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旧伤与旧案 病房探视, ...


  •   【楔子】

      医院的白,能盖住血,盖不住记忆。

      药水味里,真相像静脉点滴,缓慢而固执地渗入。

      她在明处翻阅数据,她在暗处触摸阴影。

      直到一碗关东煮的热气,模糊了窗上雨痕,也模糊了心防的边界。

      有些话,只能在痛过之后,才能说出口。

      【正文】

      【1】

      消毒水的味道。

      这是陆寒声恢复意识时,第一个清晰感知到的存在。浓烈,刺鼻,带着某种冷酷的洁净感,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渗透进每一次呼吸的末梢。紧随其后的是左肋下方钝而持续的闷痛,被药物缓和过,但仍像一枚埋在肌肉深处的生锈铁钉,随着心跳一下下提醒着自己的存在。

      她睁开眼。

      视野先是模糊的色块,然后渐渐聚焦。天花板是惨白平整的板材,嵌着方形的LED灯盘,光线柔和但无处不在。空气里有低频的嗡鸣,不知道是通风系统还是医疗设备。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确认神经反应。然后慢慢转动脖颈。

      单人病房。不大,陈设简单。她躺在靠窗的床上,身上盖着蓝白条纹的薄被。左手手背埋着留置针,透明的细管连接着挂在银色支架上的输液袋,淡黄色的药液正以恒定的速度,一滴,一滴,坠入下方的滴壶。右手臂侧放着,指尖能碰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体——是呼叫铃。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雨已经停了,但云层低厚,压着远处旧城台地那些高层建筑的楼顶。玻璃窗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将外面的世界晕染成模糊的水彩画。

      她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救护车颠簸的行程,担架床轮子碾过医院走廊光滑地板的滚动声,医护人员快速而专业的交谈,CT机冰冷的环形光圈,以及某个时刻,麻醉气体带来的短暂空白。

      现在,她在这里。活着,受伤,但清醒。

      陆寒声用没输液的手,慢慢掀开被子一角。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布料粗糙。左肋部位被厚厚的弹性绷带固定着,绷带下还能感觉到衬垫的柔软压力。她尝试着做了个浅呼吸,疼痛立刻加剧,但可以忍受。骨头应该没事,是严重的肌肉韧带撕裂和淤血。她判断。

      目光落在床边的矮柜上。上面放着她的个人物品:一块防水运动手表,屏幕有裂痕但还在走;一个黑色的皮质证件夹;还有她的手机,插在充电器上,屏幕是暗的。手机旁边,放着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面是那枚从码头集装箱捡到的金属纽扣,海浪短刀的纹路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晦暗。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一个穿着浅蓝色护士服的年轻女人探进头,看见陆寒声睁着眼,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陆警官,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哪里特别不舒服吗?”

      “还好。几点了?”陆寒声的声音有些沙哑,喉咙干涩。

      “下午一点四十。”护士走进来,动作麻利地检查了一下输液速度,又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据,“你昏迷了大概六个小时。轻微脑震荡,左侧第六、七肋骨骨裂,多处软组织挫伤和拉伤,低温症。万幸没有内出血,颅内也没问题。医生嘱咐要绝对静养至少一周。”

      护士一边说,一边用电子体温计在陆寒声额前扫了一下,看了看读数。“还有点低烧,正常,身体在抵抗炎症和应激。伤口疼得厉害吗?需不需要加止痛泵?”

      “不用。”陆寒声说。她对药物,尤其是麻醉性止痛药,有种本能的排斥。那会让她思维迟钝,失去对身体的精确控制。“给我点水。”

      护士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陆寒声嘴边。陆寒声就着吸管慢慢喝了几口,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

      “你的同事……程警官,一直在外面等着。还有你们局长也来过,见你没醒,说等你醒了再联系他。”护士收起水杯,指了指床头柜,“对了,你的私人物品都在这里。手机我们帮你充上电了。还有这个,”她拿起那个装着纽扣的密封袋,“程警官特意交代,这个要放在你醒来看得见的地方。说是什么重要证物。”

      陆寒声目光落在纽扣上,点了点头。“谢谢。”

      “那我先出去了,有事按铃。医生大概两点半左右会来查房。”护士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了一句,“陆警官,你搭档……程警官,她身上也有些擦伤和冻伤,但死活不肯去处理,就在外面走廊坐着。你……能不能劝劝她?”

      陆寒声沉默了一下。“她在哪里?”

      “出门右转,走廊尽头靠窗的那排塑料椅。”

      护士带上门离开了。

      病房里重归安静。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监护仪规律的、低低的蜂鸣,以及窗外隐约的城市喧嚣。

      陆寒声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慢慢拿过手机,解锁屏幕。

      没有未接来电。有几条工作群的未读消息,大概是关于船厂爆炸的初步通报和现场控制。她点开和内网的加密连接,输入权限密码。

      关于李国栋案和船厂爆炸的初步报告已经上传。报告措辞谨慎,只说“两位警官在追踪线索时遭遇意外爆炸,受伤送医”,对她们未经批准进入船厂、遭遇武装分子、发现大量炸药等细节一笔带过。局长显然在控制信息扩散。

      她点开技术科小刘发来的加密邮件。附件是那枚纽扣的初步分析报告。

      “材质:黄铜合金,表面有手工打磨和做旧痕迹。花纹:海浪缠短刀,为手工雕刻,非模具批量生产。雕刻风格与提供的‘迅风物流’旧标志有相似之处,但细节更复杂,刀身弧度更明显,海浪纹路带有个人化修饰。初步判断为私人定制或小作坊限量制作。无指纹、无DNA残留。建议扩大排查范围:老字号金银器加工铺、手工皮具或徽章定制作坊、复古纹身图案库。”

      私人定制。手工雕刻。和港口历史相关的意象。

      灰雨衣的身份,正在从一团模糊的阴影,逐渐勾勒出一些边缘。

      陆寒声关掉邮件,点开地图软件,输入笔记本上记录的那个坐标:E113.7,N22.3。

      地图定位在海上,一片空旷水域。她放大,再放大,切换到卫星图层。阴雨天气下的海面一片灰蓝,只有细微的波纹。没有船只,没有浮标,没有人工建筑。

      但那片海域下方呢?

