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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雨是从凌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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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凌晨四点开始变大的。
胡蓝的手机闹钟还没响,她就被一个炸雷惊醒了。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雪白,紧接着是沉闷的雷声,像有人在天上推一张巨大的桌子。她躺在床上听了两秒雨声,然后翻身坐起来。
五点四十分。她关掉闹钟,打开窗帘看了一眼。雨大得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泼水,对面楼房的排水管正在往外喷水柱,路面已经开始积水。她在心里骂了一句,快速穿好衣服,拿了把伞就出了门。
社区办公室已经有人了。老陈比她到得还早,正蹲在地上清点物资。几个网格员陆续赶来,头发都是湿的。小周最后一个到,骑着电动车摔了一跤,裤腿上破了个洞,膝盖在往外渗血。
“先去包扎。”胡蓝指了指墙角的急救箱,“包扎完了再干活。”
小周想说不碍事,被胡蓝瞪了一眼,乖乖去处理伤口了。
六点整,所有人在活动室集合。胡蓝站在白板前,用马克笔快速画了一张社区平面图,在上面标出三个重点区域:北区低洼地带、19号楼、沿街商铺。她的字写得不怎么好看,但每一笔都很用力,马克笔在白板上发出吱吱的声音。
“今天上午的任务是入户通知,逐户通知,不是贴告示,不是发微信,是敲开门,面对面说清楚。”胡蓝转过身,扫了一眼在场的人,“重点人群必须登记,不愿意走的要备注原因,上报给我。所有独居老人,必须联系到子女。所有残障人士,必须确认转移方式。”
她拿起一沓表格分下去:“这是逐户排查表,每户一张,填完了晚上交给我。”
老陈举手:“幼儿园那边呢?”
“幼儿园我已经联系过了,今天停课。老师会配合我们通知家长。”
“19号楼的老李头呢?”有人问。
“我亲自去。”胡蓝说。
散会后,大家各自领了雨衣雨鞋出了门。胡蓝没有急着走,她站在白板前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用红笔在北区和19号楼之间画了一个箭头,标注“重点”。刚要出门,手机响了。
是街道防汛办的老张。
“胡蓝,区里派了应急救援中心的调度组下来支援,已经出发了,大概半小时后到你那里。你对接一下,他们负责协助疏散和车辆调度。”
“好,谁带队?”
“姓洛,洛青,是调度组的组长。人比较年轻,但专业能力很强,你配合好就行。”
胡蓝挂了电话,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有人来支援总是好的,虽然她不知道这个洛青是什么样的人,但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跑完19号楼。
雨已经大到了撑伞没用的程度。胡蓝穿着社区发的荧光绿雨衣,雨靴踩在积水里发出扑通扑通的声音。街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溅起的水花能飞到半人高。她加快脚步,从南门绕到19号楼,爬上没有电梯的五楼,在老李头家门口停下来,喘了两口气,然后敲门。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大声喊:“李叔,是我,社区的胡蓝。”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布满皱纹的脸。老李头七十多岁,老伴去世多年,儿女都在外地,一个人住在这里。他看了看胡蓝,没开门,隔着门缝说:“又来了?我说了我不走。”
“李叔,先开门行不行?外面雨大,我站一会儿你门口就淹了。”
门开了。老李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脚上蹬着一双塑料拖鞋,客厅里电视开着,正在播早间新闻。胡蓝进门后先看了一眼阳台,窗户关着,没有漏水。又看了一眼厨房,地上放着两箱矿泉水和一箱方便面。
“东西都准备好了?”胡蓝有点意外。
“备着呗,又不是没经历过。”老李头走回沙发前坐下,拿起遥控器换了几个台,“去年你们也说要转,最后不也没事?”
“去年是去年,今年不一样。”胡蓝蹲下来,让自己和老李头的视线平齐,“李叔,天气预报说这次要下三天三夜,最大雨强四十毫米以上。你知道四十毫米是什么概念吗?就是一个小时之内,你楼下的水能到膝盖。”
老李头皱了皱眉,没说话。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万一晚上水上来,停电了,电话打不通,你怎么办?”胡蓝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像是已经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去年北区淹到腰,今年可能更深。你年纪大了,蹚水不安全,万一滑倒了,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我身体好着呢。”老李头嘟囔了一句,但声音明显比刚才小了很多。
胡蓝没有继续劝。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递过去:“你看,这是去年台风的时候,安置点的照片。有床,有热水,有盒饭,还有医生值班。不是让你去遭罪,是让你去避一避。”
老李头接过手机看了看,又还给胡蓝:“我走了,我这些东西怎么办?”
