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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暴雨 最后一辆车 ...

  •   最后一辆车开走的时候,胡蓝看了看手机。
      下午五点四十三分。比规定时间晚了近六个小时,但全域转移一千一百四十七人,没有人员伤亡,没有重大事故。她在心里把这几个数字默念了一遍,像是要把它们刻进骨头里。
      建设路的路面上,积水退到了脚踝。雨彻底停了,天空从铅灰色变成一种混着橘色的灰蓝,夕阳被厚厚的云层挡在后面,只透出一线光,那一线光照在水面上,把整条街染成了旧照片的颜色。
      胡蓝站在建设路和中山路交叉口的路牌下面,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几个小时前这里还排着长长的队伍,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孩子在闹,有老人在叹气。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和积水表面细碎的波纹。
      她的手机震了好几下,都是工作群里的消息。各小组在汇报收尾情况,老陈发了一条“中山路清空,无滞留”,小周发了一条“建设路最后一户已上车”,后面跟了一串表情包。胡蓝在群里回了两个字:“收到。”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安置点的方向走。脚底的伤口还在疼,每走一步右脚掌就传来一阵刺痛,左脚后跟的敷料磨着雨靴的内壁,又胀又痒。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没有力气了。从早上六点到现在,她在雨里泡了将近十二个小时,吃了一个面包,喝了一盒牛奶,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身体像一台快要散架的老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走到安置点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靠在门柱上喘了一口气。安置点的大门上贴着“应急安置点”的红色横幅,横幅被雨淋湿了,边角耷拉下来,露出底下的白墙。门口有几个居民在抽烟聊天,看到她过来,有人喊了一声“胡书记”。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走进了安置点。
      安置点里面比外面热闹得多。体育馆的主场馆里摆满了折叠床,一张挨着一张,像一片白色的岛屿。有人在打牌,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哄孩子睡觉,有人在排队打热水。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和消毒水的味道,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难闻,但也不怎么好闻。
      胡蓝走了一圈,跟几个重点户打了招呼。19号楼的老李头坐在靠墙的位置,身边放着他的布袋子,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看到胡蓝过来,他放下报纸,点了点头:“胡书记,辛苦了。”
      “李叔,还习惯吗?”
      “还行,比想象的好。”老李头指了指旁边的床,“隔壁那哥们儿打呼噜太响了,别的都行。”
      胡蓝笑了笑:“要不要帮你换个位置?”
      “不用,换到哪儿都有打呼噜的。”老李头摆了摆手,“你们忙你们的,我这儿没事。”
      胡蓝又去看了王老太。王老太的折叠床旁边放着一个纸箱子,纸箱子里铺了一件旧毛衣,那只橘色的流浪猫正蜷在毛衣上睡觉。王老太坐在床边,一边摸着猫一边跟旁边的老太太聊天。
      “王阿姨,猫还好吗?”
      王老太抬起头,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好着呢,来了就不闹了,比我强。”她摸了摸猫的头,“你说话算数,我记着呢。”
      胡蓝蹲下来,也摸了摸那只猫。猫被她摸醒了,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又缩成一团睡了。
      “你明天还去喂猫吗?”王老太问。
      “去,我答应你的。”胡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猫粮你放在哪儿了?”
      “放在门口鞋柜上,一大袋子,够它们吃好几天的。”
      胡蓝点了点头,记下了。
      她又去看了孙德茂。孙德茂的折叠床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旁边放着一个蓝色的航空箱,大黄趴在航空箱里,尾巴从门缝里伸出来,一摇一摇的。孙德茂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根火腿肠,正在一点一点地掰给大黄吃。
      “孙叔,大黄还乖吗?”
      孙德茂抬起头,看到是胡蓝,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放松,那种放松很细微,但胡蓝看得出来。
      “乖着呢,就是不肯从箱子里出来。”孙德茂低头看了看大黄,“可能换了地方害怕,在里面待着有安全感。”
      “没事,慢慢就好了。”胡蓝看了看大黄,大黄也看着她,眼睛圆溜溜的,尾巴摇得更欢了。
      “胡书记,”孙德茂忽然叫住她,声音压低了,“那个姓洛的姑娘呢?”
