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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背靠的体温 炸弹危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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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钢铁会锈蚀,血肉会受伤。
在炸弹的倒计时里,规则与直觉第一次生死相托。
她为她挡下重击,她带她跃入深海。
在黑暗潮湿的管道里,呼吸是唯一的锚点。
而真相比潮水更汹涌,正从旧日的伤口中,奔涌而来。
【正文】
炸弹。
那个词像冰冷的铁钉,瞬间楔入陆寒声的听觉神经。她全身的肌肉在十分之一秒内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保持绝对的静止。呼吸压到最低,连心跳都仿佛被意志强行拖缓了节拍。
手电光已经熄灭,只有隔间深处漏出的那一点惨白冷光,勾勒出程默骁贴在电缆盘后的侧影轮廓。雨声、海浪声、还有锈蚀厂房结构在风中发出的细微呻吟,混合成一片混沌的背景噪音。
但在这片噪音之下,陆寒声捕捉到了。
很轻的、规律的电子蜂鸣音。嘀。嘀。嘀。间隔大约一秒。不是钟表,更清脆,更冰冷。
还有那两个压低的、带着口音的男声,从隔间后面断断续续飘来。
“……老大说必须处理干净……痕迹……”
“……这玩意儿安这儿……真能行?”
“少废话……定时设好了……三小时……够我们出港……”
“那灰衣服的……”
“不该问的别问!走!”
脚步声响起,朝着另一个方向,快速远去。
程默骁立刻回头,用口型无声地对陆寒声道:“两个,走了,西侧出口。”
陆寒声点头,但目光锁死那个透光的隔间。炸弹。定时。三小时。灰衣服——灰雨衣?
程默骁已经像猎豹般窜了出去,不是追人,而是扑向那个隔间。陆寒声紧随其后,手重新按在枪柄上,但拇指推开了保险。
隔间是用废旧集装箱板和钢板胡乱拼凑出来的,大约三米见方。门是半扇歪斜的铁皮,虚掩着。程默骁在门侧停了一瞬,侧耳,确认里面没有呼吸声,然后猛地用脚背踹开门板,身体同时侧闪到门框另一边。
没有枪声,没有袭击。
陆寒声的手电光瞬间照亮内部。
景象让两人同时屏息。
这里被简单清理过,地面铺着防雨布。靠墙堆着十几个印有“渔业机械零件”字样的木板箱,箱盖打开着几个,里面不是零件,而是用防水油纸包裹的、码放整齐的深绿色块状物。陆寒声一眼认出那包装——军用级□□C4,每个块体约一公斤。
而在这些木箱中间,一个半人高的铁皮桶上,放着一个正在运作的设备。
那是一个用老旧闹钟、几节电池、电路板和一些彩色电线粗糙组装的定时起爆装置。闹钟的表盘玻璃被拆掉了,分针被强行固定,时针则被替换成一截细铜丝,此刻正指向数字“3”。一根导线从闹钟后面引出,连接着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方块——那是无线电接收模块。另一组更粗的红蓝电线,蜿蜒着连接进旁边一个敞开的木箱,没入那些绿色块体中。
嘀。嘀。嘀。
电子蜂鸣音正是从那个自制电路板上发出的。一个红色LED灯随着蜂鸣有节奏地闪烁。
定时器显示,还剩两小时五十七分钟。
但真正让陆寒声后背发冷的,是铁皮桶旁边地上散落的东西。
几个空的矿泉水瓶,快餐饭盒,烟头。还有一件揉成一团的、灰扑扑的雨衣,长款,帽檐宽大。雨衣旁边,扔着一个敞开的老式帆布工具袋,里面露出钳子、螺丝刀、绝缘胶布,以及几截剪断的导线。
更重要的是,在雨衣衣角,靠近扣子的位置,有一小块不明显的、颜色略深的污渍。
陆寒声的手电光聚焦在那块污渍上。暗红色,已经发黑,形状不规则。
是血。
“灰雨衣……”程默骁蹲下身,用随身携带的镊子,小心翼翼地挑起那件雨衣的衣领内侧。手电光下,可以看到衣领标签已经被撕掉,只剩下残存的线头。但就在领子边缘,有一处极细微的、颜色不同的纤维——像是缝补过的痕迹,针脚粗糙,用的是深灰色的线。
她又用镊子拨开雨衣下摆。在靠近右侧口袋的位置,布料有一个很小的破口,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勾破的。但破口边缘纤维有轻微的烧灼卷曲痕迹。
