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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不如 倘若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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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予太阳穴的动脉激烈地涌动。
她使劲揉了两下。顺着帽檐的阴影,去看母亲的眼睛。
她很想笑。
继父和母亲真是失策。宋川这样的草包能对大伯的决策起什么决定性作用。不过是大伯本身就不想借钱,才借由儿子开口,开出冠冕堂皇的借口,哪怕宋予道歉也必然能找出下一个理由拒绝。
宋予笑到眼眶发酸,其实在笑自己。
妈妈,我现在还是很爱你。
真奇怪,我爱你。
黑色鸭舌帽的帽檐可以遮住宋予的彷徨,让她在和母亲的对峙中勉强不落下风。可她无法不顺着帽檐延长线去看尽头母亲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分不忍或慈爱。
“小川明天晚上去找你。”
母亲低头,也许她也感受到宋予的视线,并不想对上女儿的目光:
“我已经替你答应了。你穿好看点,跟他说点好话,让他回家跟你大伯说几句,就没事了。
你听话,乖一点。”
宋母转头就走。并不再想说什么。脸颊火辣辣的掌痕还未消退,她不想再听见女儿的声音。
走得还是太慢,听到了宋予冷不丁一句:“如果我不去呢”。
宋母走得更快,装作听不见。
小予从来最乖,可小予如果不乖呢。
宋母不知道。
经年的琐碎与颓唐已经剥掉了她的心肠,她都没发现、原来小予不仅像那个见证自己愚蠢轻狂的前夫,小予皱着眉头的神情,也很像自己。
宋母不该多看,不要多想,只能祈祷女儿的处置得当,不要让她再挨丈夫的巴掌。
樟树叶子在风中簌簌地响。
宋予倚在树干上看母亲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暗红色的旧外套被树影切得细碎。
母亲再也不穿十厘米的细高跟,她已经有些佝偻。全然看不出她也曾是一个会喊“爱情万岁”、白色连衣裙就当婚纱的、眼睛亮晶晶的少女。
母亲一定也曾热切地爱过自己,哪怕只是被催产素控制大脑。
扔掉小予、扔掉过去,母亲也只是走错了两年路的年轻大学生。可当年产后虚弱的她还是抱着小予,变成带着拖油瓶的单亲妈妈。只好嫁给一个不好不坏的男人,生了第二个女儿,一辈子没能好好就业,社保按最低档交。
她过这样的日子,很难再对别人好。
宋予抬头看树冠漏下来的光斑,眼眶发烫。
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
宋予晚上没睡着。
躺在宿舍的小床上,黑暗中听着舍友的呼噜声,走廊里的脚步声,有谁晚归,蹑手蹑脚洗漱,断断续续的水流声。
宋予的脑海里在跑马灯。
母亲的暗红外套,操场上举起的手机镜头,宋川的脸从阴影里走出来,吓得她一激灵。
田湉的泡泡玛特娃娃一排一排地放在收纳箱里,陈晨说“你是我带过最省心的实习生”,利苑走廊里孟知安伸出又收回的手。
他当时在想什么……现在,他有没有在想她。
宋予被这想法吓了一跳,掐大腿肉、强行切断黑暗里无止境的遐思。她闭着眼,但清醒得像刚被冰水浇过。
睡不着,索性打开校招网站,流程还在“笔试通过等待面试”那一栏,时间显示已超过一周。
无望与痛苦淹没她的呼吸,宋予很难喘过气来,她实在需要一把像样的刀砍破绝望,哪怕没有胜利,鱼死网破也好。
她决定了。
*
宋川约宋予在一家酒吧见面。
不出他所料,只要向宋予的继父施压,小女孩的自尊薄得跟纸一样,一吹就破。没过两天,宋予就把他从黑名单放了出来,向他道歉,答应他的邀约。
地点是宋川挑的,南京西路一家精酿啤酒吧,半地下的空间,工业风装修,裸露的红砖墙上挂着霓虹灯管,灯光是暧昧的粉紫色。
周五晚上九点,店里的人不算多也不算少,靠墙的卡座上坐了几对情侣,吧台边有几个人在独自喝酒。
音乐是低沉的电子乐,节奏很慢,低音炮震得桌子上的杯垫微微发颤。
宋予到的时候,宋川已经在卡座里等着了。
这是他的主场,小女孩尚未踏足的成人世界。纵使宋予再过聪明伶俐,在陌生的地盘也不免露怯。宋川这样想。
他穿了件黑色的修身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微胖的小臂。头发喷了发胶,往后梳得油光水滑,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出门前特意照了很久镜子。
桌上已经摆了两瓶精酿,一瓶ipa一瓶世涛,还有一碟炸鸡翅和几串烤鱿鱼,都是宋川自己先点的。
他看到宋予,眼睛亮了一下。
宋予穿了一条红色吊带裙,介于酒红和正红之间,在酒吧的灯光下衬得她的肤色白得煞人。吊带很细,两根线挂在锁骨上,领口恰到好处地露出锁骨的阴影。
这真不像她。宋川想。
宋予化了浓妆,眼线拉到眼尾微微上挑,紫色烟熏因为手法稚嫩晕染不开,但灯光太美,她的眼睛一闪一闪,让他失神。
宋川的视线从她脸上往下滑,滑过锁骨,滑过吊带的细线,直到领口下的阴影。
他不自觉地坐直了一点,把手边的啤酒杯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宋予在他对面坐下,把帆布包放在卡座旁边:
“川哥,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因失眠有些沙哑,伴低沉的电子乐倒相得益彰。
宋川被她这一声“川哥”叫得差点呛了一口酒。纵使早就料到宋予的退让,还是被她过度的驯顺惊到,随之而来的不是费解而是餍足。
宋川抿了口酒,心里想,果然外面的社会还是能把人磨圆的。
“小予,”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像一个稳重的兄长,“最近怎么样?实习还顺利吗?”