      “洛青?她应该在忙吧,怎么了?”
      孙德茂犹豫了一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苹果,递给胡蓝:“你帮我给她,今天她帮我搬箱子,我还没来得及谢她。苹果是我从家带的,洗过了。”
      胡蓝看着那个苹果,红红的,圆圆的,被孙德茂攥得有点温热。她接过来,笑了笑:“行,我帮你转交。”
      她从安置点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路灯亮起来了,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空气很凉,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和安置点里泡面消毒水的味道完全不同。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干净了不少。
      她在安置点门口的空地上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回办公室?回出租屋?还是继续待在安置点?她想了想,觉得哪儿都不想去,就想在这里站着,什么都不做。
      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很稳,节奏均匀。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洛青走到她身边,手里拿着一瓶水,递过来。
      胡蓝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冷?”洛青问。
      “没有。”胡蓝说,然后又改口,“有一点。”
      洛青没有说什么。她把手插进口袋里,站在胡蓝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建设路的方向。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但中间隔着一道细细的缝隙。
      “孙叔让我给你一个苹果。”胡蓝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苹果,递给洛青。
      洛青低头看着那个苹果,没有马上接。
      “他说谢谢你帮他搬箱子。”胡蓝补充道。
      洛青接过苹果,拿在手里看了看。苹果很红,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疤痕,像是被树枝刮过的痕迹。她把苹果翻过来看了看,然后放进了口袋里。
      “你不吃?”胡蓝问。
      “回去吃。”
      胡蓝不知道“回去吃”是真的打算回去吃,还是只是不想当着她的面拒绝孙叔的好意。她没有追问,把目光转向了夜空。
      云层散开了不少,露出了几颗星星,很淡,很疏,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胡蓝仰头看着那些星星,脖子酸得厉害,但她没有低下头。
      “今天谢谢你。”她说。
      洛青没有说话。
      “不是客套。”胡蓝低下头,揉了揉脖子,“你今天背那个老人的时候,腿都抖了。我看到了。”
      “背动了。”洛青说,还是那句话。
      “我知道你背动了。”胡蓝转过身,看着洛青的侧脸,“但以后这种事让我来,我比你壮。”
      洛青终于转过头来看她。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银色的细框眼镜反射着暖黄色的光,把她的眼睛藏在两片光晕后面。胡蓝看不清她的眼神,但觉得她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你壮?”洛青说,语气里带了一种胡蓝从没听过的东西,像是调侃,但又不完全是,更像是某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幽默。
      胡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至少比你重十斤。”
      “你确定是肌肉不是脂肪?”洛青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先移开了目光,像是在后悔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胡蓝的笑容更大了。她认识洛青不到两天,这个人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到两百句,每一句都简短、精准、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现在洛青居然在跟她开玩笑了。虽然这个玩笑很冷,冷的程度跟洛青这个人差不多,但它是一个玩笑。
      “当然是肌肉。”胡蓝说,“我天天搬物资,肱二头肌比你大腿都粗。”
      洛青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胳膊上扫了一下,没有接话。
      风从建设路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和泥土的味道。胡蓝的衣服还没干透,被风一吹,冷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搓了搓手臂,试图让自己暖和一些。
      洛青看到了她的动作。她脱下自己的外套,不是那件橘色的救援制服,是一件深灰色的抓绒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的,递给胡蓝。
      “穿上。”
      胡蓝看着那件外套,又看了看洛青身上只剩一件薄长袖。她摇了摇头:“你穿吧,我不冷。”
      “你刚才搓手臂了。”
      “那是……风吹的。”
      洛青没有收回外套,就那样举着,举了大概五秒钟,手都没有动一下。胡蓝终于还是接过去了,因为洛青那种举着东西不动的姿态让她有一种莫名的压力,好像不接过来的话,洛青会一直举到明天早上。
      外套穿上,比她的大了一号,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口卷了两卷,露出手指。外套里面有绒,暖暖的,贴着皮肤很舒服。衣服上还是那种干净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带着一点点体温的余热。
      胡蓝把下巴缩进领口里,整个人被洛青的味道包裹着。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快了一点,可能是因为冷,也可能不是因为冷。
      “走吧。”洛青说。
      “去哪儿?”