“枪伤。”程默骁低声说,抬头看向陆寒声,“或者被很尖锐的高速物体擦过。时间……不超过一周。”
左肩下沉,可能不是旧伤,而是新伤。陆寒声立刻将这条信息与之前“左肩下沉”的目击描述关联起来。
她的目光再次落向那些C4炸药。粗略估算,这里至少有二十公斤。如果被引爆,足够把这间隔间、乃至大半个厂房送上天。而那个无线电接收模块意味着,这炸弹还可能被远程引爆。
“能拆吗?”陆寒声问,声音压得极低。
程默骁已经凑到了那个自制装置前,鼻尖几乎要碰到那些杂乱的电线。她没有贸然动手,只是用手电仔细照着每一处连接。“闹钟触发是机械式,铜丝接通电路就引爆。但加了无线电模块做双重保险……看这里,”她用镊子尖虚指闹钟背面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方块,“反拆卸装置。如果闹钟被强行打开或者移动,也会触发。”
她缓缓后退,脸色在冷白手电光下显得有些凝重。“我不是专业的。这种土制玩意儿,线路可能故意接错,虚接,陷阱太多。硬拆,成功率不到三成。”
陆寒声快速权衡。呼叫排爆队?这里地处偏僻,排爆队赶来至少需要四十分钟。而且那两个刚刚离开的人,可能就在附近,□□也可能有远程监控。一旦发现异常,对方可能直接遥控引爆。
“必须通知局里,疏散可能区域,同时尝试拆除或转移。”陆寒声做出了决定,手已经摸向腰间的对讲机。虽然深入废弃船厂是违规行动,但发现□□是最高优先级警情。
就在她的指尖刚碰到对讲机按键的瞬间——
“哐当!!!”
一声巨响,从厂房西侧出口方向猛然传来!像是沉重的铁门被狠狠摔上,紧接着是金属门栓被粗暴插上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程默骁和陆寒声同时转身,手电光射向西侧。
隔着大半个空旷厂房,可以看到那扇原本半开的巨大铁制滑轨门,此刻被彻底关死。门口似乎还有人影晃动,紧接着,是更多金属碰撞和拖拉重物的声音——他们在用东西堵门!
“操!”程默骁骂了一声,瞬间反应过来,“那两个杂种没走远!发现我们了!”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
嘀嘀嘀嘀嘀!!!
定时炸弹的蜂鸣声骤然变得尖锐、急促!不再是之前一秒一次的规律提示音,而是疯狂连续鸣响!那个红色LED灯也从闪烁变成了常亮,发出刺目的红光!
“远程启动了!快跑!”程默骁大吼,一把抓住还在试图呼叫支援的陆寒声的手腕,用尽全力将她朝着隔间外、厂房的东侧方向拽去!
陆寒声在被拉动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那个闹钟的时针——那根替换的铜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终点位置“12”疯狂旋转!不是三小时!是遥控加速了倒计时,可能只剩下一分钟,甚至更短!
两人冲出隔间,在堆满杂物的厂房地面上拼命狂奔!手电光柱在黑暗中疯狂跳跃,照亮前方障碍又迅速掠过。锈蚀的钢架、倾倒的机床、散落的零件像狰狞的陷阱,程默骁凭借着野兽般的直觉和柔韧性,在杂物间 zigzag 穿梭,硬生生闯出一条路。陆寒声紧随其后,她的奔跑姿势更标准,步幅大,频率快,但左肋下方的旧伤在这种剧烈颠簸和扭曲中开始发出尖锐的抗议,每一次呼吸都像有钝刀在刮擦。
嘀嘀嘀嘀嘀——!!!
身后的蜂鸣声已经连成一片凄厉的尖啸,在空旷的厂房里引发层层回音,像是死神的倒计时读秒。
东侧!东侧应该有出口!程默骁的记忆在飞速回溯进来时的观察——东侧墙上有几个破损的大窗,窗外似乎是……
“那边!破窗!外面是码头延伸的旧平台,下面就是海!”程默骁在狂奔中嘶吼,声音被爆炸鸣响和风声撕扯得破碎。
陆寒声已经看到了。前方三十米,厂房东侧墙壁,一排高大的窗户,玻璃早已破碎,只剩下锈蚀的钢窗框。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海面,海浪在下面翻滚。
但就在她们冲向窗户的路径上,横着一大片倒塌的钢架和瓦砾堆,像一道扭曲的钢铁荆棘栏,高度超过两米。
“跳不过去!绕!”陆寒声急喊,肺部火辣辣地疼。
“没时间了!”程默骁速度丝毫不减,反而在接近障碍时再次加速!她没有选择绕过,而是借着冲力,一脚蹬在旁边一个倾斜的旧车床上,身体腾空,双手堪堪抓住钢架顶部一根横向的、手腕粗的锈蚀钢管,腰腹发力,整个人像体操运动员般甩了上去,落在钢架另一侧。“把手给我!”