      她切换到底图层,调出虹湾海域的官方海图资料。那个坐标点附近,水深大约在四十到五十米,海底地形相对平坦。但在坐标点东北方向约一点五海里处,海图有一个小小的、几乎被忽略的标记,旁边一行小字:“‘海葵’号沉船(1998年)”。

      1998年。大陷落前两年。

      “海葵”号……她快速在内部资料库搜索。记录很简单:一艘中型近海货轮,隶属于“金帆航运公司”,于1998年10月因机械故障和恶劣天气,在虹湾东南海域沉没,船员全部获救,船只打捞价值低,未进行打捞,就地沉没。

      金帆航运公司。

      陆寒声继续搜索这个公司。记录更少:一家小型私营航运公司,成立于1990年,主要承接虹湾到邻近港口的散货运输。1999年,也就是大陷落次年,因经营困难和保险纠纷破产清算。

      时间点很微妙。大陷落前后。

      而李国栋笔记本上,与坐标并列的,还有“T-7”和“Λ”。

      她退出资料库,打开一个简单的笔记应用,开始记录和梳理。

      Ⅰ.李国栋(棱镜工程师)- 周三晚虚假测试 - 特殊图案/坐标 - 关联港口/海运历史?

      Ⅱ.灰雨衣(左肩伤,纽扣) - 关联港口历史/手工定制 - 与李国栋接触(梧桐里)- 可能参与谋杀/爆炸灭迹

      Ⅲ.船厂据点 - C4炸药 - 走私?武器库?还是……实验场所?

      Ⅳ.坐标指向沉船“海葵”号 - 金帆航运(大陷落前后破产)

      Ⅴ.被撕书页(大陷落前期地质勘探)

      Ⅵ.图案“Λ”含义?

      线索像一堆散落的拼图碎片,边缘模糊,图案残缺。她能感觉到它们之间有关联,一种沉重的、带着铁锈和海腥味的关联,但关键的连接点还隐藏在迷雾中。

      左肋的疼痛在持续思考中似乎加剧了。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试图用意志力去平复那种不适,以及随之而来的、细微的晕眩。

      病房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没等回应,门就被推开。局长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沉。

      他反手关上门,走到病床边,拉过唯一一张椅子坐下。目光在陆寒声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扫过她身上的绷带和输液管,最后叹了口气。

      “感觉怎么样?”

      “可以工作。”陆寒声睁开眼,语气平静。

      “工作?”局长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陆寒声,你是不是对‘静养’这两个字有什么误解?医生怎么说的?肋骨骨裂,脑震荡,低温症。你是不是觉得你是铁打的?”

      陆寒声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局长也没指望她回答。他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表面并不存在的热气,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船厂那边,消防和排爆处理完了。C4炸药,确认是军用级别,来源不明。那个临时据点,除了炸药和一些生活痕迹,没找到有价值的物证。指纹是乱的,DNA需要时间比对。爆炸引发部分厂房坍塌,但核心区域结构还算完整,后续勘察还在进行。”

      他顿了顿,看着陆寒声:“你们俩,命大。”

      陆寒声知道,这不是夸奖。

      “现场有发现李国栋的相关物品吗?或者,能指向灰雨衣身份的东西?”

      局长摇头。“烧得一塌糊涂。就算有,也成灰了。”他盯着陆寒声,“但你们带出来的东西,我看了。纽扣,还有程默骁从巷子墙上刮的碎屑。纽扣的线索,技术科在跟。碎屑的初步化验结果出来了。”

      陆寒声的心提了起来。

      “是人血。混合了微量的铁氧化物和一种……特殊的有机溶剂残留,常见于某些工业润滑剂或清洁剂。血液的DNA正在比对,但数据库里没有直接匹配。需要时间。”局长的声音压得更低,“而且,那血液的氧化程度和微量成分显示,沾到墙上的时间,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也就是说,在李国栋死亡前后,那个巷子里有人受伤流血。很可能是灰雨衣。

      “局长,”陆寒声看着他的眼睛,“李国栋的案件,还有船厂的爆炸,不是独立的。它们背后,可能牵扯到更久远的事情。大陷落时期,甚至更早。”

      局长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陆寒声注意到他交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李国栋家里有一本《虹湾地质变迁史》,第217页被整齐地撕掉了。那一页的内容,涉及大陷落前东部沿海的地质勘探。他笔记本上有一个奇怪的图案和一组坐标,坐标指向1998年沉没的‘海葵’号货轮,所属的金帆航运公司在大陷落次年破产。灰雨衣的纽扣图案,与旧港务局和一家破产的走私公司标志高度相似。”陆寒声不疾不徐,条分缕析,每个字都清晰,“这些碎片,都指向港口、海运、以及大陷落那个混乱的时期。李国栋一个技术工程师,为什么会卷入这些?”

      局长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似乎又暗沉了一些,走廊里传来推车滚过的声音和遥远的谈话声。

      “陆寒声,”局长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有些案子,破了,是功劳。有些案子,挖开了,是脓疮。李国栋怎么死的,谁杀的他,炸药是哪里来的,灰雨衣是谁——这些,我要你们查清楚,写进报告,给上面,给公众,一个交代。”

      他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但五十年前的烂账,陷落时期的糊涂事,那些被埋在海里、埋在废墟底下、埋在旧档案灰尘里的东西……别碰。那不是你们能处理的,也不是我应该处理的。听明白了吗?”