“不顺利,”宋予垂下眼睛,“离职了。”
“哦?”宋川抬了抬眉毛,“怎么回事?”
“部门缩编,实习生都裁了。”宋予拿起桌上那杯没人动过的椰糖牛奶啤酒,喝了一口,“找工作也很难。投了几十家,没有拿到合适的offer。学校的事也多,毕业论文,还有……”
宋予没继续。
她没说出口,但罪魁祸首当然最知道受害者的冤屈,宋川的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得意,很快被虚假的同情盖住:“那件事我听说了,确实不好看,女孩子家被传这种东西总归吃亏的。没事,社会上待几年就皮实了。来来来,喝酒。”
酒杯碰撞的声音被吵闹的摇滚淹没。
宋予低头,睫毛在脸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孱弱与无助恰到好处。
“川哥,以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对,”她的声音很低,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说出口,“我以前太不懂事了。你对我好,我不识好歹。现在出了这么多事,才知道外面的人有多坏。还是家里人好。”
宋川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块。
他等这一天实在等了太久。宋川甚至觉得自己挺大度的,不计前嫌,不翻旧账,在妹妹最脆弱的时候敞开怀抱。这让他沉溺在自我感动的柔情。
“没事,”他说,“都过去的事了,哥不怪你。以后有事找我就行。”
说着宋川的手伸过来,想搭在宋予的手背上。宋予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宋川的手落空了,放在桌上尴尬地停了一秒。
宋予向酒保叫酒,似要借酒消愁、不醉不归。
宋川的心里打鼓,在“酒好贵”和“灌醉她”之间做了不小的斗争,最终还是眼睛一闭心一横,十六瓶精酿上桌。
她开始灌他。
一边说自己找不到工作、在学校被人指指点点、妈妈也不理解她,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每说一个不幸就把宋川的酒杯续满。
宋川来者不拒,因为在他有限的猎艳经验里,女孩的畅饮总是得手的信号,但他不知道,宋予把喝的每一口酒都偷偷吐了出来。
宋川的眼神开始飘忽不定。嗓门越来越大,说出来的话也渐渐没了把门。
他骂学校的老师是傻叉,国企的面试官有眼无珠,骂那些好看的女同学不识好歹,宋予只微笑地听,给他的杯子里又倒了半瓶酒。
*
孟知安家住静安,南京西路一代的酒店式服务公寓,装修极简,拎包入住,不需要操心生活琐事。
他刚结束一场投资人饭局,喝了点酒不便开车,好在不远,索性走回公寓。这一带商业繁华,各色底商琳琅满目,有一条很热闹的酒吧街。
南京西路的霓虹灯光落在孟知安肩膀和侧脸上,冷白、粉紫、暖金色的光交替切换。
微醺实在很宜人。他漫无目的地一路游荡,停在一扇玻璃窗前。
红裙刺眼。
孟知安看到了宋予。
心力宝贵,他从不留意无关人员的信息,她能给他的收益为0,是该被丢进记忆垃圾桶的一位。他怎么记住了她,他为什么认出了她,甚至只是一张侧脸。
他隔着玻璃看她。
她殷勤地向醉醺醺的男人倒酒,红色吊带危险地滑落肩头。
孟知安从不是道德标兵,他能理解年轻女孩走捷径的一切理由,但他不能忍受前些天还素面朝天的脸,转眼间就因拙劣妆容面目全非。
你的野心呢?
你的梦想呢?
你这样上下求索,加班、面试、一次次被淘汰还要抓住所有机会不肯认输,到头来,就愿意坐在这种男人身边,陪笑,陪酒,把自己套在一条廉价的红裙里?
倘若如此,那你还不如……
那她还不如什么。
孟知安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只是失望,孟知安这样告诉自己,只是为高看她的野心失望。归根结底,宋予的命运和他有什么关系?
孟知安这样告诫自己,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他看到宋予伸出的手。
*
宋川彻底醉倒,趴在桌上,宋予戳了戳他的胳膊,只听到无意义的醉话,没有抬头。
她的笑容落下来,淡漠地凝视,语气还是很温柔:“川哥,能不能把你的手机给我看一下?我的没电了,想查个东西。”
宋川没应。
宋予小心地拿起手机,拎起宋川的食指,轻轻一按,锁开了。
孟知安的脚步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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