她半蹲在摇晃的钢架上,朝陆寒声伸出手。
陆寒声没有犹豫,在到达钢架底部的瞬间跃起,右手向上伸去。
两只手在空中牢牢握住。
程默骁闷哼一声,手臂肌肉贲起,硬生生将陆寒声往上提!陆寒声的靴子蹬在锈蚀的钢架上,借力向上攀。
就在这时——
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从身后猛然爆发!
不是一声,而是接连好几声沉闷的巨响,被厂房结构放大、叠加,形成恐怖的低频咆哮!剧烈的冲击波像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两人的后背!灼热的气浪裹挟着尘土、碎铁、玻璃渣,如同海啸般从身后席卷而来!
“跳!!!”
程默骁在钢架上根本站不稳,在爆炸冲击到来的刹那,她不是自己跳,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刚刚爬上钢架的陆寒声朝着最近的那个破窗框,狠狠推了出去!同时自己也被冲击波掀飞,朝着同一个方向跌去!
陆寒声在空中勉强调整姿态,双臂护住头脸,撞向空洞的窗框。
咔嚓!哗啦!
本就锈蚀的窗框在她身体的撞击下彻底变形、断裂!她带着一大堆碎玻璃和锈铁渣,从近十米高的窗口摔了出去!
冰冷、咸腥的空气瞬间充满口鼻!下方是翻滚的、灰黑色的海水,以及海水边缘水泥平台裸露的、长满藤壶的狰狞礁石!
来不及做任何落水准备,陆寒声只能尽可能绷紧身体,减少入水面积。
砰!
身体狠狠拍在海面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一黑,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冰冷的海水瞬间从口鼻、耳朵灌入,带着苦涩的咸味和浓重的铁锈、机油味。沉重的战术装备和浸水的衣服像铅块一样拖着她往下沉。
求生的本能让她在被淹没的瞬间开始挣扎,手脚拼命划动,想要浮出水面。但左肋下方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她的动作瞬间变形,一口气没憋住,又呛进一大口海水。
就在她感觉肺部要炸开,黑暗开始侵蚀视野边缘时——
一只有力的手猛地从侧面抓住了她战术外套的后领,拼命向上提!
是程默骁!
她也落水了,就在陆寒声侧后方几米处,看起来情况稍好,至少还能保持头部在水面以上。她的头发完全湿透贴在脸上,嘴角有血丝,不知道是撞伤了还是咬破了舌头。她一手死死抓着陆寒声,另一只手和双脚疯狂踩水,对抗着两人下沉的势头和装备的重量。
“咳咳……咳咳咳!”陆寒声的头终于露出水面,剧烈地咳嗽,吐出海水泥沙,肺部火烧火燎。
“别停!游!离开这儿!”程默骁在她耳边嘶吼,声音被海浪和身后持续不断的、低沉的爆炸闷响与建筑物坍塌声淹没大半。
陆寒声忍住肋间的剧痛,开始用还能发力的右臂和双腿配合划水。程默骁拖着她,朝着远离厂房的方向,也就是更开阔的海面游去。
身后,废弃船厂的东侧厂房在连续爆炸中彻底坍塌,浓烟和火焰冲天而起,即使在下雨的灰白天色下也清晰可见。巨大的钢梁扭曲着倒下,砸进海里,激起更高的浪头。燃烧的碎屑像火雨般纷纷扬扬落下,有些掉在她们周围的海面上,发出嘶嘶的声音。
海水冰冷刺骨,体力在迅速流失。陆寒声感觉自己的手臂越来越沉,每一次划水都牵扯着肋下的疼痛。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和海水混合,模糊视线。
“不能停……跟着我……”程默骁的声音就在耳边,喘着粗气,但依然稳定。她调整了姿势,变成单手从背后箍住陆寒声的胸口,用侧泳的方式,拖着陆寒声继续向前。
陆寒声不再试图自己发力,尽量放松身体,减少阻力,节省程默骁的体力。她知道,此刻任何不必要的挣扎都是在消耗两人宝贵的生存机会。
她们游了大概五六十米,彻底离开了船厂码头区域,到了相对开阔的海面。身后是燃烧坍塌的厂房,像一堆巨大的篝火。前方是茫茫的海,和更远处海岸线模糊的轮廓。雨还在下,海浪不小,每一次起伏都耗费巨大体力。
“那边……有个……排水口……”程默骁喘着粗气,抬了抬下巴,指向海岸线一处凹陷的、被礁石半掩的阴影。
陆寒声眯起眼睛看去。那里似乎有一个黑洞洞的圆形管道口,直径大约一米多,高出海面半米,不断有浑浊的水流从里面涌出,汇入大海。是城市雨水或旧工业排水口。
“能进去……暂时……安全……”程默骁已经拖着陆寒声开始朝那边游去。
最后的十几米格外艰难。两人体力都濒临极限,冰冷的海水正在迅速带走体温。陆寒声的嘴唇已经发紫,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程默骁的划水动作也越来越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哮音。
终于,她们接近了那个排水口。程默骁用尽最后力气,将陆寒声推向管道边缘一处略微凸出的水泥平台。“上去!”