      “回办公室。你总不能在外面站一晚上。”
      胡蓝想说“我想再站一会儿”,但洛青已经转身走了。她看着那个瘦高的背影,穿着单薄的深色长袖,在路灯下显得很清冷。她快步跟了上去。
      两个人走在建设路上,积水在她们的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路两旁的楼房大多黑着灯,偶尔有一两户亮着光,是那些没有转移的居民,住在高层的,不在转移范围内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落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像一小块一小块的金色绸缎。
      她们走得很慢,不是故意慢的,是两个人的腿都太累了,快不起来。
      胡蓝走了一会儿,发现洛青的步频不太对。她走得比平时慢,而且每一步之间的间隔不太均匀,有时候快一点,有时候慢一点。她侧过头看了洛青一眼,洛青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她的嘴唇比平时白了一些。
      “你是不是也受伤了?”胡蓝问。
      “没有。”
      “你嘴唇发白。”
      “本来就白。”
      胡蓝停下来,拦在洛青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洛青也停下来,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两个人在路灯下对视了几秒,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你今天背了那个老人,后来又搬了两个小时的物资,中午只吃了一个面包。”胡蓝一条一条地列举,像是在念起诉书,“你的体力早就透支了,你只是不说。”
      洛青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胡蓝意外的话:“你不也是。”
      胡蓝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没什么好反驳的。她也是早上只吃了一个面包,她也在雨里泡了十二个小时,她的体力也早就透支了。她只是不说,洛青也不说。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忽然同时移开了目光。
      不是尴尬,是一种奇怪的默契。她们都知道了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也都知道对方知道了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这种“知道了”不需要说出来,它就在那里,像积水里的倒影,你看不看它都在。
      她们继续往前走,这次走得更慢了。
      建设路的尽头是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一棵大榕树,树冠覆盖了小半个广场。榕树下面有几张石凳,白天的时候总有人在这里下棋聊天,现在空荡荡的,石凳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胡蓝在石凳上坐下来。不是因为她想坐,是因为她的腿在发抖,再走下去可能会摔跤。洛青也坐下来了,坐在另一张石凳上,两个人中间隔了一张石凳的距离。
      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的光透过榕树的叶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风从广场上吹过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还有一些从安置点飘来的饭菜香。
      胡蓝靠在石凳的靠背上,仰头看着榕树的树冠。树枝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她的眼皮越来越重,身体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沉得往下坠。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可能只是闭了一会儿眼睛,也可能真的睡了很久。她只知道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洛青还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姿势几乎没有变过,但手里多了一个东西。那个红苹果。
      洛青正在用袖子擦苹果,擦得很仔细,把苹果表面擦得锃亮,路灯的光照在上面,反出一层淡淡的光泽。擦完之后她看了看,又擦了擦那个小小的疤痕,然后把苹果举到嘴边,咬了一口。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响亮。
      胡蓝看着她吃苹果,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一个平时像精密仪器一样的人,坐在雨后的石凳上,安安静静地吃一个皱巴巴的苹果,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事情。
      洛青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你不是说回去吃吗?”胡蓝问。
      “现在就是回去。”洛青说,然后又咬了一口苹果。
      胡蓝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洛青说的“回去”,不是回办公室或者回宿舍,是回一个更抽象的地方,一个可以让她放松下来、不必时刻紧绷着的地方。那个地方可能不在任何具体的坐标上,它只是一种状态,一种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的状态。
      而这个广场,这个石凳,这个雨后的夜晚,就是她的“回去”。
      胡蓝没有再说话。她靠在石凳上,听着洛青嚼苹果的声音,听着榕树叶子沙沙的声音,听着远处安置点传来的模糊人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安心的白噪音。
      她的眼皮又重了。