      这不是建议,是警告,是划下的红线。

      陆寒声与他对视,脸上没有表情。“如果那些‘烂账’,就是李国栋死亡的根源呢?如果灰雨衣,还有船厂那些炸药,都来源于那个‘脓疮’呢?不挖开,脓疮只会烂得更深,害死更多的人。陈铎当年……”

      “别提陈铎!”局长猛地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带着压抑的怒火。他深吸一口气,控制住情绪,重新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陈铎是个好警察,他的死是意外,是劫匪丧心病狂。跟你没关系,跟什么陈年旧账更没关系。别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也别把案子往深不见底的坑里带。”

      他站起来,拿起搪瓷缸子。

      “一周。我给你们一周时间,把李国栋的案子结了。报告要干净,证据要确凿,凶手要明确。至于其他的……”他看了一眼陆寒声,“养好你的伤。程默骁那边,我会让她配合你。但别再做任何出格的事。船厂这次,我能压下去,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寒声,你师父……陈铎的父亲,当年是个好记者,也是个倔驴。他追一条矿难的真相,追了十年,最后把自己追进了疗养院。有些真相,不值得用命去换。记住我的话。”

      门开了,又关上。

      局长离开了,留下消毒水味和更沉重的寂静。

      陆寒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左肋的疼痛,局长的话,还有那些碎片化的线索,在她脑海里搅拌、沉淀。

      师父。陈铎的父亲。那个她只见过几次、沉默寡言、眼神总是望着远方的老人。他追查的矿难……和大陷落有关吗?和港口有关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局长在害怕。不是怕案子破不了,而是怕案子破得太深。

      而恐惧,往往比真相本身,更能说明问题。

      【2】

      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

      塑料椅子是冰冷的蓝色,硬邦邦的。程默骁坐在这里已经快七个小时。姿势换了十几个,从挺直背,到瘫坐,到跷二郎腿,到把脚架在对面的空椅子上,再到现在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低着头,看着自己靴子尖上已经干涸发白的泥点。

      她身上还是那套湿了又干、干了又有些返潮的衣服,牛仔衬衣皱巴巴,黑色背心紧贴着皮肤,很不舒服。头发胡乱扎着,碎发黏在颈边。脸上和手上的擦伤已经结了薄薄的痂,在冷白色的走廊灯光下,颜色暗红。

      护士来劝过两次,让她去处理一下伤口,或者至少去换身干衣服。她只是摇头,说“没事,等会儿”。

      等什么?她没具体说。也许等陆寒声醒,也许等局长出来,也许只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儿,该干什么。

      走廊里人来人往。医生、护士、病人、家属,推着仪器车的,拎着保温桶的,捂着伤口呻吟的,低声交谈的。消毒水、药味、食物味、还有人体自身散发出的、混合了疾病和焦虑的复杂气息,充盈在空气里。

      程默骁对医院没什么好印象。卧底受伤那次,差点没挺过来,在ICU住了半个月,每天听着各种仪器报警,闻着死亡的味道。后来老高受伤,她也是在这条走廊上,等了整整一夜,等到医生出来,说“命保住了,但以后……”后面的话她没听清,或者不想听清。

      医院是生死交界的地方,是等待宣判的地方。而她讨厌等待。

      口袋里,那个扁铁壶已经空了。她摸出来,拧开盖子,对着壶口看了看,又放下。烟也没了,最后一根在来医院的路上抽完了。

      她摸出手机。屏幕碎了道缝,但还能用。有几条未读信息,是以前缉毒队的兄弟问她怎么回事,她简单回了句“没事,摔了一跤”。小刘也发来信息,说纽扣的分析报告发陆寒声邮箱了,还说他试着反向追踪那个灰雨衣进入梧桐里之前的路径,但老城区监控太缺,断了。

      她盯着手机屏幕,背景是默认的灰色网格。手指无意识地在碎裂的玻璃上滑动。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船厂爆炸前的片段。炽热的气浪,震耳欲聋的巨响,扭曲的钢铁,还有她把陆寒声推出窗外时,对方那双瞬间睁大的、冷静到近乎空白的眼睛。

      然后就是冰冷的海水,黑暗的管道,以及后来那些……对话。

      程默骁用力搓了把脸,指尖碰到脸颊的擦伤,刺痛让她清醒了些。

      妈的,矫情什么。人没死,伤不重,案子还在那儿,该干嘛干嘛。

      她这么告诉自己,但身体依旧钉在椅子上,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病房紧闭的门。

      局长进去有一阵子了。

      不知道会说什么。训斥?警告?还是……别的?

      程默骁不在乎处分,反正虱子多了不痒。但她隐约觉得,李国栋这案子,水比想象中深,而局长似乎想捂盖子。这让她不舒服。不是因为正义感泛滥,而是她本能地厌恶被蒙在鼓里,被当成棋子一样摆布。

      又坐了几分钟,病房门开了。

      局长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他看见走廊尽头的程默骁,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

      程默骁坐着没动,只是抬眼看着他。

      局长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了她几秒,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疲惫,还有一丝程默骁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醒了。”局长说,“伤不轻,需要静养。”

      “哦。”程默骁应了一声。

      “船厂的事,初步报告我看了。”局长声音低沉,“你们擅自行动,遭遇爆炸,属于重大失误。但考虑到发现□□和潜在危险,功过相抵。上面我会处理,你们俩,写份详细的经过说明,明天交给我。”

      “知道了。”程默骁语气平淡。

      “李国栋的案子,还是你们负责。一周时间。”局长加重了语气,“我要结果,要能写在报告里、拿到台面上的结果。其他的,别碰,别问,别查。听清楚了吗?”

      程默骁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局长似乎知道她是什么德性,也懒得再多说,只是最后看了她一眼。“去看看她吧。还有,把自己收拾一下,像什么样子。”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程默骁又坐了几分钟,才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她跺了跺脚,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然后朝病房走去。

      在门口,她停顿了一下,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陆寒声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着什么。听见声音,她抬起头。

      两人目光对上。

      一瞬间,谁都没说话。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轻响。

      程默骁先挪开视线,扫了一眼病房,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局长走了?”

      “嗯。”

      “说什么了?”

      “一周,结案。别碰旧账。”陆寒声言简意赅。

      “哼。”程默骁从鼻子里嗤了一声,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双手抱胸,看着陆寒声。“那你怎么想?”

      陆寒声放下手机,看着她。“你怎么想?”

      “我觉得他在怕。”程默骁直言不讳,“怕我们查到不该查的东西。李国栋,灰雨衣,船厂炸药,还有那些什么坐标图案……这些东西连起来,肯定戳到某些人的肺管子了。五十年前?大陷落?鬼知道那时候埋了多少雷。”

      “所以?”