陆寒声抓住平台边缘湿滑的、长满苔藓的混凝土,手臂肌肉因为脱力和寒冷而剧烈颤抖。她试了两次,都没能把自己撑上去。
程默骁从后面托住她的臀部,用力向上顶。“一、二、三!”
陆寒声借力,狼狈地翻上了平台,然后立刻转身,朝还在水里的程默骁伸出手。
程默骁抓住她的手,陆寒声咬牙发力,将她拖了上来。
两人瘫倒在狭窄潮湿的水泥平台上,胸口剧烈起伏,像两条离水的鱼。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但相比海水的刺骨,竟然显得有一丝微弱的暖意。管道里涌出的水流带着一股淡淡的、混杂着铁锈和不明化学物质的异味,冲刷着她们的腿。
几秒钟后,程默骁率先挣扎着坐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水,看向陆寒声。“伤哪了?”
陆寒声侧躺着,手按在左肋下方,脸色苍白,额头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冷汗。“旧伤……可能撞到了……骨头应该没事,肌肉或韧带。”
程默骁挪过来,没管什么界限,直接伸手去掀陆寒声浸透的战术外套和里面湿漉漉的衬衫下摆。
陆寒声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阻止。
手电在跳海时丢了,只有管道外透进的、被雨幕过滤的惨淡天光。程默骁眯着眼,仔细查看陆寒声左肋侧腹。那里皮肤上有一道旧的、已经愈合的疤痕,颜色比周围略深,是大约十公分长的斜向切口。此刻,疤痕周围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肿了起来,皮肤发烫。
“没破皮,但淤血很重。”程默骁用手指很轻地按压周围,陆寒声的呼吸瞬间屏住,额角青筋跳动。“可能骨裂,必须尽快拍片子。”
“现在不行。”陆寒声深吸一口气,压下痛楚,撑着坐起身。动作牵扯伤处,她闷哼一声,额头的冷汗更多了。“对讲机……进水了。你的呢?”
程默骁摸了摸腰间,摇头:“早他妈不知道掉哪了。手机也是。”她看着陆寒声,“不过,船厂炸那么大动静,消防和附近巡逻的海警肯定看到了。救援很快会来。但我们得离开这个平台,进管道里面。这里太显眼,万一那帮杂种过来查看……”
陆寒声明白她的意思。如果那些人怀疑她们没死,可能会过来补枪。这个排水口平台虽然隐蔽,但并非完全安全。
程默骁站起来,伸手拉陆寒声。“能走吗?”
陆寒声借着她的力站起来,肋下的疼痛让她眼前发花,但她咬紧牙关,点了点头。
程默骁率先弯腰,钻进了那个黑黢黢的排水管道。陆寒声紧随其后。
管道内部比想象中宽敞,直径大约一米五,成年人在里面可以弯腰行走。内壁是粗糙的水泥,挂着湿滑的苔藓和不明黏液。脚下是浅浅的、不断流动的污水,水深刚过脚踝,冰冷刺骨。空气浑浊,带着浓重的霉味、铁锈味和淡淡的腐烂有机物气味。唯一的光源来自身后的管道口,随着她们深入,光线迅速黯淡,很快只剩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程默骁停了下来。“等我一下。”她在黑暗中摸索着,片刻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然后是“咔哒”一声轻响,一束昏黄的光亮了起来。
是她别在衣领内侧的便携式摄像头。这玩意自带微型LED补光灯,光线虽然不强,但足以照亮前方几米的范围。
“还好这东西防水。”程默骁晃了晃摄像头,光线在潮湿的管壁上晃动,“走吧,找个干燥点的地方歇脚,等救援。这管道应该通到岸上某个地方。”
两人继续在黑暗中跋涉。污水潺潺,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密闭管道里产生轻微的回音。陆寒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免滑倒牵动伤口。程默骁走在她侧前方半步,时不时回头用灯光照一下她的脚下。
走了大概一百多米,管道开始向上倾斜,脚下的水流也变缓变浅。前方出现了一个岔口,主管道继续向前,左侧分出一条更细的支管,支管口附近的地势略高,有一小块相对干燥的水泥地面,看起来是检修时用的临时平台。
“就这儿吧。”程默骁率先走上那个小平台,灯光扫了一圈。平台大约两三个平方,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砖头和水泥块,还算干净,没有太多垃圾和污物。最重要的是,这里比下面干燥,也没有那么重的异味。
程默骁脱下自己湿透的、还在滴水的牛仔衬衣,拧了拧,然后铺在相对平整的地面上。“坐下,处理一下。”
陆寒声没有客气,慢慢坐下,背靠着冰冷的管壁。肋下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伴随着失温导致的寒冷,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程默骁也在她旁边坐下,两人肩膀几乎挨着。她身上只剩那件湿透的黑色背心,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肌肉轮廓。她也在发抖,嘴唇发白,但动作依然利落。她先检查了一下自己——除了手臂和腿上的一些擦伤和淤青,没有严重伤口。然后她看向陆寒声。
