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一面 可惜她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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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再承人家的情了。
宋予赶紧站起来：“太麻烦学长了，中午饭我请你吧，虽然可能请不了太贵的。”
“说什么呢。”王琛摆摆手，“来我地盘还要你请客？走，吃食堂。KT的食堂还不错，我请你。”
“不行的学长，你已经帮我这么多了，这顿饭我一定要请的。”
宋予的语气很认真，甚至带了一点急切。她是真的觉得过意不去。学长帮她内推、帮她打招呼、帮她安排面试，她连顿饭都不请，太不懂事了。
虽然她的微信零钱里只剩不到五百块，但请一顿平价连锁店应该还够。
王琛看着她着急的样子，笑了。真是个乖女孩，和身边那帮市侩的拜金女不一样。
他伸出手，捏了一下宋予的脸颊，轻轻拧了一下，像捏一个小孩的脸：
“说了不破费就不破费，吃食堂吧。”
笑着，但语气并不容拒绝。
宋予愣住了。
这一次的动作比之前搭肩膀更明确，更私人，更不像一个学长对学妹该做的。
走廊有KT的员工三三两两走过，有人看了他们一眼，又移开了。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一个学长捏了学妹的脸，能有什么不对呢？也许他们关系好。也许他们在谈恋爱。总之不是什么大事。
宋予的右手手指蜷了一下，垂在身侧。她的第一反应是把他的手拿开。手已经微微抬起来了，又放下去。
她听到了自己脑海里的声音。
那个声音说：然后呢？
你把他的手拿开。然后呢？
他会觉得你不识好歹。他不会再帮你。
下午的HR面试还没开始，你连一面的机会都是他给的。
你没有退路。
你有一百多份石沉大海的简历。你没有保研。你没有钱。你没有可以回去的家。你把这只手拿开，所有刚刚打开的门都会关上。
他只是捏了一下你的脸。又不是什么大事。他帮你这么多，捏一下脸怎么了？你是不是太敏感了？你是不是把他想得太坏了？
冰冷的声音在脑海里无限回环：
你配吗？你配在这种时候跟唯一帮你的人翻脸吗？
这个世界上有公主，为了不陪客户喝酒可以放弃八位数订单反正又不差一份工作。这个世界有卖火柴的小女孩，如果可以成交不介意出售笑容与尊严因为活着比一切都重要。
宋予都不需要成为公主，只要会在失败时为她打气的爸爸、沮丧时安慰她的妈妈，不要巨富、不要豪宅、不要任何可以用物质衡量的底气，只要爱，只要一点点爱，她就会拥有拒绝的勇气。
可她没有。
宋予的手指松开了。
没有皱眉，身体微微僵硬，嘴角撤了一下，她那么乖顺，像一个不该在公共场合展示的玩偶。
宋予的左脸火辣辣地烧着，被捏的余温与触感尚存，一种说不出口的羞耻。
王琛收回手，笑呵呵地转身带路：“走吧，食堂在四楼。吃完饭你就把工卡给我，偷偷的没人管。一天四次嘛，不用白不用。”
宋予跟在他后面，脚步很轻，帆布包的带子被她攥在手心，攥得紧紧的。
“对了，”王琛边走边回头说，“等会儿吃完饭我就带你去HR那边。HR姓张，人挺好的，你正常发挥就行，不用担心。”
“谢谢学长。”宋予说。她的声音很冷，连自己都觉得有点陌生。
食堂需要刷工卡才能进。王琛走在前面，用自己的卡刷了闸机，然后回头，把卡从人群的夹缝里递出来：
“进去打饭，打完再把卡给我就行。快点，别让保安看见。”
宋予接过那张蓝色的工卡。不语。
这当然是违规的。访客不能进员工食堂。工卡不能外借。宋予有基本的常识。
但王琛已经在等着了，笑容可掬，全然看不到宋予脸上的尴尬，不，他不在意。
他当然享受，她不自在的服从。
食堂很宽敞，取餐线一字排开，各色餐食免费供应，香气盈满了室内。宋予有些食之无味，但王琛那样热切地盯着她，只好机械地吞咽。
终于忍不住，宋予在对面惊诧的目光下脸色发白、一言不发冲进卫生间。