      “所以?”程默骁挑眉,“所以该查还得查啊。难不成真听他的,找个替死鬼把案子结了,然后看着那帮杂种继续逍遥?”

      “擅自调查,违反命令,可能会被停职,甚至更严重。”陆寒声陈述事实。

      “那又怎么样?”程默骁笑了,笑容里带着点野性和无所谓,“陆警官,你不会是怕了吧?规矩人当久了,骨头软了?”

      这是激将法,很拙劣。但陆寒声只是平静地看着她,没有接招。

      “我需要更确凿的证据,证明旧案与当前案件的关联。需要权限,调取被封存的档案。需要时间,而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陆寒声说,“局长的警告不是玩笑。如果我们再像今天这样擅自行动,下次可能就不是受伤这么简单。”

      “那你的意思就是算了?”程默骁语气冷了下来。

      “我的意思是,需要策略。”陆寒声的目光落在床头柜那个装着纽扣的袋子上,“明面上的调查要继续,按照局长的要求,追查李国栋的社会关系、灰雨衣的身份、炸药的来源。这是我们的‘正当’工作。”

      程默骁听出了弦外之音。“那‘不正当’的呢?”

      陆寒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拿起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给程默骁。

      是那个奇怪的多圆嵌套图案,和旁边的坐标代码。

      “这个图案,我暂时没有头绪。但坐标指向一片海域,附近有一艘1998年沉没的货轮‘海葵’号,属于金帆航运公司。这家公司在大陷落次年破产。”陆寒声说,“我需要知道,‘海葵’号沉没的真正原因,金帆航运破产的内幕,以及……它们和李国栋,或者和大陷落时期港口区的某些事件,是否有联系。”

      程默骁看着手机上的图案,眯起眼。“这些东西,正规渠道查不到吧?”

      “很难。尤其是几十年前的旧事,资料可能残缺,可能被封存,也可能……被销毁了。”陆寒声收回手机,“但总会有痕迹。在旧报纸里,在民间传闻里,在当年经历过的人的记忆里。”

      “比如?”

      “比如,当年报道过相关事件的记者。比如,金帆航运可能还活着的旧员工。比如,对港口历史、特别是大陷落前后港口变迁有研究的人。”陆寒声停顿了一下,看着程默骁,“局长刚才提到了一个人。陈铎的父亲,我的……师父。他曾经是个调查记者,追查过一起矿难,持续了十年。那起矿难,发生在大陷落前夕,地点在东部矿区,靠近港口。”

      程默骁的眼神锐利起来。“你怀疑……?”

      “我不知道。”陆寒声摇头,“只是联想。但师父他……后来精神出了些问题,在疗养院住了很多年。我很少去看他,因为……”她停顿了一下,没说完。

      因为看到他,就会想起陈铎。想起自己未能完成的侧写,和未能抓住的手。

      “我需要你帮忙查几件事。”陆寒声转移了话题,语气重新恢复冷静专业,“第一,灰雨衣的纽扣,手工定制。虹湾有哪些老字号或手艺好的金属加工匠人,特别是做复古徽章、纽扣的。从这些人入手,看有没有人记得定制过这个图案。”

      “这个我擅长。”程默骁点头。

      “第二,梧桐里巷子墙上血液的DNA,一旦有比对结果,立刻通知我。如果和任何已知人员匹配,我们要第一时间控制。”

      “明白。”

      “第三,”陆寒声看着她,“用你的‘路子’,查一下‘海葵’号沉船和金帆航运。不要走正规档案渠道,容易留下痕迹。找港口区的老人,找跑船的,找海事方面的边缘人。问问他们,记不记得那艘船,那家公司,还有……大陷落前后,港口区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特别是和‘实验室’、‘实验’相关的传闻。”

      “实验室?”程默骁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李国栋笔记本上的图案,以及坐标旁边的‘Λ’符号,让我有种不祥的联想。”陆寒声眉头微蹙,“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先查查看。”

      “行。”程默骁答应得很干脆。她喜欢这种有明确目标、可以立刻行动的事情。“那你呢?就躺在这儿‘静养’?”

      “我会尝试联系师父。虽然不知道他还记得多少,但……也许是一个突破口。”陆寒声说,“另外,我需要调取李国栋在棱镜系统内的全部操作日志,特别是他通过那台旧终端可能进行的、未记录的操作。这需要更高级别的权限,我会想办法申请。”

      “成,分工明确。”程默骁站直身体,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那我先去干活。你……”她看了一眼陆寒声苍白的脸和肋部的绷带,“好好躺着吧,别乱动。我可不想下次来是在ICU看你。”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程默骁。”陆寒声叫住她。

      程默骁回头。

      “你的伤,处理一下。”陆寒声的目光扫过她脸上的擦伤和还湿着的裤脚,“还有,换身干衣服。这是命令。”

      程默骁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虎牙。“哟,陆警官开始管人了?行,听你的,‘命令’。”她故意拖长了“命令”两个字,带着点戏谑,但没再反驳,摆摆手,拉开门出去了。

      病房里又剩下陆寒声一个人。

      她靠回枕头,缓缓吐出一口气。肋下的疼痛在交谈和思考时被暂时忽略,此刻又清晰起来。她伸手按了呼叫铃。

      护士很快进来。“陆警官,哪里不舒服?”

      “有点疼,能给我开点口服的非甾体抗炎药吗?不要阿片类的。”陆寒声说。

      “好的,我问问医生。”护士点头,又看了看输液袋,“这袋消炎药快滴完了,我待会儿给您换一瓶营养液。您要吃点东西吗?食堂有粥和面条。”

      “不用,谢谢。”

      护士离开后,陆寒声重新拿起手机。她没有立刻联系疗养院,而是先点开加密通讯录,找到一个很少联系的名字:周敏。

      李国栋的前妻。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一个温和但带着距离感的女声传来:“喂,你好?”

      “周老师您好,我是市局重案组的陆寒声。关于李国栋先生的案子,有些情况想向您了解一下,不知道您现在是否方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陆警官,我上次已经和你们的同事说过了,我和李国栋离婚很多年,几乎没有联系,对他的事情真的不了解。”

      “我明白,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只是想问几个简单的问题,可能对案情有帮助。”陆寒声语气平和但坚持。

      “……好吧。你问。”

      “谢谢。请问,您和李国栋婚姻期间,他有没有提到过工作上的特别压力?或者,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行为、爱好?”