“衣服脱了,我看看。”程默骁的语气是命令式的,不容拒绝。
陆寒声沉默了两秒,开始解自己战术外套的拉链。湿透的衣服黏在身上,很难脱,尤其是左臂不敢用力。程默骁看不过去,凑过来帮忙,动作不算温柔,但避开了伤处。
外套脱下,里面是警用衬衫,也已经湿透。陆寒声犹豫了一下,还是解开了衬衫扣子。冰冷的空气瞬间贴上皮肤,激起一片鸡皮疙瘩。她里面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内衣,此刻也湿透了。
程默骁的目光落在她左肋那片青紫上,眉头拧紧。在摄像头昏暗的光线下,那片淤伤显得更加狰狞。她伸手,用指尖很轻地碰了碰肿胀区域的边缘。“疼?”
“嗯。”陆寒声的声音很轻。
“忍着点。”程默骁说着,突然抬手,抓住自己黑色背心的下摆,向上掀起。
陆寒声愣了一下。
程默骁里面没穿其他衣服。背心脱下,上半身完全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但上面布满了各种伤痕——子弹擦过的疤痕、刀伤愈合后的白痕、烫伤、还有几处似乎是旧骨折留下的轻微变形。最显眼的是左胸下方一道斜长的、缝针痕迹粗糙的旧疤,以及右边肩胛骨附近一个圆形的、凹陷下去的伤痕——那是枪伤。
她没有丝毫窘迫,仿佛在陆寒声面前裸露身体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她只是利落地将脱下的湿背心拧干,然后开始撕扯。
布料浸水后韧性很好,程默骁用牙齿配合双手,费力地将背心撕成几条相对平整的布条。然后她拿起最宽最长的一条,示意陆寒声:“抬手,尽量抬高,慢点。”
陆寒声配合地抬起右臂。程默骁跪坐在她面前,用那条还带着她体温和淡淡汗味的湿布条,开始小心翼翼地从陆寒声右腋下穿过,缠过胸前,覆盖住左肋的伤处,再从背后绕回。她的手指不可避免地在陆寒声的皮肤上滑动,带着薄茧的指腹触感粗糙,但动作异常专注和轻柔。
“紧急固定,减少活动,避免二次伤害。”程默骁一边缠绕打结,一边低声解释,呼出的气息带着一点温热,拂在陆寒声颈侧。“有点紧,忍着。总比骨头茬子戳进肺里强。”
陆寒声没说话,只是在她打完结后,轻轻吐出一口气。布条确实勒得很紧,压迫着伤处,带来另一种钝痛,但也确实让那种随着呼吸牵扯的尖锐痛感缓解了一些。
程默骁又用剩下的布条简单擦拭了一下陆寒声手臂和脸上的一些擦伤,然后才拿起自己那件湿透的牛仔衬衣,胡乱擦了擦自己身上的水和污迹,重新套上。湿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但她只是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做完这些,她才彻底放松下来,背靠着陆寒声旁边的管壁坐下,长长吐出一口带着颤抖的气。寒冷、疲惫、肾上腺素消退后的虚脱感,一起涌了上来。她闭了闭眼,从裤兜里摸出那个扁铁壶——居然还在。拧开,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递给陆寒声。
“驱寒。”
陆寒声这次没再提执勤禁酒的规定。她接过铁壶,冰冷的金属触感。里面劣质威士忌的味道冲鼻而来。她抿了一小口,灼热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带来一点微弱但真实的暖意。她又喝了一口,才把铁壶递回去。
程默骁接过,又灌了一口,然后拧紧盖子,握在手里,像是汲取那一点残留的温度。
黑暗的管道里,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远处汩汩的水流声,以及管道外隐约传来的、仿佛隔了很远的警笛和消防车的鸣响——救援确实到了,但在她们头顶的地面,而非这深深的地下。
沉默蔓延。只有摄像头发出的微弱光线,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晃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程默骁忽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空间里显得有些低沉、沙哑。
“你刚才……推我那一把之前,其实可以先自己跳窗的。”
她说的是在钢架上,爆炸冲击到来前的瞬间。程默骁是将陆寒声先推出去的。
陆寒声靠在管壁上,眼睛看着前方黑暗的虚空。“你离窗口更近,惯性方向合适。我位置靠后,自己发力跳不过去。推你是最有效率的脱困方式。”她的回答冷静,客观,像在做战术复盘。
程默骁侧过头,在昏黄的光线下看着她没什么血色的侧脸。“就因为这个?效率?”