      这一次她真的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她睁开眼,看到洛青蹲在她面前,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胡蓝能看到洛青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的形状。
      “起来,回办公室睡。”洛青的声音很轻。
      “几点了?”胡蓝的声音是哑的。
      “快九点了。”
      她睡了将近一个小时。胡蓝坐直身体,发现自己的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了石凳的靠背上,脖子歪了一个奇怪的角度,酸得不行。她揉着脖子站起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洛青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那只手很凉,但很有力。
      “能走吗?”洛青问。
      “能。”
      洛青松开手,但没有完全松开,手指还虚虚地拢着胡蓝的小臂,像是随时准备再扶一次。胡蓝感觉到了那种若有若无的触感,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她们走出广场,穿过建设路,走到社区办公室门口。办公室的灯还亮着,老陈的电动车还停在门口,说明他还没走。
      胡蓝在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洛青。
      “今天真的谢谢你了。”她说,这一次没有用“你辛苦了”,而是认认真真地说了“谢谢”。
      洛青看着她,路灯的光在镜片上跳了一下。
      “你今天说了很多次谢谢了。”洛青说,语气和下午在面馆时一模一样。
      “因为你做了很多值得谢的事。”
      同样的对话,同样的两个人。但这一次,洛青没有说“注意安全”然后转身走掉。她站在那里,看着胡蓝,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胡蓝等着。
      过了几秒,洛青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吹散,但胡蓝听清了。
      “你也是。”
      不是“你也是”什么,没有宾语,没有解释。但胡蓝听懂了。她说洛青做了很多值得谢的事,洛青说“你也是”。你也做了很多值得谢的事。
      胡蓝笑了。不是客气地笑,不是习惯性地笑,是真正的、从心里泛上来的笑。她的眼角弯下去,露出眼角的细纹,嘴角的弧度不大,但很真。
      洛青看着她笑,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眼神变软了。那种“软”是细微的,像一块冰放在室温下,边缘开始融化的那种软,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胡蓝注意到了。
      她的心跳又快了。
      “晚安。”胡蓝说。
      洛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走得很快,而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橘色的背影在路灯的光晕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胡蓝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建设路的拐角处。
      风从广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榕树叶子的声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穿着洛青的那件抓绒外套。她忘了还了。
      她用手指摸了摸外套的袖口,绒面的触感软软的,暖暖的。
      她没有追上去还。
      她想,下次见面的时候再还吧。反正,还会有下次的。
      她推门走进了办公室。
      老陈还在整理台账,看到她进来,抬起头:“胡书记,你脸色不太好,回去休息吧,这儿我来盯着。”
      “嗯。”胡蓝应了一声,但她没有走。她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把洛青的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椅背上。叠的时候她特意把袖口卷平了,领口也理了理,叠得整整齐齐的,像洛青叠面包包装纸那样。
      老陈看了一眼那件外套,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胡蓝在折叠床上躺下来,把薄毯子拉到下巴。毯子还是那条毯子,折叠床还是那张折叠床,但今晚躺在上面,感觉和昨晚不一样了。
      她把脸埋进毯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毯子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是她熟悉的那种。但她的手指上,刚才摸过外套袖口的那几根手指,还残留着另外一种味道,很淡,很轻,像阳光晒过的棉布。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画面。建设路的老槐树,废墟里缩在墙角的小男孩,安置点门口下跪的母亲,还有洛青蹲在她面前、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的那个瞬间。
      她在心里把那些画面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停了一下。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毯子裹紧,命令自己睡觉。
      窗外,风停了。雨后的夜晚安静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那条光线慢慢地移动着,从这边移到那边,像一根很细的针,在黑色的幕布上绣着什么。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老陈翻台账的沙沙声,和胡蓝均匀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这一次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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