      周敏似乎在回忆。“压力……他一直有。技术工作,要求高。但异常……谈不上。他就是个很闷的人,除了工作,就是看书。哦,对了,他有一阵子,大概是离婚前两年吧,突然对港口历史,还有旧地图什么的特别感兴趣,买了很多相关的书,周末还常一个人跑去旧港区那边转悠。我问过他,他说是工作相关的研究需要。我当时也没多想。”

      港口历史。旧地图。

      “他有没有提过‘金帆航运’或者‘海葵’号这艘船?”

      “金帆……好像有点印象。”周敏的声音有些不确定,“他好像提过一次,说在查什么旧资料的时候看到的,还说那公司挺可惜的,沉船也挺邪门。但具体我不记得了。”

      “那关于大陷落时期,港口区或者技术处那边,他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事情?比如,一些不公开的项目,或者……实验?”

      “实验?”周敏的语气变得疑惑,“没有。他从来不跟我说工作上的具体事情,这是纪律。陆警官,你到底想问什么?李国栋他……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我是说,比死亡更麻烦的事?”

      陆寒声听出对方声音里的警惕和不安。“周老师,案件还在调查中,我不便透露太多。感谢您的配合,如果想起什么,请随时联系我。”

      挂断电话,陆寒声握着手机,思考着。

      离婚前两年,李国栋开始对港口历史和旧地图感兴趣。那是大概十年前。那时候,棱镜系统应该还在早期建设或升级阶段。他的兴趣,是纯粹的个人爱好,还是与工作有关?

      “海葵”号的沉没是1998年。金帆航运破产是1999年。大陷落是NE 0年,也就是五十年前。时间线拉得很长。

      李国栋笔记本上的坐标指向沉船,图案“Λ”可能代表波长或函数,被撕掉的书页涉及大陷落前地质勘探……

      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安的猜想,在陆寒声脑海中逐渐成形。但她还需要更多碎片。

      她点开通讯录,找到“青松疗养院”的电话,拨了过去。

      【3】

      旧城区,梧桐里深处,一条更偏僻的岔巷。

      这里的建筑更加破败,有些甚至看起来像是危楼,窗户用木板钉死,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颜色暗沉的红砖。路面是坑洼的水泥地,积着颜色可疑的污水。空气里弥漫着垃圾堆特有的酸腐气味,混杂着某家传出中药味。

      程默骁在一扇不起眼的黑色木门前停下。

      门很旧,油漆剥落,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字迹模糊的木牌,依稀能辨认出“缮物”二字。没有招牌,没有营业时间,看起来就像一户普通住家,甚至更不起眼。

      她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缓慢的脚步声,还有一声苍老的咳嗽。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只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门缝后打量着程默骁。

      “修表。”程默骁说,声音不高。

      “什么表?”门内的声音沙哑干涩。

      “老怀表,祖传的,不走了。”程默骁对答如流,这是黑市接头的暗语之一。

      门又打开了些,一个佝偻着背、头发稀疏花白的老头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工装,手上戴着沾满油污的袖套,脸上皱纹深如刀刻,眼神却透着一种老匠人特有的精明和警惕。

      “进来吧。”老头侧身让开。

      程默骁闪身进门。里面是一个狭长昏暗的铺面,与其说是店铺,不如说是个拥挤的工作间。靠墙是两排高及天花板的木架,上面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旧物:钟表、留声机、收音机、望远镜、锈蚀的仪器零件,还有不少金属或木质的半成品。工作台占了大半个房间,台面上更是杂乱,摆满了各种工具:锉刀、刻刀、小锤、喷枪、焊台,以及一堆叫不上名字的专用器械。空气里是金属、机油、松香和旧木头混合的复杂气味。

      老头关上门,插上门栓,慢慢走到工作台后的高脚凳上坐下,拿起一个放大镜,在台灯下继续摆弄手里一个极其精密的钟表机芯,看都没看程默骁。

      “生面孔。谁介绍的?”

      “老鬼。”程默骁说。老鬼是那个旧书店的黑市情报贩子。

      老头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抬起眼皮,从老花镜上方看了程默骁一眼。“那个老书虫……哼。什么事?”

      程默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那枚纽扣的高清照片,放大花纹部分,递到老头面前。

      “这图案,见过吗?手工雕刻的,黄铜。”

      老头放下放大镜,接过手机,凑到台灯下,眯着眼仔细看了好一会儿。他看得极其专注,手指甚至在屏幕上虚拟地描摹着海浪和短刀的线条。

      “有点意思……”他喃喃自语,“这海浪的叠刀手法……是‘翻浪叠’。短刀的收锋……带点‘回勾’。是老派水手刻平安符的路子,但更精细,多了点……杀气。”

      他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这东西哪来的?”

      “案子证物。”程默骁没隐瞒,“找人。刻这图案的人,或者定制这图案的人。”

      老头把手机还给她,重新拿起放大镜,摆弄他的机芯,语气恢复了平淡。“这手艺,虹湾没几个人会。老派手工雕刻,特别是金属上的阴刻阳文,费时费力,现在没人学这个了。有机器,又快又准。”

      “所以,会的人更少,更好找。”程默骁靠在堆满杂物的架子旁,双手插兜。

      老头沉默地拧着螺丝。过了半晌,才慢悠悠开口:“西港老街,以前有个‘罗瘸子’,专门给船上做铭牌、刻吉祥物,手艺不错,也接这种私活。不过,死了快十年了。”

      “还有呢?”