“贵重物品你随身带着,其他的我们帮你看着。水退了你就回来,什么东西都不会少。”
老李头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电视里的新闻突然插播了一条防汛预警,黄底红字在屏幕上闪烁。胡蓝趁热打铁:“李叔,你要是不放心,今天下午我让人来接你,你带上身份证、医保卡、手机充电器,再带两件换洗衣服就够了。”
“我再想想。”老李头说。
胡蓝知道这就是松口了。她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张事先印好的“应急转移告知书”,在上面填上老李头的名字和门牌号,放在茶几上:“你先看看,下午我再过来。到时候你告诉我走不走,不走的话我继续来劝,劝到你走为止。”
老李头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胡蓝笑了笑,转身出了门。
从19号楼出来,胡蓝又跑了三户独居老人。两家都同意转移,一家说要等儿子回来商量。她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记在本子上,字迹潦草得只有自己能看懂。刚走到北区路口,手机震了。
“胡书记,区里的支援到了,在社区办公室等你。”是老陈。
“我马上回去。”
胡蓝加快脚步往回走。雨靴在积水里踩了太久,脚底已经磨出了一个水泡,每走一步都隐隐作痛。她顾不上这些,脑子里想的是区里来的这个人。调度组组长,姓洛。她一边走一边回忆去年台风时和区里配合的情况,那时候来的也是个调度,全程板着脸,只跟她说了三句话,效率倒是不低。
她希望这次这个也差不多,别太折腾就行。
推开社区办公室的门时,胡蓝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背影。橘色的救援队制服,扎着低马尾,正站在她贴了平面图的白板前面。这个背影很高,很瘦,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直。她没有转身,似乎在看白板上的标注。
胡蓝把雨衣脱下来挂在门后,走过去:“你好,我是阳光社区的书记胡蓝。”
那个人转过身来。
胡蓝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对方长得好看,虽然确实好看。清瘦的脸,架着一副银色的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安静,像是暴雨天里一间没开灯的屋子。她的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直线,下巴微微收着,整个人给人一种“不要靠近”的气场。
“洛青。”她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没有“你好”,没有“请多关照”,没有“我们配合一下”。就是两个字,像在报到。
胡蓝见过很多种人。话多的,话少的,热情的,冷漠的,好打交道的,难缠的。但像洛青这样的,她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分类。她伸出手:“辛苦了,下雨天跑一趟。”
洛青低头看了一眼胡蓝伸出来的手,握了一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握手的时间大概只有一秒,洛青就松开了,然后重新转向白板,用指尖点了点胡蓝画的那几个重点区域:“北区低洼地带、19号楼、沿街商铺。目前排查了多少户?”
胡蓝被这种直奔主题的方式搞得有点不适应,但还是如实回答:“北区排查了六十二户,同意转移的有四十一户,需要协助的有十九户,还有两户在犹豫。19号楼走了四户独居老人,都松口了,需要下午再确认。”
洛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快速记了几笔。她的字很小,但很工整,像是印上去的。记完后她抬头看胡蓝:“转移路线定了吗?”
胡蓝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北门出,走建设路,到区体育馆安置点。这条路去年走过,路况好,不容易堵。”
“建设路有一座小桥,积水风险高。”洛青说。
胡蓝看了她一眼。她当然知道那座桥,但那是唯一一条能走大巴车的路。她正要开口解释,洛青已经先说了:“大巴车可以走,但需要安排人提前观察水位。水位超过三十公分,车辆换道走中山路。”
胡蓝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本来想说中山路有一个限高杆大巴过不去,但洛青又先说了:“中山路的限高杆可以临时拆卸,我已经跟交警部门协调过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老陈在旁边看了胡蓝一眼,表情有点微妙。
胡蓝也看了老陈一眼,然后对洛青说:“你准备得很充分。”
洛青没有接这句话。她把本子合上,放进制服口袋里,问:“什么时候开始转移?”
“按原计划是下午两点,但雨比预报的大,我想提前到中午十二点。”胡蓝说。
洛青点了点头:“我去调车辆。十一点半之前,第一批大巴到北门。”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胡蓝一眼:“你的雨靴进水了。”
胡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雨靴的筒口确实在往外渗水,右脚尤其严重。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洛青已经推门出去了。
老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姑娘挺厉害的,就是有点……”
“有点什么?”
“说不上来。”老陈想了想,“像一台精密仪器。”
胡蓝没忍住笑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进水的雨靴,又看了看门口洛青消失的方向,说了一句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仪器也挺好的,起码不出错。”
十一点二十分,胡蓝在北门路口等到了第一批转移大巴。三辆蓝色的大巴车停在路边,雨刷开到最大档,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洛青站在第一辆车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在跟什么人通话。她的橘色制服已经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但她的站姿还是笔直的,像是根本没感觉到冷。
胡蓝走过去:“车辆都到位了?”
“三辆大巴,每辆四十座,够了。”洛青放下对讲机,“安置点那边已经对接好了,到了直接入住。”
“那就开始吧。”
胡蓝拿起手机在社区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全体注意,转移提前到十二点,按原方案执行。”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群里就炸开了,全是“收到”。胡蓝把手机揣进口袋,对洛青说:“我去19号楼接老李头,北区这边你盯着。”
洛青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去?”
“他认识我,我去比较好说话。”
洛青没有再说什么。胡蓝转身跑向19号楼,雨靴踩在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每一步都溅起一片水花。
老李头这次开门很快。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胡蓝看了一眼那个布袋子,又看了一眼老李头的表情。不情愿,但已经认了。
“李叔,走吧,车在楼下等着呢。”
老李头嘟囔了一句什么,锁上门,跟着胡蓝下了楼。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门。胡蓝没有说话,就站在他身后等着。过了几秒,老李头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楼下,洛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过来了,正站在一辆大巴车旁边。她看见胡蓝搀着老李头走过来,主动上前一步,伸手扶住老李头的另一只胳膊。老李头愣了一下,看了看洛青,又看了看胡蓝。
“这是区里来帮忙的。”胡蓝解释。
洛青没有自我介绍,只是稳稳地扶着老李头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让他坐下,弯腰把安全带扣好。动作干脆利落,从头到尾没有多余的话。老李头坐在座位上,透过车窗看了看外面的大雨,忽然对胡蓝说了一句话:“这姑娘比我孙女还冷。”
胡蓝差点笑出来,忍住了。她拍了拍老李头的肩膀:“你安全了,冷点怕什么。”
车门关上,大巴车发动了,慢慢驶出北门。胡蓝站在雨里目送那辆车消失在建设路的尽头,然后转身看向洛青。洛青正在对讲机里说些什么,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只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动,语速很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胡蓝忽然想起老陈那句话“像一台精密仪器”。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雨靴。这次是左脚也开始进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