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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幸福 也许真的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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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予在前台还了访客卡。
前台姑娘头也没抬,收了卡扔进抽屉,抽屉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张同样的白色卡片,每张都代表一个来过又走的人。
推开玻璃门,盛夏的热浪扑面而来。
从冷气充足的大堂走到室外,温差大概有十几度,宋予深吸一口气,觉得肺里灌进来的空气又热又稠,但她不讨厌。
她回头看了一眼KT大楼的玻璃幕墙,阳光打在上面,刺得她眯起眼睛。这栋楼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是她的考场、她的赌桌、她唯一的机会。现在它又变回了一栋普通的写字楼,和她没有关系。
但也许,宋予心想,也许很快就会有了。
她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不到二十步,右脚崴了一下。
这双两百不到的高跟鞋后跟包边不够软,每走一步都会磨一下脚面。
刚才在大楼里宋予一直绷着,肌肉全程紧张,走路的时候刻意控制重心,让脚步落得轻一些稳一些,反倒没觉得疼。现在整个人放松下来,那种一直被忽略的酸痛就报复性地涌上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外侧已经磨出了水泡。
宋予扶着路边的树,把鞋脱下来,单脚站着歇了几秒,然后重新穿好,继续走。
疼就疼吧。
她的心居然是明快的。
因为宋予想起了面试结束时,张敏的表情。不那么职业的、转瞬即逝的笑。但这抹笑被宋予捕捉到了。一种模糊的认可。
认可。这两个字对宋予来说太稀罕了。
小学班主任在她的作文本上写过一次“很有想法”,初中的物理老师在家长会上对母亲说“这孩子用功”,高二那年她拿了个校级三好学生,奖状拿回家,母亲看了一眼说了句“别弄丢了自己收好”,然后压在茶几玻璃板下面,后来被宋初拿去垫泡面,油渍印在“三好”两个字上,她也没说什么。
至于保研,宋予拼了三年,最后零点四分之差被刷下来,命运最终盖上的是不予通过。
所以当张敏用那种不那么职业的语气说“要好好准备啊”的时候,宋予的胸口涌上来一种陌生的、暖洋洋的东西。
她不敢太当真。但她又忍不住当真。
手机震了一下。
宋予低头看,是王琛的微信:
“学妹超棒啊,我已经帮你问到,通过一面啦。还好有学长带你听分享会,是吧。二面放轻松啦,学长再给打个招呼。”
他没有撒谎,只是夸大了自己的作用。王琛的手段不算高明,在这类人里也不是最恶劣的。
宋予站住了。
地铁站入口就在前面二十米的地方,人流进进出出,不断擦过她的肩膀。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又开,反复好几下,然后回复:
“谢谢学长。太感谢您啦,有机会真的要请您吃饭。”
敬语真好。也许并不能真的拉开距离,好歹能让宋予心里好过一些。
紧接着,邮件提示音响起。
一封来自KT HR的邮件,标题是“KT shop实习生复试通知”,正文很简洁:
宋予同学您好,恭喜您通过初试,复试安排在三天后(周四)下午两点,地点漕河泾KT大厦十七楼,面试官为跨境运营组组长。请携带身份证原件及学生证复印件一份。如有疑问请联系HR张敏。
宋予抱着帆布包挤上地铁,站在拥挤的车厢里,心里悬着一种酸涩又发亮的东西,像是一颗还没熟透的果子。
车厢里人不少,她站在门边靠扶手的位置,地铁启动的时候没站稳,脚侧的水泡突然破了,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妈妈。
“小予,”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小川周末过生日,大伯在饭店订了两桌,全家都去。你不要忘了呀。”
宋予没说话。她听见电话那头继父的声音,听不清具体内容。
“小予?”母亲催了一句。
宋予张了张嘴。
她本来想说的是“好的妈妈,我会去的”。她应该这么说。
宋川的生日,她不去就是不识抬举。母亲会不高兴,继父会觉得她不识好歹,接下来那个月的生活费就会缩水。
母亲很早就发现了这个拿捏女儿的方法,扣钱。百分之四十,刚好缩到一个让她活不下去又死不了的程度。
一千块变六百。在上海,六百块是什么概念?食堂最便宜的套餐八块钱一顿,一天二十四,一个月光吃饭就要七百二。六百块连饭都不够吃。
宋予要想补上这个缺口就得去兼职,而兼职需要时间,她没时间,她要准备面试,要实习,要毕业。
这是一个精密的套索,母亲系得又快又准,十几年下来已经练成了一种本能。
所以理智告诉她,说“好的妈妈”,然后周末去坐两个小时,对宋川笑一笑,忍一顿饭,换全额生活费,不低的时薪。
但话已经脱口而出:
“妈妈,我周末有光学实验,不能回家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母亲开口:“什么实验这么要紧?周末也不让人回来?”
