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狐仙 徒有圣人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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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州，步孤山。
大雪冰封千里群山，越过步孤山，再往西走，狱火覆天，深不见底的渊痕横亘地面。
自容烨丧命后，步孤山常年妖雾弥漫，传闻那迷雾的深处埋着九尾留下的妖骨。三年前信王李榭率大军进入妖雾，妄图越过步孤山，以主动出击打妖军措手不及。谁料三万大军在妖雾深处朝夕间不知所踪。
时人传言，那是妖王容烨的复仇。
后来步孤山就成了寒州禁地，寒州军最近只敢驻守于山脚下，而不敢逾越半步。
冰凌倒挂树梢，守在营帐旁的士兵哈出白雾，搓搓手：“马上又要入冬了，那群妖军恐怕又要趁大雪作乱。”
“可不是。”旁边的壮汉擦去枪上白雪，露出刻着的符文，“唉，这日子可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头？哪来的头？”最先开口的士兵压低声音，“我可听说了，无尽深渊的封印在日渐衰弱，指不定哪日妖族大军便会卷土重来！”
“嘘——你不要命了！这等动摇军心的话你也敢说出口，让将军听见了，你还……”
歘地一声，两人同时一个激灵。
“谁在那？！！”
远处，白雪皑皑，寂静无声。
两人戒备许久，见久无动静，这才放松下来。擦枪的壮汉警告道：“这种话你跟兄弟说说就得了，万不可让旁人听去！否则是要掉脑袋的！”
“知道了知道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大雪纷飞中，一头身子矮小的白狼在两人看不见的地方跑入迷雾深处。
原本冰封千里的场景霎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晴朗的天空。朝阳如春，洒成小镇屋顶的薄酥。
不同于寒州苦寒，也不同于七十二狱深暗，这里看上去就是处平凡的小镇。白狼化作一个孩童，顶着毛茸茸的耳朵奔向小镇深处。
原本在路边茶摊坐着的青年看见他，远远高呼：“寂之！跑慢点！小心摔着！”
话音刚落，陈寂之脚下便踩到块石头，哎呦一声 ，嘭的倒地。
“哎呀，都说了让你这孩子慢点了。”青年瞬移到他面前，头顶的兔耳抖了下，“跑这么快做什么？莫不是后面有人要吃了你？”
“雍都来信了！”陈寂之飞速爬起来，顾不上身上的疼痛，从怀里取出信举给他看，“是先生的信！”
“先生的信？”
兔妖秒变了脸：“那你还跑这么慢做什么？还不快给宋老送去？”
再次飞奔而去的陈寂之愤愤回头：
“我已经尽力了！嫌慢你自己跑去！”
“嘿，你这小兔崽子——”
路过的牛妖友善提醒：“他是狼妖。”
兔妖不明所以：“所以呢？”
牛妖：“但你是兔妖。”
兔妖：？？？
两侧矮房退去，地势渐起。小溪流过土地，水车嘎吱转动，清风掠过，连绵的麦田随风沙沙作响。
青绿起伏中，依稀可见弯身劳作的身影。若是旁人误入此中，只怕要心中暗惊，擦眼生怕自己出现了幻觉。
——这寒州地界竟有如此景象！
没有常年的大雪封山，云淡风轻，暖如春日鸟雀悠闲地飞过矮房。而那田间劳作的农夫也不似凡人，或是生着尾巴，或是长着双耳，亦或是青面獠牙如同野兽。
要知道七十二狱中的妖族至今尚未有文字！而这里的妖族却拿起锄头学着人族耕作，甚至还有了像模像样的水车。
