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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夜 第一批转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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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转移车开走之后,雨势短暂地小了一会儿,像是暴风雨在喘气。
胡蓝抓住这个间隙,在北区又跑了两趟,把三户行动不便的老人送上了第二批大巴。其中一位坐轮椅的奶奶,住在四楼没有电梯,是胡蓝和两个网格员一起抬下来的。楼梯窄,转弯的时候轮椅卡了一下,胡蓝的腰硌在扶手上,疼得她龇了牙,但手没有松。
把人送上车之后,她站在车门边弯着腰喘了几口气,右手扶着腰,表情不太好看。
洛青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声音从她右后方传过来:“你腰怎么了?”
胡蓝直起身,回头看了洛青一眼:“没事,硌了一下。”
“活动一下,看看骨头有没有事。”
“又不是豆腐做的,硌一下就碎了?”胡蓝活动了一下腰,虽然还有点疼,但骨头确实没事,“你看,好了。”
洛青看了她两秒,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忙别的了。胡蓝望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刚才那两秒的注视里有什么东西,但她说不清楚是什么。
下午三点,雨又开始大了。
街道上的积水肉眼可见地在涨。胡蓝站在北区路口,看着水位一点一点漫过路沿石,漫过第一级台阶,漫过第二级台阶。她的手机一直在响,都是网格员打来的。有的是报告某户终于同意转移了,有的是说某户又反悔了,有的是问什么时候能来接。
她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北区一共需要转移一百六十三户,目前已经转移了一百一十二户,还剩五十一户。其中大部分是主动转移的,只需要安排车辆就行,但有三户是重点难点。19号楼的老李头虽然已经走了,但还有另外两户老人死活不肯走。
一户在14号楼,姓王,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一个人住,理由是“我走了谁喂小区里的流浪猫”。另一户在7号楼,姓赵,一对老夫妻,理由是“我们住了四十年从没出过事”。
胡蓝决定先搞定王老太。
14号楼在北区最里面,离路口大概三百米。胡蓝蹚着水走过去的时候,水已经没过了脚踝。她敲开门,王老太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只橘色的流浪猫,猫被她勒得有点不舒服,一直在扭。
“王阿姨,水已经涨上来了,你得走。”胡蓝开门见山。
“我不走。”王老太把猫抱得更紧了,“我走了这些猫怎么办?十几只呢,全饿死了。”
胡蓝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猫,又看了一眼屋子里。沙发上、地上、窗台上,到处是猫。她深吸了一口气:“猫怎么办,你告诉我,我来想办法。”
“你?”王老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怎么想办法?”
“你把猫粮放好,我让人每天来喂。”
“每天?水这么深你进得来吗?”
“进得来。”胡蓝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也没底,但语气很笃定,“我每天划船进来喂,你信不信?”
王老太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这孩子,真会哄人。”
“不是哄你,是真的。”胡蓝拿出手机,打开天气预报给她看,“王阿姨,你看,未来三天全是暴雨。你一个人在这里,万一晚上停电了,手机没信号了,你出都出不去。猫重要,你更重要。你走了,猫还有我管。你出事了,猫谁来管?”
王老太沉默了很久。怀里的猫终于挣脱了,跳到地上,蹭了蹭胡蓝的雨靴。胡蓝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头,猫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你说话算数?”王老太问。
“算数。”胡蓝站起来,“你现在收拾东西,我让人来接你。你把猫粮放在显眼的地方,我每天来看。”
王老太终于松口了。胡蓝立刻在群里发了消息,让两个人过来帮忙。等王老太收拾好东西、交代完猫粮的位置,已经是四十分钟之后了。胡蓝把王老太送上第三批大巴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车门边,看着大巴车慢慢开走,长出了一口气。
然后她想起了赵家老夫妻。
7号楼在北区的另一边,离路口更远,积水更深。胡蓝蹚水过去的时候,水深已经到了小腿。她敲开门,赵大爷站在门口,身后是赵大妈。两个人都是七十多岁,身体都不太好,赵大爷有高血压,赵大妈有糖尿病。
“赵叔,水已经到小腿了,你们必须走。”胡蓝说。
赵大爷摇了摇头:“不走。我在这儿住了四十年,年年发水,年年没事。”
“今年不一样,今年雨大。”
“去年你也这么说。”赵大爷的语气开始不耐烦了,“你们这些社区干部,就知道折腾人。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待着。”
赵大妈在后面拉了拉赵大爷的袖子:“老头子,人家也是好意。”
“好意?好意就是把我一个老头子扔到安置点去?那儿有这儿舒服吗?有电视看吗?有热水洗澡吗?”