“期末的实验,”宋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要记成绩的,缺了会挂科。挂科了补考还要交钱。”
最后一句是宋予临时加的。她知道在母亲面前谈感情没有用。她妈不在乎她喜不喜欢宋川、想不想回去。但如果挂科要交钱,那就不一样了。
果然,电话那头的语气松动了一点。“那你就好好做实验吧。自己注意身体。”
“嗯。妈妈再见。”
宋予挂了电话。
眼眶开始发热。
宋予用力眨了两下眼睛,眼泪从眼角溢出来。她赶紧低下头,用手指飞快地抹了一下,假装在揉眼睛。地铁里的空调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宋予其实想说,妈妈,小予好疼。血液和组织液从破掉的水泡溢出来,洇在黑色的高跟鞋上很不明显,可疼痛却是明晰的。
刚刚电话里的声音明明有哽咽,妈妈没有听到,或者不想听到。
宋予从来是最乖巧的孩子,终于完成了对母亲的第一次谎言。
光学实验是上学期的事,宋予早就修完了。但这个谎言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居然没有愧疚,像是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出来一口。
那一点并不坚实的勇气是从哪里来的?
也许是从张敏的笑里来的。那种不经意的温柔,那些宋予更想在母亲眼中看到的东西。
到站了。上海大学站,报站的女声机械而甜美。
宋予走出地铁站,傍晚的校园被一层薄薄的橘色光线覆盖。
夏日的天黑得晚,六点多天还是亮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草坪边上有几个女生坐在野餐垫上聊天,旁边放着奶茶和薯片,混着夏日傍晚特有的植物蒸腾出的青草香。
暑假快到了。
舍友群里已经开始讨论暑期计划。
有人说想去大理,有人说想回家吃妈妈做的糖醋排骨,有人发了一张机票截图附了一串感叹号。她们讨论得很热闹,宋予从来没插过话,但她很喜欢看这些消息,像隔着玻璃窗看一个跟自己无关的展览。
这些女孩的烦恼是机票买贵了两百块、期末考试比想象中难、男朋友记错了纪念日。她们的快乐是真快乐,烦恼也是真烦恼。
宋予觉得这是学生时代才有的东西,明亮的、雀跃的神采,那种被保护得很好的天真。她在地铁上看到很多打工人的脸,他们的脸上已经没有这种神采了。
宋予的心里涌上了一种酸甜的幸福。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暑假不用回家了。
宿舍暑假不封楼,很多考研的同学会留校复习,不会太孤独。而实习是最好的理由,宋予要上班,要培训,要跟项目,任何一个理由都比“我不喜欢回家”更体面、更不用解释。
宋予不用回去帮继父看店,不用在饭桌上给宋初倒茶。她可以在空调不那么足的宿舍里睡到自然醒,在没有人认识她的写字楼里做一个普通的实习生。
长大,其实是一件幸福的事吧。
宋予靠在宿舍的窗边,看外面操场上渐渐亮起的灯光,这样想。
在未来,也许真的有那个未来,小予可以住一间自己的房子。
不用多大,一室一厅就够了。厨房要干净,冰箱里放着没吃完的草莓,洗手台边角不发霉,门可以反锁。
在某个空乏到无聊的午后,泡一杯茶坐在窗边,没有人打扰,没有人需要应付,没有人用眼神把她从头打量到脚。
一个完全属于她自己的下午。
这样就很幸福。
这个念头小到不值得跟任何人说,但对宋予来说,它比任何宏大的理想都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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