对着镜子，看她这张让母亲生厌的脸，想起王琛，想起宋川，想起重重叠叠的眼神如有实质在胃里发酵，宋予吐了出来。
眼眶、鼻尖和唇周都泛起一层薄红，擦掉眼泪，洗净面庞。
宋予对镜笑了，笑得惨然。
复又去餐厅，宋予对学长解释：“天气太热啦，肠胃总是不舒服。”
不动声色。
下午两点，HR一面在一间小会议室进行。
面试官张敏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戴黑色圆框眼镜，说话利落干脆，只是有点严肃。
她问了几个常见问题，自我介绍、为什么想来KT、对跨境支付的了解、职业规划。
这些几乎全都记在密密麻麻的笔记里，睡前抄写，早起默念，吃饭时还在脑海里回环往复。
宋予怎么会答得不好。
自我介绍是昨晚背了十几遍的，流畅自然；被问到跨境电商的时候，她把昨晚看的面经里提到的一些行业术语用上了，又结合了早上分享会的内容，虽然说得不算特别深入，但对于实习生来说，已经完全够用了。
宋予留意到，面试官的语气已经越来越轻松，在面试过程中点了几次头，写面评时偶尔会露出笑容。
她的心也明亮起来。不敢欢笑，只能尽量维持自信得体的微笑。但和面试官偶尔目光交汇的时刻，宋予几乎看到了她最想看到的神情。
她是认可自己的，对吧。
宋予的心如蜜糖般甜蜜。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二十五分钟。
面试结束后，张敏站起来和宋予握了手：“一面结果明后天会通知，到时候会给二面时间。”
她本来转身就要走，又突然回头：“二面是业务面，运营组的小组长面你。要好好准备啊。”
张敏其实有点诧异。
KT的招牌太火，拿实习生的面试机会做人情的实在太多，毕竟相比正职门槛低，递递简历也不难。
王琛把宋予简历推过来时，张敏其实是很烦的。不过王琛总是帮忙内推，嘴也很甜，不好拒绝。
张敏一看宋予的简历，又看到她的脸，就知道王琛的用意。可她没想到宋予准备得这么好。
当然也有磕绊，提到关税政策、汇率变化和宏观经济展望时，宋予很明显援引了孟总前几天在第一财经的采访内容，不过她显然没有完全听懂，提到好多名词磕磕绊绊，但那么多那么长，又不是本专业，小姑娘居然都背了下来。
张敏不免有些感慨。
她刚开始工作的时候，差不多，也是这么生涩的样子吧。时间过得真快啊。又瞥见宋予胳膊肘上的签字笔油，不禁笑了一下。很快收住。
王琛哪有那么大的面子，不过递一下简历而已。
小予，你的一面通过了。是靠你自己。
可惜她不会知道了。
*
上海另一角。
“我不觉得这样有什么问题。无论在美国，或是上海，或是世界任何一个角落。交通那样方便，见面也不难。
我们本来就不是每天赖在一起的那种亲密关系，五年前我们就聊过这个问题，我不婚不育，独立自由，这不针对你，我对所有关系都是这样的预设。
你当初很愉快。我们彼此都以为遇到了知音。”
陆晚棠看着孟知安镇定的神情，心里抽了一下。
“五年前我才二十四岁。那时候说不婚不育，跟现在说，分量不一样。”
“对我来说没有不一样。”
孟知安是真心的。他的母亲单身生下了他，他始终没有见过父亲。
孟知安并不为此感到遗憾。二十多年，他看到母亲从三十到五十有余，始终风华正茂，事业有成，魅力四射，上个月还有南法绅士邀请她共度良宵。
母亲那样自由，唯一偶尔抱怨，会戳孟知安的脑袋：“若不是有你，我都该全世界浪荡，谈无数场恋爱，多潇洒呀。”
孟知安其实赞成。他真心这样想。
服务生端上主菜。香煎银鳕鱼配龙虾汁，鱼皮煎得金黄微脆。
可惜无人问津。
“但人和人总有不同，晚棠，我理解的。所以两年前我问过你，要不要继续，我注定不会给你婚姻。
你说，可以，这正是你想要的。”
“是。我是说了可以。”陆晚棠深吸一口气，“因为那时候我以为你会改变。我以为两个人在一起久了，总会有一些东西松动。我以为你会逐渐为我放开心防。”
还有一句，陆晚棠没有说出口。
她知道，当初如果她不接受，就是分手，没有余地。呵，想到现在，不过是一场延迟宣判的死刑。
陆晚棠微微前倾，盯着他的眼睛：
“五年了，孟知安。五年来你有一次为我改变过任何决定吗？一次都没有。