陆寒声也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依然很亮,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陆寒声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不然呢?”陆寒声反问。
程默骁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转回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铁壶。“陆警官,你真他妈是个……”她顿了顿,似乎没找到合适的词,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算了。”
沉默再次降临,但某种紧绷的、对抗的东西,似乎随着那口酒和这段简短的对话,悄然溶解了一些。
“你的伤,”陆寒声忽然问,目光落在程默骁右肩胛骨附近那个圆形的枪伤疤痕上,“什么时候的?”
程默骁抬手,很随意地摸了摸那个位置。“两年前。‘海蛇’收网的时候,被个杂种从背后阴了一枪。贯穿伤,运气好,没打中要害。”她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卧底时期?”
“嗯。最后三个月。”程默骁喝了口并不存在的酒,只是拿着铁壶做了个姿势,“差点交代在那儿。”
陆寒声沉默了一下。“刚才在船厂,你说上次的搭档,为你挡了枪。”
程默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然后她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老高。人特好,就是太他妈实诚。我让他别冲那么前,非不听。”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淡,“肺叶打穿了,抢救回来了,但再也不能跑,不能跳,咳得厉害。现在回老家了,开个小卖部。我每个月给他打点钱,他从来不收,我就再打。”
“你觉得是你的错。”陆寒声陈述。
“难道不是?”程默骁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计划是我改的,行动路线是我临时变的,我没算到楼里还有第三个人!他本来可以不用受伤!他妈的,他就不该跟我搭档!”
她的声音在管道里激起回响,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痛苦。
陆寒声静静地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她没有安慰,也没有反驳,只是等那阵激烈的情绪稍稍平息,才开口,声音平稳,却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切入核心。
“所以你调来重案组,局长让你和我搭档,你抗拒,不仅仅是因为不习惯我的工作方式。你害怕历史重演。你害怕再‘害了’一个搭档。”
程默骁像被这句话刺中了,瞳孔微微一缩。她张了张嘴,想否认,想用惯常的嘲讽和漫不经心搪塞过去。但对上陆寒声那双平静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那些话卡在喉咙里,没能说出口。
她颓然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铁壶冰凉的表面。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是。我怕。”
承认脆弱,对她来说,比挨一刀更难。
陆寒声没再说话。她只是挪动了一下身体,因为肋下的疼痛而动作迟缓。调整到一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后,她重新靠回管壁,闭上了眼睛。
就在程默骁以为这场对话已经结束时,陆寒声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但在寂静的管道里清晰可闻。
“五年前,银行劫案。我当时的搭档,陈铎。”
程默骁抬起头。
陆寒声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昏暗光线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脸色苍白,但表情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我们负责侧写和外围指挥。劫匪三人,有枪,情绪不稳。我给出的侧写结论是,主谋性格偏执,有表演型人格倾向,渴望关注,不会轻易伤害人质,谈判是主要途径。陈铎相信我,也相信这个结论。”
她停顿了一下,呼吸略微加重,但很快又恢复平稳。
“谈判进行了六小时。进展顺利,劫匪同意释放部分人质,要求提供车辆。按照我的侧写,他们得到车辆后会试图逃离,在逃离过程中是狙击的最佳时机。狙击手就位,陈铎负责前线协调。”
“但就在劫匪带着最后两个人质,即将上车时,情况变了。人质中有一个女孩,突然崩溃大哭,挣扎着想要逃跑。劫匪中的那个年轻人,被刺激了,朝女孩举起了枪。”