      “城南‘打铁巷’,以前有个姓秦的师傅,打铁也刻铜,但他主要是做兵器修复和仿古,这种小玩意儿……不一定看得上。”

      “还有没有更可能的?”程默骁追问。她时间不多。

      老头又瞥了她一眼。“年轻人,急什么。”他放下工具,从工作台底下摸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打开,里面不是饼干,而是一沓沓发黄的照片和名片。他慢慢翻找着,嘴里念叨:“刻这东西的人,不光是手艺好,还得懂那个‘意思’。海浪缠刀,不是祈福,是镇煞,是……以杀止杀。用这种图案的人,心里有恨,或者,怕的东西很凶。”

      他抽出一张边缘卷曲的黑白小照。照片上是一个作坊门口,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锻打什么,背景堆着金属材料。

      “这个人,你或许可以去问问。”老头把照片递给程默骁,“‘老铁’,真名不知道。以前在第三船坞的维修车间干活,大陷落的时候伤了手,干不了重活,就在家接点零活,刻个章,修个锁,也帮人做点……不登大雅之堂的小东西。他喜欢研究老船的饰物和纹章,或许懂这个。地址……”他又翻找了一下,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地址,字迹歪斜。

      程默骁接过照片和纸条,看了一眼地址,是在旧港区边缘的棚户区,很偏僻。

      “他还活着?”

      “三年前我去找他修过一个老怀表,还在。现在……就不知道了。那种地方,人像野草,今天在,明天可能就没了。”老头合上饼干盒,塞回桌下,重新拿起工具,“就这些了。走吧,别耽误我干活。”

      “多少钱?”程默骁问。

      老头摆摆手。“不用。告诉老鬼,他上次帮我搞到的瑞士原装游丝,钱两清了。”

      程默骁没再多说,点点头,转身拉开门闩,闪身出去了。

      门外,潮湿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程默骁把照片和纸条小心收好,看了一眼昏暗的天色,快步朝巷子外走去。

      她没有立刻去那个地址。而是先绕到梧桐里主街,在之前那家“陈记糖水”对面的一家小杂货店,买了包最便宜的烟,借店里的火点了一根。辛辣的烟雾吸入肺里,驱散了一些医院消毒水味和地下作坊的陈旧气息。

      她靠在杂货店斑驳的墙壁上,慢慢抽着烟,目光却落在对面的糖水摊。

      下午时分,没什么客人。老太太一个人坐在摊子后的小板凳上,依旧是那团毛线和钩针,手指翻飞。电视里放着咿咿呀呀的地方戏曲,声音开得不大。

      程默骁抽完烟,把烟蒂在店门口一个破铁皮桶上按灭,扔进去。然后穿过街道,走到糖水摊前。

      “阿婆,一碗绿豆沙,冰的。”

      老太太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姑娘,是你啊。找到你表哥了吗?”

      “还没。”程默骁在塑料凳上坐下,“再过来问问,看您有没有想起别的。”

      老太太盛了碗绿豆沙,加了勺碎冰,端过来。“唉,我这老脑子,能记得的都跟你说了。不过……”她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虽然街上根本没人注意她们,“昨天下午,有个男的也来问过。”

      程默骁拿着勺子的手一顿。“男的?什么样?”

      “四十多岁吧,个子不高,有点胖,穿着夹克,看着挺普通的。但他问我话的时候,眼睛老是往我摊子后面、我家里瞟。问的也是那天晚上那个穿灰雨衣的人,还有你‘表哥’。”老太太脸上露出点不安,“姑娘,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警察?你表哥那事,是不是挺严重的?”

      程默骁没有直接承认,只是问:“您怎么跟那个人说的?”

      “我就说记不清了,糊弄过去了。那人看着……不像好人。”老太太小声说,“姑娘,你是不是在查什么不好的事情?会不会有危险啊?要不你还是别查了……”

      “阿婆,谢谢您告诉我这些。”程默骁放下勺子,表情严肃起来,“那个人如果再出现,或者您看到任何可疑的人在这附近转悠,千万不要搭理,也尽量别一个人待着。这是我的电话,有任何情况,立刻打给我。”她又写了一遍那个不记名的号码,这次是写在老太太记账本的内页,不那么显眼。

      老太太接过纸条,手有点抖。“姑娘,你……你也小心点啊。”

      “我会的。这碗糖水钱。”程默骁放下钱,站起身,“阿婆,这几天可能还会有警察来问您,您就照实说,但别提我来过两次,也别提刚才那个人。就说只跟警察说过一次,明白吗?”

      老太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程默骁离开糖水摊,脚步加快。有人也在打听灰雨衣和李国栋。是灰雨衣的同伙?还是另一股势力?

      她走到街口,拿出手机,拨通了小刘的电话。

      “小刘,帮我个忙。查一下昨天下午到今天,梧桐里西口附近的交通和治安监控,找一个四十多岁、微胖、穿夹克的男人。他昨天下午可能去找过‘陈记糖水’摊的老太太问话。有影像立刻发我。”

      “收到,骁姐。不过这边监控少,不一定拍得到脸。”

      “尽量。还有,我发你个地址,旧港区棚户区那边,你看看附近有没有还能用的摄像头,调一下最近几天的记录,特别是出入的人员车辆。”

      “行,地址发我。”

      程默骁挂掉电话,把“老铁”的地址发了过去。然后她走到自己停摩托车的角落,跨上去,发动引擎。

      她没有直接去棚户区,而是先回了趟自己那间乱糟糟的公寓。快速冲了个战斗澡,换上一身干净的黑色运动服和靴子,把必要的工具——一把多用刀,一个小型强光手电,备用弹匣,还有那枚纽扣的照片和“老铁”的地址纸条——装进一个斜挎包里。从冰箱里拿了瓶水,拧开灌了几口,又抓了两根能量棒塞进口袋。

      出门前,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脸上的擦伤很明显,眼神里有血丝,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医院走廊时精神了一些。

      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表情。

      然后转身出门。

      【4】

      下午三点二十分,市二院住院部,单人病房。

      陆寒声刚放下电话。和青松疗养院的沟通不算顺利。接电话的护工说,陈老先生(陈铎的父亲)今天精神状态不太好,大部分时间在昏睡,偶尔清醒时也认不清人,无法进行有效交流。陆寒声预约了明天上午的探视,虽然不抱太大希望,但总要去试试。

      口服的止痛药开始起效,肋下的钝痛缓解了一些,但带来轻微的困意和思维滞涩感。她不喜欢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强行集中精神,重新拿起手机,登录内网系统,开始撰写关于调取棱镜系统完整操作日志的正式申请报告。