胡蓝耐着性子解释:“安置点有电视,有热水,还有医生值班。你血压高,在那儿有医生看着,比在家里安全。”
“我不去。”赵大爷的声音越来越大,“你再不走我关门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胡蓝站在门外,雨水顺着雨衣的帽檐往下淌,滴在她的脸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抬手敲门。
“赵叔,你再开一下门,我们好好说。”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声音放低了:“赵叔,我知道你不愿意走,但我不能不管你。你开一下门,我们再聊聊。”
门还是没开。
胡蓝靠在走廊的墙上,拿出手机给老陈发了一条消息:“7号楼赵家,坚决不走,我先去别处,晚点再来。”
发完消息,她正准备走,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她回头一看,是洛青。洛青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身上穿着那件已经湿透了的橘色制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你怎么来了?”胡蓝问。
“北区还有多少户没走,我要统计车辆。”洛青走到她面前,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这户不走?”
“不走。”胡蓝叹了口气,“说是住了四十年从没出过事,不相信会淹。”
洛青没有接话。她上前一步,抬起手敲了敲门,声音不大,但节奏很稳。三下,不多不少。
“谁?”赵大爷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应急救援中心,洛青。”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根据气象预报,未来六小时最大小时雨强将达到五十毫米以上,北区低洼地带预计最大积水深度将超过八十厘米。房屋浸泡超过二十四小时,地基沉降风险会大幅上升。”
门里没有声音。
洛青继续说:“安置点有医疗保障,你的高血压需要定期监测。留在这里,一旦停电或者道路中断,急救车进不来,后果你自己负责。”
门开了。
赵大爷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但不是生气的表情,更像是被吓到了。他看着洛青,张了张嘴,憋出一句:“你说真的?八十厘米?”
“气象局的数据。”洛青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我建议你现在收拾东西,半小时后有车来接。”
胡蓝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她在赵大爷家门口站了快一个小时,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赵大爷纹丝不动。洛青来了,说了不到五句话,门就开了。她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有点高兴,因为人终于肯走了。也有点不是滋味,好像自己这一个小时的努力突然变得很可笑。
但她很快就把这种情绪压了下去。不重要,人肯走就行。
赵大妈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赵大爷站在门口,看了看胡蓝,又看了看洛青,最后把目光落在胡蓝身上:“刚才我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赵叔。”胡蓝笑了笑,“你肯走我就高兴了。”
半小时后,赵家老夫妻上了第四批大巴。车开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了,但灯光在雨幕里显得很微弱,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胡蓝站在路口,看着大巴车的尾灯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建设路的尽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的手套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掌心磨掉了一块皮,露出红红的嫩肉,沾了雨水有点疼。
“你的手怎么了?”