山丘凉亭，两人对坐其中，石桌上摆着副棋局。
风吹过竹叶，轻拂粼粼水面。
身着青袍的青年落下一子：“宋老，我昨夜做了个梦。”
坐在他对面的老头眉发霜白，广袖白袍随风猎猎：“什么？”
“是初见狐仙大人的时候。”青年道，“不知不觉，居然已近百年。”
“先生若是听见你这样唤他，只怕又要躲着我们。”宋老叹了声气，“裘石，你是一点没把先生的话放心上啊。”
裘石面不改色：“自然是放心里了的。所以我只背后这样唤他。”
又是几枚棋子落在盘上。
裘石开口：“这几日又有无尽深渊的妖族进了步孤山，只是碍于人族大军在此，不敢过多停留。”
“我看他们在妖雾中寻觅，像是在找些什么。”
“容烨的妖骨。”宋老语气肯定，“涂山楼想要容烨的妖力，他不甘缩于无尽深渊，又一心想向容烨的旧部证明涂山氏才是妖族正统。没有什么能比带妖族重返人土更能显他妖王威风的了。”
裘石叹气：“如今封印渐弱，恐怕有朝一日，天下再乱。”
“天下大乱又与我等何干？”宋老不急不慢道，“如今你我身在此地，世外桃源莫过于此。”
“可我不明白。”
裘石苦笑：“比之涂山楼，狐仙亦有一统七十二狱之力，又为何缩于一隅之地？”
宋老皱眉。
“裘石，你忘了。不是他缩于一隅之地，是他应了我们的请求，才有了此地的安宁。与世隔绝，人族、妖族，皆与我等再无干系。”
见裘石沉默不语，宋老叹息：“一统妖族七十二狱又能如何？妖族为何自诞生之日便杀戮不止？难道是因为没有一位强大的妖王吗？我等厌倦杀戮而缩于此地，却代表不了其他妖族。”
“先生愿留八尾之力劈此桃源，供我等修养，已是莫大的恩赐。”
宋老向远处眺望，远处山川起伏，飞鸟掠影。“你看这山川灵秀，飞鸟衔枝。哪一处生机不是借先生的妖力而生？田中农桑如果不是先生寄来的书籍、种子，又何来今日的模样？”
指尖在圆滑的棋子边缘摩梭一圈，清风吹过裘石鬓边的发丝。
“宋老如今已半点不会想起，当年无尽深渊里杀戮求生的日子了吗？”
“裘石。”宋老落下最后一子，棋局胜负已分，他站起身，“徒有圣人之心，却无圣人之力，只会招致祸端。”
裘石仔细端详再无胜算的棋局许久，苦笑着起身，将棋子收拢在篓中。
“宋老！裘大哥！”
“咻——”地从山丘灌丛中弹出一团白影，撞在石桌上。
徐寂之抖着耳朵化形，将信举到两人面前：“是先生来信！”
“这次只有来信吗？”宋老展开信纸，裘石站在他身边，两人一同扫过信件。
“先生说，我们要的东西恐怕得等到下月。”
宋老捋了下自己的胡子：“奇怪，怎么感觉先生如今寄东西的速度愈发慢了，难道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裘石思忖许久，道：“宋老难道忘了，想在人族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需要一种东西。”
“什么？”
见宋老一脸不解，裘石重重叹气，无力道：“钱。”
“先生曾是一月一寄，从一年前开始则变成了两月一寄，如今却成了三月一寄。但我们要的东西在人族并不难找，唯有数量上的增多。”
“所以，”他微笑，“有没有可能，是狐仙缺钱了？”
“……”
三道目光汇聚在信纸上，隔着那透进纸纹的浓墨，好似看见了那人反复顿笔后，才犹豫写了句等下月的场景。
“……咳咳。”宋老板起张枯树皱皮般的脸，“那你说，我们该如何做？”
裘石想了想：“人族的钱财自然要从人族处获取。”
宋老：“要去寒州城？”
裘石摇头，委婉道：“寒州城是人族边关之地，商农皆与寒州军息息相关，赚不了钱。”
寒州城每到深冬就易发生饥荒，自己都穷的快揭不开锅了，怎么可能赚的了钱？
“那去哪里？”