你的工作，你的计划，你的时间表，全部按照你自己的逻辑来。我的位置在哪里？在你时间表的夹缝里。”
孟知安没有反驳。这是事实。他甚至不把它当成一种指责。
他就是这样的人，从一开始。晚棠也有自己的项目，自己的时间表，她自己不被打扰的边界。
这正是他们在一起的原因。只是现在，这些曾经让他们走到一起的东西，正在把她推开。
“如果我不问，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一直拖下去？飞到波士顿，越飞越远，然后某天我发消息给你，你不回，就算结束了？”
“我不会不回消息。”
“对。”陆晚棠笑了，真的气笑了，“你不会不回消息。隔一天，隔两天，也许整整一个星期后，告诉我你很忙，抱歉。”
她顿了一下。声音几乎有些哽咽。
“我永远不在你的计划里。”
服务生走过来想给孟知安倒酒，他抬手示意稍候。
餐厅里有人在低声交谈，背景音乐是坂本龙一的钢琴曲，旋律很慢很轻。
孟知安低下头，拿起刀叉。
他开始切面前的虾，一小碟咖喱虾。他切得很细，把虾肉分成均匀的小块。切完了，他把盘子轻轻推到陆晚棠面前。
他知道陆晚棠喜欢咖喱虾，也知道她不爱自己处理。
但她的泪水一定程度上推动了他的决定。孟知安当然不会告诉她：
“我在对接一个波士顿的华人VC，他们在跨境支付和企业服务这一块有专门的人民币转美元基金的通道。换汇、融资、合规，方向已经比较清晰了。我会去波士顿。”
陆晚棠没有动面前的虾。
“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
“不会。”
她看着孟知安。看了很久。烛光在他脸前柔柔地燃烧。他的眼睛是诚实的，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可惜那种温柔有限，出厂就被设定了上限，永远不会溢出孟知安给自己画的边界。
陆晚棠想，他大概是那种最残忍的人。不是因为他冷漠，恰恰是因为他其实很妥帖。
他会记住你喜欢吃什么，会在每一个节日送上昂贵礼物，会把虾切好了放在你面前。
但他永远不会为你改变他的人生轨迹。他把温柔和妥协分得清清楚楚，一个是礼物，一个是代价。
他只给礼物，不付代价。
陆晚棠低下头，拿起叉子，叉起一块虾肉入口。咖喱的味道浓郁微辣，虾肉很嫩，他切的大小刚好一口一个。
她嚼得很慢。
咽下去之后，她说：“如果我不接受异地呢？”
孟知安的声音很轻，但没有犹豫。
“那我送你一份分手礼物。你一直想要的那条宝格丽项链，或者别的什么，你来选。”
陆晚棠放下了叉子。
金属碰到瓷盘，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可是陆晚棠，她不会在黑珍珠餐厅的烛光里痛哭流涕。
她深吸一口气，嘴角上扬，一个练了二十九年已经不需要再练习的无懈可击的微笑。
“好。”她说。
她想说更多。想说你知不知道五年对一个二十九岁的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想说你为什么可以把所有事情都算得那么清楚，就像你的人生是一张资产负债表，偏偏没有感情这一栏。
但她终究没有开口。
孟知安的五官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分明，额头、鼻梁、下颌，线条冷峻清晰得像被裁刀裁过。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连道歉都体面到无可挑剔。
而她呢？她到底有没有真正爱过这个人，还是爱一个她想象中的、可以被改变的幻象？
这个问题陆晚棠不敢回答。
“孟知安。”
“嗯。”
“你以后会不会后悔？”
“再见，晚棠。”
他没有回答。也许这是一种温柔。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一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