胡蓝转过身,洛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到了她身后。这人走路没声音的,像猫一样。
“磨破了一点,没事。”胡蓝把手插进口袋里。
洛青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胡蓝以为这个对话就这么结束了,正准备继续忙别的事,洛青又走回来了。这次她手里多了一个急救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创可贴,递过来。
“贴上。”两个字,没有商量的语气。
胡蓝看着那个创可贴,又看了看洛青的脸。灯光下,洛青的侧脸线条很清晰,雨水顺着她的下颌线往下滴,银色细框眼镜的镜片上全是水珠。胡蓝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说话跟下命令似的,但递创可贴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碎了什么。
“谢谢。”胡蓝接过创可贴,撕开包装,笨拙地往伤口上贴。她的左手不太灵活,贴了两下都没贴好,创可贴歪歪扭扭地粘在手掌上,皱成一团。
洛青看了两秒,伸手把那个皱巴巴的创可贴撕下来,重新拿了一个新的,撕开包装,拉过胡蓝的手,低头帮她贴。动作很快,但很小心,创可贴的两端压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
贴完之后,洛青松开胡蓝的手,退了一步。
整个过程大概只有五秒钟。胡蓝低头看着掌心那个贴得整整齐齐的创可贴,忽然觉得掌心的伤口不疼了。她抬起头想说什么,洛青已经转身走了,橘色的背影在雨幕里越来越远。
胡蓝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路灯的光晕里,掌心的创可贴被雨水打湿了,边缘微微翘起来。她用手指把翘起来的边角按回去,按得很轻,像是怕按坏了。
雨还在下,越来越大。
晚上九点,转移工作接近尾声。北区的居民基本撤完了,只剩下最后一户。不是不肯走,是行动不便,需要担架。胡蓝联系了洛青,洛青带着两个队员赶过来,一起把一位瘫痪在床的老大爷从三楼抬下来。
楼梯窄,担架长,转弯的时候特别费劲。洛青抬的是头部,胡蓝抬的是脚部,两人一前一后,步调一致得像排练过很多次。送到车上之后,胡蓝弯腰帮老大爷把被子掖好,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安置点有人接你,放心吧。”
老大爷说不出话,但眼角有泪。
车门关上,最后一辆大巴开走了。
胡蓝站在路口,看着空荡荡的北区。积水已经快到膝盖了,路灯倒映在水面上,晃来晃去的,像一幅被揉皱的画。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那个一直绷着的弦突然松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她慢慢地蹲下来,蹲在积水里,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呼吸。
雨打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拍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头顶的雨停了。不是雨停了,是有人站在她身后,撑着一把伞,替她挡住了雨。
她回头,看到洛青站在那里,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伞完全倾向了胡蓝这边,洛青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橘色的制服被淋成了深橙色。
“你怎么还没走?”胡蓝的声音有点哑。
“清点人数。”洛青说,“北区一百六十三户,三百八十七人,全部转移完毕。”
“那你清点完了就走吧,这儿没事了。”
洛青没有走。她在胡蓝旁边蹲下来,把伞举在两个人中间。两个人就这样蹲在积水里,谁都没有说话。雨声很大,大到几乎听不见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洛青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雨声盖住了大半。
胡蓝没有听清,侧过头看她:“你说什么?”
洛青没有重复。她站起来,把伞塞到胡蓝手里,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橘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雨夜之中。
胡蓝蹲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伞。伞柄上还残留着洛青手心的温度,微微的,若有若无的。
她终于知道洛青刚才说了什么了。
不是因为听清了,是因为看懂了。洛青说那句话的时候,嘴唇的动作很简单,只有两个音节。
“辛苦。”
胡蓝在雨里蹲了很久,久到积水漫过了她的腰,久到那把伞被风吹歪了好几次。她站起来,把伞收好,慢慢地往社区办公室走。积水在她脚下哗啦哗啦地响,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泥里拔萝卜。
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北区的方向。
路灯还在亮着,水面上的倒影还在晃着。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的创可贴,边角已经翘起来了,但贴得整整齐齐的那部分还在,稳稳地盖在伤口上。
她忽然笑了一下,推门走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老陈正在整理转移台账。看到胡蓝进来,他抬起头:“胡书记,你身上全是水,先去换件干的吧。”
“嗯。”胡蓝应了一声,却没有动。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半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已经不凉了,温温的。
“对了,”老陈忽然想起什么,“区里那个洛组长走之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胡蓝放下水瓶:“什么话?”
“她说,创可贴要每天换,伤口不要沾水。”老陈说完自己都笑了,“这姑娘,说话跟下命令似的。”
胡蓝低下头,看着掌心那个已经被水泡得皱巴巴的创可贴,嘴角弯了一下。
“知道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