陆寒声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程默骁看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握紧了,指节发白。
“我的侧写里,没有考虑到那个年轻人。他不是主谋,甚至不是核心成员,只是被临时拉入伙的瘾君子,精神状态极不稳定。我没有预判到他的行为模式。而陈铎……他离得最近。”
“他扑上去了。推开了那个女孩。子弹打穿了他的颈动脉。”
管道里只剩下水流声,和陆寒声轻而稳的叙述声。
“我离他大概十五米。我看着血喷出来,很多,很快。我跑过去,用手按着他的脖子,很用力,但血还是从我的指缝里涌出来,很热。他看着我,好像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冒出来。救护车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陆寒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没有焦距。
“事后报告认定,是突发情况,陈铎是英勇牺牲。但我知道,是我的侧写不完整,是我的判断失误。如果我当时能考虑到第三个人的变量,如果我能更谨慎,陈铎不需要死。他有一个女儿,当时才三岁。现在应该上小学了。”
她说完,重新闭上眼睛,靠在管壁上,不再言语。仿佛刚才那番平静的叙述,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程默骁坐在旁边,一动不动。手里的铁壶冰凉,但此刻,她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又有点发烫。
她没想到陆寒声会说出来。更没想到,是这样平静地说出来。没有眼泪,没有崩溃,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但正是这种极致的平静,让程默骁感受到了那平静之下,被岁月和意志死死压住的、从未愈合的伤口。
原来,她不是不怕。她只是把“怕”和“错”,用更沉重的、名为“责任”和“规则”的东西,一层层包裹起来,铸成了铠甲,也铸成了囚笼。
许久,程默骁抬起手,不是去拍陆寒声的肩膀,也不是说任何安慰的话。她只是拧开铁壶,自己喝了一大口,然后再次递到陆寒声面前。
“喝。”
陆寒声睁开眼,看了看铁壶,又看了看程默骁。程默骁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固执地把铁壶举着。
陆寒声接过,喝了一口。酒液依旧灼热,但这一次,那热度似乎能透进冰冷的四肢百骸。
“你的错,你背了五年。”程默骁拿回铁壶,也喝了一口,目光看向黑暗的管道深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我的错,我也背了两年。咱俩,半斤八两。”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陆寒声,那双总是带着不羁和锐利的眼睛里,此刻是少见的、近乎直白的认真。
“但陆寒声,你听好了。刚才在船上,爆炸的时候,你让我先跳,不是‘效率’。我也不是‘怕再害人’才推你那一下。在那种时候,脑子根本来不及想这些狗屁理由。身体自己就动了。”
“我推你,是因为你是我搭档。在那几秒钟里,这是唯一他妈的理由。懂吗?”
陆寒声看着她,看着雨水和海水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看着她湿透的、黏在脸颊的头发,看着她眼睛里那团不肯熄灭的火。左肋下的疼痛依旧清晰,寒冷也没有退去,但某种更深处的、冰冻了很久的东西,似乎在这个阴暗潮湿的管道里,被那团火,烤化了一角。
“嗯。”陆寒声应了一声,很轻,但很清晰。
程默骁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扯了扯嘴角,重新靠回管壁,闭上了眼睛。“歇会儿吧,保存体力。救援队找到这个排水口,还得花点时间。”
两人不再说话,在昏黄微光和潺潺水声中,靠着冰冷的管壁,分享着这方寸之地的、微弱的体温和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隐约的警笛声似乎更清晰了些。程默骁忽然动了动,从裤子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密封的塑料袋。
正是她在梧桐里巷子墙上刮下来的那点暗红色碎屑。
塑料袋进了点水,但密封良好,碎屑还在。
“差点忘了这个。”程默骁把袋子举到摄像头的光线下。那些细小的碎屑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暗红褐色的光泽。“巷子墙上刮下来的。闻着像血,但又混着铁锈和机油。”
陆寒声接过袋子,仔细看了看。“回去送检。如果确认是血,和李国栋或者灰雨衣的DNA比对。”
“嗯。”程默骁收回袋子,小心放好。然后,她又从湿透的裤子口袋里,摸出另一个东西。
是那枚在集装箱门口发现的、带有海浪短刀花纹的金属纽扣,还装在证物袋里。
“这玩意儿……”程默骁摩挲着证物袋,“灰雨衣的?”
“大概率。”陆寒声看着纽扣,“和旧港务局、破产海运公司的标志类似。灰雨衣可能和港口、海运的历史有很深关联。李国栋一个棱镜系统工程师,为什么会和他扯上关系?”
“钱?情报?还是……”程默骁眯起眼,“胁迫?”