宋老将信纸翻到下一页，呵呵笑道：“看来先生给了我们契机。”
“嗯？”裘石凑过去，看清信上的内容，也忍不住发怔，“这……”
“好了。”
宋老将纸折起：“裘石，你与寂之去收拾东西吧。”
对信件内容一无所知的陈寂之摇晃身后狼尾：“收拾东西做什么？”
裘石心事沉重地叹了口气：“先生要我去雍都医治一人。”
陈寂之看裘石脸色，不像是简单的治病救人：“谁？”
又是一声叹气。
“信王李榭。”
*
梧桐叶落进摘星楼前的水池，啧啧的奇叹从藏书阁顶飘入染尽黄红的层林。
方天游拿着阮落写的字，煞有其事评价：“我四岁就不这么写字了。”
阮落微笑捏笔，气卡在胸口：“上次陈仙长还说我有世子八岁之风。”
方天游放下纸，胳膊撑在椅子把手上，翘腿看她：“所以说李正初不如我。”
“……”
阮落违心夸赞：“方仙长天资卓越。”
方天游叹气：“再天资卓越，教不会那是真的教不会啊。”
阮落：“……”
假如此时她手边有把刀，现在已经架方天游脖子上了。
摘星楼五日一换班，如今刚好轮到陈黎玉外出执勤，自然无法陪着阮落在藏书阁学习。
阮落本也不是真心来摘星楼修习的，本想来转一圈后就随便找个由头离开，耗到陈黎玉过几日换值后再来。
但她低估了陈黎玉的细心，外出执勤也不忘藏书阁里有个“学生”，找来了代他解惑的人。
……也就是方天游。
方天游刚在阮落对面坐下的时候还挂着虚伪的礼貌，什么“阮姑娘有问题尽管问”、什么“无需拘礼”等等。结果呢？不到两日，等跟阮落熟悉了点就直接原形毕露。
“唉，难怪陈兄这几日写字都潦草了许多，原来是深受其害。”
“……”阮落咔地折断了手里的笔，直呼他姓名，“方天游！你别得寸进尺！！！”
方天游诧异：“不是你自己说的，‘若有问题还请方仙长不吝赐教’吗？”
她就是嘴上那么一说！
阮落很想抓着眼前人的衣领问他：你懂什么叫谦虚吗？
你不是人族吗？人族的谦虚礼貌你是一点没学到是吗？！！
方天游这种吊儿郎当看着就想让人揍他一顿的性格究竟是怎么跟陈黎玉混到一起的？
阮落百思不得其解。
这两个人的性格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有共同话语的啊！
方天游撑着头，打了个哈欠：“你不觉得整日在藏书阁里很无聊吗？”
阮落也懒得再装，卸下虚伪，冷笑：“不想教就直说。”
方天游嗤笑：“不是不想教——你以为谁都跟陈黎玉一样在藏书阁连待几日都不腻啊？你就说你想不想出去吧？”
阮落觉得方天游难得说了句人话。
陈黎玉的耐力确实惊人，那日被她甩了冷脸后第二日便像个没事人一样来了藏书阁。阮落观察他许久，发现此人恐怕根本不懂什么叫生气。甚至还在路过她身边的时候主动顺手取了写完的字，默默坐到一边拿朱笔圈点。
随后将改好的纸又放在她手边，自己取了纸笔写什么。期间阮落无意瞥过去，发现他居然在抄书？！！
阮落想破头都没想出这书有什么好抄的。
这人到底是在哪里长大的？怎么既不像她见过的妖族，也不像她见过的人族？
“说吧，”阮落学着方天游的模样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你想去哪？”
“你不是向往修行吗？整日里在藏书阁习字算什么修行？”
方天游又打了个哈欠：“我带你去看陈黎玉执勤怎么样？”
说罢就看见阮落以一种微妙的眼神盯着自己，嘴角一副要笑不笑的模样。
背后起了身鸡皮疙瘩：“你这是什么眼神？”
“没什么。”
阮落诚恳道：“方仙长，你人挺好的。”
见她瞌睡了还知道帮忙递个枕头。
正合她意。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