常小心。”程默骁说,“调查必须绝对隐蔽。不能用内网,不能用工作电话,见面尽量在私下。证据的保存和传递也要加密。”
“嗯。”陆寒声表示同意,“从明天开始,我们分头行动。你继续追查灰雨衣和谭师傅的线,还有赵海生的安全。我试着从外围切入,查大陷落前后港口区的异常船只记录、医疗物资流动、以及可能的失踪人口报告,特别是矿区附近的。另外,”她顿了顿,“我需要再尝试申请调取棱镜系统里,大陷落前后一段时间,港口区及周边的监控存档数据——如果还有留存的话。这可能会触及核心,但值得一试。”
“太危险了。”程默骁皱眉,“你一提这个,就等于告诉内鬼你在查什么。”
“我会用其他理由,比如追查一批陈年走私案线索。”陆寒声说,“但需要时机。眼下,我们先从相对安全的边缘入手。”
两人又讨论了一些细节,分配了任务。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但天色已彻底黑透。时间接近晚上九点。
程默骁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看陆寒声略显疲惫的脸色和下意识护着肋部的姿势。“不早了。我该走了。”
她站起身,拿起沙发上还有些潮湿的夹克。
陆寒声也站起来。“路上小心。”
程默骁走到玄关,穿上鞋,手放在门把上,又停了下来,转身看着陆寒声。
“陆寒声。”
“嗯?”
“今晚……我可能回不去了。”程默骁忽然说,语气随意,但眼神里带着点不自然,“雨太大,我那片区容易积水,摩托车不好走。而且……”她顿了顿,“我那边,可能也不够安全。”
陆寒声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程默骁住在鱼龙混杂的潮间带边缘,如果真有人在监视或想对她们不利,那里确实不是安全的选择。而且,这么大的雨,骑摩托车回去也确实危险。
“你可以睡沙发。”陆寒声没有犹豫,侧身让开,“浴室里有干净的毛巾。柜子里有备用被子,可能有点薄。”
程默骁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也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谢了。那我就不客气了。”她走回客厅,把夹克重新扔在沙发上,很自然地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有吃的吗?饿了。晚上还没吃。”
陆寒声看着她自来熟的样子,有些无奈。“冰箱里只有鸡蛋、面条和一点青菜。柜子里有挂面。”
“行,够了。我给你也下点?病人也得吃饭。”程默骁已经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开始翻找锅具。
“我自己来。”陆寒声想走过去。
“得了,你坐着吧,伤员。”程默骁头也不回,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青菜,又找出挂面,“煮个面我还是会的。放心,毒不死你。”
陆寒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动作不算熟练但还算利落地洗菜、烧水、打蛋。灯光下,程默骁的背影挺拔,湿发贴在颈后,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厨房里很快响起水沸的声音和食物下锅的滋滋声,空气中弥漫开简单的食物香气。
这景象有些陌生。她的厨房很少开火,更少有人在这里为她做饭。一种奇异的、带着烟火气的暖意,在这冰冷的雨夜,悄然渗入这间过于整洁寂静的公寓。
面很快煮好了。程默骁盛了两大碗,撒了点盐和香油,端到客厅的小餐桌上。很简单,清汤挂面,卧着荷包蛋和几根青菜。
两人在餐桌旁坐下,沉默地吃面。味道很普通,但热腾腾的,驱散了雨夜的寒意。程默骁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陆寒声吃得慢些,但把一整碗都吃完了,连汤都喝了不少。
吃完,程默骁主动收拾了碗筷,拿到厨房洗干净。陆寒声想帮忙,被她赶了出来。
“伤员要有伤员的自觉。去坐着。”
陆寒声只好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肋下的伤在吃饱后似乎舒服了一些,但疲惫感也涌了上来。她靠着沙发背,闭上眼睛,听着厨房传来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竟有种莫名的安心感。
水声停了。程默骁擦着手走出来,看到陆寒声闭眼靠在沙发上,灯光下她的脸色依旧没什么血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程默骁放轻了脚步,走到沙发旁,拿起遥控器,关掉了客厅的主灯,只留下那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
陆寒声睁开眼。
“吵到你了?”程默骁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也放松身体靠进去,“累了就早点休息。我睡沙发就行。”
“嗯。”陆寒声没坚持,她确实感到精神和身体的双重疲惫。“浴室在那边,柜子里有新的毛巾和牙刷。柜子最下面有一次性的洗漱用品。”
“知道了。”程默骁摆摆手,目光在陆寒声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看向窗外漆黑的夜雨。“你说……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气象预报说,明天还是雨。”陆寒声也看向窗外。
“晦月季嘛,正常。”程默骁扯了扯嘴角,“这鬼天气,适合干坏事,也适合……躲着。”
两人又沉默下来。雨声是唯一的背景音。落地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区域,之外是朦胧的黑暗。
“陆寒声。”程默骁忽然又开口。
“嗯?”