“都有可能。但现场有C4炸药,有定时和遥控装置,这不是普通的灭口或仇杀。更像是在清除痕迹,或者说,销毁证据。”陆寒声的思维重新回到案件上,疼痛和寒冷似乎暂时被屏蔽了,“李国栋每周三用旧终端进行的虚假测试,他家里被撕掉的书页,笔记本上的奇怪图案和坐标,还有他死亡时左手紧握的东西……这些,恐怕才是关键。灰雨衣和那些炸药,是为了确保这些东西不被我们发现。”
“那我们算是打草惊蛇了。”程默骁冷笑,“船厂一炸,灰雨衣和他背后的人,肯定知道警察盯上了,只会藏得更深。”
“但我们也拿到了线索。”陆寒声说,“纽扣,碎屑,还有我们亲眼看到了炸药和那个临时据点。灰雨衣左肩有伤,这是很明显的体貌特征。只要他还在这座城市,就能找到他。”
“前提是,局长不会因为咱们擅自行动,还把案子搞得更砸,而扒了咱俩的皮。”程默骁提醒。
陆寒声沉默了一下。“后果,我承担主要责任。进入船厂是我的决定。”
“得了吧。”程默骁嗤笑,“少来这套。要扛一起扛。反正我背的处分多了,不差这一个。”
陆寒声看向她,没再坚持。有些事,不需要多说。
外面的警笛声似乎越来越近,还夹杂着扩音器的喊话声,很模糊,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搜救在扩大范围。
“差不多该出去了。”程默骁撑着管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手脚,然后向陆寒声伸出手,“还能走吗?”
陆寒声借着她的力站起来,肋下的固定布条勒着,疼痛依旧,但可以忍受。她点了点头。
程默骁拿起还在发光的摄像头,朝管道深处照了照。“这边,应该通向一个地面检修井。我们往回走,到刚才的岔口,我记得那边有往上爬的铁梯。”
两人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脚步踏在浅浅的污水里,发出哗啦的声响。这一次,程默骁没有走在前面,而是和陆寒声并肩,时不时用灯光照亮她脚下,在她因为脚下湿滑而微微踉跄时,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黑暗的管道仿佛没有尽头,只有手电光柱切割出的一小片光亮,和彼此近在咫尺的、湿热的呼吸。
就在她们接近之前那个岔口时,头顶上方,忽然传来清晰的、金属撞击和摩擦的声音,还有人在大声说话。
“这里!有个检修井盖!撬棍!”
是救援队!
程默骁和陆寒声同时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声音来源。在管道斜上方,隐约有一丝天光从缝隙渗下。
紧接着,是更用力的金属撬动声,和井盖被挪开的、刺耳的刮擦声。
更多的光线涌了进来,虽然依旧昏暗,但那是真实的、雨天的天光。
“下面有人吗?!陆寒声警官!程默骁警官!听到请回答!”
喊话声顺着管道传来,带着回音。
程默骁看了陆寒声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如释重负的、带着点疲惫的弧度。她深吸一口气,用她能发出的最大声音,朝着光线透入的方向喊道:
“这儿——!!两人!需要担架!”
【尾声】
当陆寒声被救援人员用担架从狭窄的检修井口抬出来时,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竟让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天光晦暗,雨丝绵密。周围是废弃的厂区边缘荒地,停着好几辆警车、消防车和救护车,红蓝灯光在雨幕中无声旋转。穿着制服和雨衣的身影在忙碌。
程默骁是自己爬出来的,浑身湿透,脸色苍白,但拒绝了医护人员递过来的毯子和检查,只是固执地站在井口边,看着陆寒声被小心地转移到救护车担架床上。
局长就站在一辆警车旁,撑着黑伞,脸色阴沉得像此刻的天空。他看了一眼陆寒声,又看了一眼程默骁,什么也没说,只是对旁边的警官做了个手势。
立刻有人过来,给程默骁也披上了保温毯,半强制地将她扶上另一辆救护车。
在上车前,程默骁回头,看了一眼远处仍在冒烟的船厂废墟,又看了看被抬进救护车的陆寒声。
陆寒声也正看着她。
隔着雨幕和忙碌的人群,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没有对话,没有手势。
但某种东西,已经在这生死边缘的背靠背之后,在这黑暗管道里的坦诚之后,被彻底改变了。
程默骁先转开了视线,弯腰钻进了救护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和嘈杂。
陆寒声也收回了目光,躺在担架床上,任由医护人员给她接上监护仪,戴上氧气面罩。肋下的疼痛在放松后变得更加清晰,寒冷让她的牙齿轻轻打颤。
但脑海里,却异常清醒。
灰雨衣。炸弹。船厂。坐标。图案。撕掉的书页。
还有程默骁在黑暗中说那句话时的眼睛。
“我推你,是因为你是我搭档。”
救护车鸣笛,朝着医院方向驶去。
雨刷器规律地摆动,刮开不断流淌的雨水。
城市在车窗外向后掠过,潮湿,朦胧,却又无比清晰。
而真相,依旧藏在更深的夜色里,等待着被铸造,或者,被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