      报告需要理由充分,程序合规。她以“追查李国栋死亡前可能进行的非法数据操作及潜在系统漏洞”为由,申请调取其工号过去六个月内的所有系统日志,包括底层操作记录和网络流量元数据。这份申请会经过技术处、安全处和局长三级审批,最快也要明天才能有结果。

      她正在斟酌措辞,病房门又被敲响了。

      “进。”

      门推开,程默骁走了进来。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黑色运动服,头发重新扎过,脸上的擦伤涂了点碘伏,颜色暗黄,衬得皮肤更黑了些。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塑料餐盒。

      “还没吃吧?”程默骁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下,“顺便路过,买了点关东煮。这家味道还行,汤底是鱼骨熬的,不是味精兑的。”

      她打开餐盒,热气混合着食物鲜香立刻飘散出来,驱散了一些病房固有的药水味。餐盒里是常见的关东煮食材:萝卜、鸡蛋、竹轮、魔芋结、福袋,浸在浅褐色的清汤里,上面撒了点葱花。

      程默骁又拿出两双一次性筷子,掰开,递了一双给陆寒声,然后自己先夹了块萝卜,吹了吹,塞进嘴里,被烫得嘶嘶吸气,但还是囫囵吞了下去。

      “饿了。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你那个饭团。”她含糊地说,又夹起一个鸡蛋。

      陆寒声放下手机,看着餐盒里升腾的热气,和程默骁吃得毫不讲究的样子。她没有立刻动筷子。

      “看什么?嫌不干净?”程默骁挑眉,“放心,大店买的,吃不死人。你流了血,又冷又饿,得补充热量和盐分。光靠输液顶个屁用。”

      陆寒声没说什么,接过筷子。她吃东西很慢,先夹了块魔芋结,小口吃着。汤确实鲜,食物也温热,顺着食道下去,让冰冷的胃部稍微舒服了些。

      两人沉默地吃着。病房里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餐具碰触餐盒的轻响。窗外的天色似乎亮了一点点,但云层依然厚重。

      程默骁很快把自己的那份吃完,连汤都喝光了。她擦了擦嘴,看着陆寒声慢条斯理地吃着萝卜,忽然开口。

      “我去找了个人。西港老街一个修表刻章的老头,黑市路子。他看了纽扣的图,说这手艺是老派水手刻平安符的路子,但带了杀气。给了一个地址,旧港区棚户区,一个叫‘老铁’的退休船厂工人,可能知道点什么。我打算晚点过去。”

      陆寒声停下筷子。“有人也在打听灰雨衣和李国栋。今天下午,糖水摊老太太说的,一个四十多岁微胖的男人。我让小刘调监控了。”

      程默骁眼神一凛。“什么人?”

      “不清楚。但老太太觉得他不像好人。”陆寒声看着她,“你晚上去棚户区,小心点。那里地形复杂,人员混杂,可能不止一方势力在活动。”

      “知道。我会留神。”程默骁点头,目光落在陆寒声还剩大半的关东煮上,“你怎么不吃鸡蛋和福袋?那里面是肉和鱼籽,补蛋白。”

      陆寒声顿了顿,用筷子把餐盒里的鸡蛋和两个福袋夹出来,放到餐盒盖子上,推给程默骁。“你吃吧。我吃不下太多。”

      程默骁愣了一下,看着那几样食材,又看看陆寒声平静的脸。她没客气,夹起来就吃,这次吃得慢了些。

      “疗养院那边,我联系了。师父今天状态不好,约了明天上午去。”陆寒声接着说,“权限申请报告我已经提交了,等批复。另外,我联系了李国栋的前妻。”

      程默骁嘴里嚼着福袋,含糊地问:“有收获?”

      “李国栋在离婚前两年,开始对港口历史和旧地图感兴趣,常去旧港区。他提过‘金帆航运’和‘海葵’号,说沉船‘邪门’。”陆寒声放下筷子,拿起水杯喝了口水,“时间点很有意思。他对这些感兴趣的时候,棱镜系统可能正处于关键升级期。而‘海葵’号沉没在大陷落前,金帆航运在大陷落次年破产。这些事件之间,或许有我们还没发现的联系。”

      “你觉得李国栋是在用棱镜系统查这些旧事?”程默骁咽下食物,表情严肃起来。

      “有可能。他有权限,有技术。每周三晚上的虚假测试,或许就是在利用那台旧终端,进行某种不被监控的数据挖掘或信息传递。”陆寒声分析道,“他查到了什么,或者发现了什么,引来了杀身之祸。灰雨衣和船厂的炸药,是为了灭口和销毁证据。”

      “那他左手攥着的,会是什么?从沉船里打捞上来的东西?还是他查到的证据?”程默骁摸着下巴。

      “不确定。但肯定是非常关键的东西,以至于凶手在杀了他之后,还要费尽心思布置爆炸,掩盖一切。”陆寒声的目光变得锐利,“而且,局长警告我不要碰旧账,师父当年追查的矿难也可能与大陷落和港口区有关……我怀疑,李国栋触及的,是一个横跨数十年、涉及港口发展、甚至可能涉及大陷落时期某些隐秘事件的网络。这个网络里,有既得利益者,也有像灰雨衣这样的执行者。”

      程默骁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觉得,这个网络,和‘实验室’有关吗?你之前提到的那个符号,还有那种不好的感觉。”

      陆寒声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光滑的杯壁。

      “大陷落时期,秩序崩溃,资源匮乏,很多实验和项目的监管是空白的。”她缓缓地说,“港口区当时聚集了大量难民、溃散的机构、以及各种试图在混乱中攫取利益或进行极端研究的团体。如果……如果李国栋发现的,是某个被掩盖的、涉及人体或极端环境的实验项目,而那个项目的影响一直持续到现在……”

      她没有说完,但程默骁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就像那些科幻烂片里的,海底实验室,变异怪物,或者什么见鬼的病毒泄露?”程默骁扯了扯嘴角,想用玩笑冲淡凝重的气氛,但眼神里没有笑意。

      “未必那么戏剧化。但非法的人体实验、药物测试、或者针对特殊环境(比如深海、辐射)的耐受性研究,在那种无政府状态下,是完全有可能发生的。”陆寒声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寒意,“而如果这样的实验留下了‘成果’,或者‘后遗症’,并且被某些人掌控或掩盖了几十年……”

      “那李国栋就是不小心摸到了老虎屁股。”程默骁接口,脸色阴沉下来,“灰雨衣是老虎的爪子,船厂炸药是老虎的咆哮。而我们俩,现在正拿着根棍子,在老虎嘴边蹦跶。”

      这个比喻很粗俗,但意外地贴切。

      陆寒声看向她。“你怕了?”