“在管道里,我说我怕再害了搭档。”程默骁的声音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点低,有点哑,“现在,我还是怕。但怕的不是害了你,是怕……万一我没用,护不住你。这案子,水太深了,下面不知道藏着什么怪物。”
陆寒声转过头,看着程默骁。对方也正看着她,眼神在昏黄光线下异常明亮,也异常认真,没有平日里的漫不经心或戏谑。
“我也怕。”陆寒声轻声说,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承认,“怕查不到真相,怕陈铎白死,怕更多的人像李国栋一样消失。也怕……”她停顿了一下,“怕连累你。”
程默骁笑了,笑容很浅,但很真实。“那就别怂。咱们俩,一个怕护不住,一个怕连累,正好扯平了。谁也别嫌谁拖后腿,并肩子上就是了。生死有命,但案子,得破。”
陆寒声看着她眼中跳动的火光,那火光也映进了她的眼底。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嗯。案子,得破。”
【4】
深夜。
陆寒声在床上辗转反侧。肋下的疼痛,白天的信息冲击,对未来的不确定,还有客厅里另一个人存在所带来的微妙感知,都让睡意变得稀薄。
她听到客厅里传来细微的动静,是程默骁在沙发上翻身的声音。沙发不算宽敞,对于一个身高腿长的人来说,睡起来肯定不会舒服。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到很轻的脚步声,走向厨房,然后是接水喝水的声音。接着,脚步声停在卧室门外,似乎犹豫了一下,又走开了。
陆寒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暗中模糊的轮廓。最终,她轻轻起身,尽量不牵动伤处,走到卧室门口,拉开了门。
客厅里只有落地灯还亮着,光线昏暗。程默骁正站在窗边,背对着卧室方向,看着窗外的夜雨。她没穿鞋,赤脚站在地板上,身上只穿着那件黑色T恤和工装裤,身影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又透着一种猎豹般的、随时准备出击的紧绷感。
听到开门声,程默骁回过头。
“吵醒你了?”她问,声音有些沙哑。
“没有。我还没睡。”陆寒声走过去,也看向窗外。雨丝在玻璃上划出无数道水痕,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海。“睡不着?”
“嗯。脑子里东西太多。”程默骁承认,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双手抱胸,“在想赵海生,想老铁,想那艘船,想那些被扔进海里的人。”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冰冷的愤怒,“妈的,一群畜生。”
陆寒声沉默了一下。“在想这个?”
“也在想,怎么弄死他们。”程默骁的语气很平静,但话里的杀意让陆寒声侧目。“不过在那之前,得先找到他们,钉死他们。”
“法律会审判他们。”陆寒声说。
“法律?”程默骁嗤笑一声,转头看着陆寒声,眼神锐利,“陆警官,你真信这个?法律审判得了三十年前的罪恶?审判得了那些现在可能还身居高位、掌握着资源和权力的‘他们’?赵海生疯了三十年,那些死者沉在海里三十年,正义在哪?”
陆寒声与她对视,目光平静。“我相信程序正义。即使它缓慢,即使它有漏洞,即使它有时会放过真正的恶人。但它是底线,是防止我们自己堕落成怪物的护栏。如果我们绕过法律,用私刑去报复,那我们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我们是为了那些死了的、疯了的、被遗忘的人。”程默骁声音提高了一些,但立刻又压下去,带着嘲讽,“不过你说得对,你是规矩人。我听你的,用‘合法’的手段,送他们下地狱。前提是,法律真能管得到。”
陆寒声没有反驳她的嘲讽。她知道程默骁的愤怒和质疑来自哪里。卧底在黑暗最深处,见过太多法律阳光照不到的罪恶,难免会对这套体系产生深刻的怀疑和不信任。
“我会确保法律能管得到。”陆寒声说,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用证据,用逻辑,用程序,一层层剥开他们的伪装,把他们拖到阳光下。这很难,很慢,可能需要付出代价。但这是唯一能让那些死者安息,让生者(像赵海生)得到一丝慰藉,也让这个城市……稍微干净一点的办法。”
程默骁盯着她看了许久,眼神复杂。最终,她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无尽的夜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行。你说服我了。用你的规矩,我的路子,咱们一起试试。”她顿了顿,又说,“不过,如果最后规矩拦路了,别怪我偶尔……不守规矩。”
“必要的时候,”陆寒声缓缓地说,“我也会。”
程默骁有些意外地看向她。陆寒声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坚定。
两人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只是看着雨夜。一种无声的默契在寂静中流淌,比言语更有力。
“去睡吧。”最终还是程默骁先开口,她活动了一下肩膀,“明天还有的忙。你伤没好,更需要休息。”
“沙发不舒服的话,柜子里有充气床垫。”陆寒声说。
“不用,沙发挺好。比我卧底时候睡桥洞强多了。”程默骁摆摆手,走回沙发,掀开薄被躺下,“晚安,陆警官。”
“晚安。”
陆寒声也回到卧室,轻轻关上门。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这一次,睡意来得快了一些。客厅里传来程默骁均匀而轻浅的呼吸声,像某种令人安心的背景音。
窗外,雨还在下。但在这间小小的公寓里,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交换了最深处的恐惧和决心后,背靠着背,获得了短暂而坚实的安宁。
天,就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