      “怕?”程默骁嗤笑一声,身体往后靠,翘起二郎腿,“老子字典里就没这个字。我只是在想,这老虎到底有多大,有多少爪子,咱们这根小棍子,够不够给它挠痒痒的。”

      “所以我们更需要证据。确凿的,无法抵赖的证据。”陆寒声说,“纽扣的线索,沉船的线索,还有……李国栋用棱镜系统到底查到了什么。这些证据必须能拼成一幅完整的图,指向明确的人和事。否则,我们随时可能被反咬一口,甚至被当成牺牲品。”

      程默骁看着她冷静分析的样子,忽然想起在黑暗管道里,她提到陈铎时,那同样平静无波、却蕴含着巨大痛苦的语气。这个女人,似乎总是用绝对的理性和控制,来封装一切激烈的情感,无论是恐惧、悲伤,还是此刻面对庞大阴影时的决绝。

      “陆寒声。”程默骁叫她的名字,语气是少见的认真。

      陆寒声看向她。

      “在船厂,爆炸前,你让我先跳。在管道里,你跟我说了陈铎的事。”程默骁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现在,你躺在这儿,肋骨裂了,还在想着怎么挖一个可能把你我都埋了的旧案。”

      她顿了顿。

      “你这人,有时候真他妈让人看不懂。规矩比天大,可该违规的时候一点不含糊。看着冷冰冰的,可对自己人,又他妈的……”她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算了。我就是想说,这案子,我跟你。不管老虎多大,棍子多细,咱俩一起捅。出了事,一起扛。别跟上次似的,说什么你担主要责任。听着假。”

      陆寒声静静地听着。窗外的天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让她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皮肤,显得几乎透明。但那双眼睛,却异常地亮,像寒潭深处映出的星。

      许久,她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装着纽扣的密封袋上,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陈铎的事之后,我很长一段时间,无法进行有效的侧写。看到现场,看到受害者,我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不是凶手的心理画像,而是陈铎倒下去的样子,还有他女儿后来看着我的眼神。”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我申请调离了一线,去做文书和数据分析。我以为远离现场,就能避免错误,避免……再害死谁。”

      程默骁没说话,只是听着。

      “但有些东西,躲不掉。”陆寒声抬起头,重新看向程默骁,“李国栋的尸体出现在集装箱里的时候,我看着他蜷缩的姿势,茫然的表情,还有后脑那个致命的伤口……我知道,这不是简单的谋杀。凶手很冷静,很专业,目的明确。而死者,在死前可能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

      她的语气依旧平稳,但程默骁能听出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暗流。

      “规矩和程序,是为了保护无辜,也是为了约束我们,不让我们被愤怒和冲动吞噬。但有时候,规矩也会成为枷锁,成为掩盖真相的帷幕。陈铎的死,让我畏惧错误,但也让我明白,有些真相,值得用一切去换。包括……再次犯错的风险。”

      她看着程默骁,目光坦诚,没有任何掩饰。

      “我选择和你一起查,不是因为我不怕,也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对了。而是因为,如果李国栋的死,背后真的藏着那样的黑暗,如果放任不管,可能会有更多像陈铎那样的人,死得不明不白。而我,不能假装看不见。”

      病房里安静下来。输液管里的液体,滴落,滴落。远处城市的喧嚣,像潮水般隐隐传来。

      程默骁看着陆寒声,看着这个总是挺直背脊、用冰冷外壳包裹自己的女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她坚硬内核里,那道从未愈合的、鲜血淋漓的裂缝。也看到了,从那裂缝中生长出来的、某种近乎偏执的、燃烧着冷焰的决心。

      她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有点酸,有点涨,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行。”程默骁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她站起身,把两人吃完的餐盒收拾好,扔进垃圾桶。然后从自己带来的塑料袋底下,又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圆形的铁质饭盒,上面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边缘有些磕碰,但洗得很干净。

      “这什么?”陆寒声问。

      “糖水摊老太太给的。”程默骁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里面是满满一盒炖得软烂的鸡胸肉,浸在清澈的汤汁里,点缀着几粒枸杞。“她说你受伤了,光喝粥不行,得补补。特意用砂锅小火炖的,没放什么调料,让我带给你。”

      陆寒声看着那盒鸡胸肉,愣住了。

      “那老太太……人挺好的。”程默骁盖上盖子,语气随意,但耳根似乎有点不明显的发红,“你别想多,她就是热心。我给了钱的。”

      陆寒声的目光从饭盒移到程默骁脸上,又移回去。然后,她伸出手,拿过饭盒,重新打开。用还剩下的一次性筷子,夹起一小块鸡肉,送进嘴里。

      鸡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只有淡淡的咸味和食材本身的鲜甜。温暖的食物顺着食道滑下,仿佛连肋下的疼痛都减轻了些。

      “替我谢谢她。”陆寒声说。

      “嗯。”程默骁应了一声,看了看窗外,“我得走了。去会会那个‘老铁’。你自己……”

      “我没事。”陆寒声放下饭盒,“保持联系。注意安全。”

      “知道了,啰嗦。”程默骁摆摆手,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陆寒声一眼。

      陆寒声也正看着她。

      两人目光再次交汇。这一次,少了审视和对抗,多了些别的东西。像是某种无需言说的确认,又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战友之间沉默的致意。

      程默骁扯了扯嘴角,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

      病房里,只剩下陆寒声,和那盒还温热的鸡胸肉,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关东煮的余香。

      她慢慢吃着鸡肉,目光落在窗外。

      雨,似乎又要开始下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