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曼蒂克止损线》白日不寻欢

17、表演 认命、认输

　　离开KT的第一周，宋予才发现，原来时间可以过得这么慢。

　　实习的时候每一天都像被人按了快进键。
　　早上急匆匆挤地铁，九点坐到工位上打开后台，工单一条接一条地弹，客户群的红点永远消不完。
　　陈晨在飞书上催数据报表，李鹏在群里问“这个case谁跟一下”，宋予连去茶水间倒杯水都要小跑。
　　那时候她觉得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够用，恨不得把自己拆成两个人。

　　现在时间忽然多出来了，多到宋予不知道怎么去填。
　　大四的课表稀稀拉拉的，一周三四节，形势与政策、大学生就业指导之类，总归有些无关痛痒。
　　课堂上老师在上面激情照念PPT，宋予坐在后排，笔记本摊开着，笔握在手里，但一个字也没写。
　　百无聊赖。

　　有女生在后排小声聊天，她隐约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宋予并不想苛责年轻的女孩，毕竟换位思考、她大概也会选择喂饱自己的好奇心。

　　宋予没回头，又不能当堂早退。
　　她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抄板书，权当练字，转移注意力，笔尖戳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种窃窃私语，宋予都快习惯了。
　　走在教学楼的走廊，迎面走来的同学偶尔会多看她一眼，然后和同伴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食堂隔壁桌两个女生低头看手机，窃窃私语，屏幕的光照在她们脸上，宋予不确定她们是不是在说她。

　　也许九成的窥探与揣测都是误读，但事情真实地发生了，那份pdf真实地存在许多人的手机里，令他们浮想联翩。
　　所有名誉上的损失都在其次，宋予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再看路人的眼神、听他们聊天的内容，百分之一的狎亵都足够让宋予对百分之百的交际风声鹤唳。

　　那又如何呢。

　　认命、认输、认错是乐天安命的孩子的天赋。宋予没有这个福气。
　　她既无金钱解决房租与诉讼，亦无时间去沉湎失意与痛苦。
　　所以连伤痛本身都变成一种噪音，宋予继续写论文，继续投简历，偶尔滴在脸颊的泪水都无知无觉，权当下雨。

　　十月末的上海天气好得不讲道理。
　　空气干爽微凉，金色的阳光薄薄地铺在草坪上，把操场每一个孩子的脸颊都照得闪闪发亮。
　　宋予戴着黑色鸭舌帽和口罩，沿着跑道最外圈慢慢地走。日光和煦地拥抱着她的肌体，像一块被体温捂热的绒布。
　　宋予已经很久没有在室外待这么久了，公司里是永无止境的冷气，宿舍是朝北的阴面，秋风把刚割过的青草味送进她的鼻腔，芬芳如梦境甜美的圣堂。

　　宋予闭上眼睛。
　　好想醉死在暖阳下馥郁的青草香里，没有秋招、没有简历、没有无休止的挫败与羞辱。

　　但天公不作美。甚至不给她大醉一场的机会。
　　一群人围在操场入口旁，三五成群，熙熙攘攘，声音飘过来，断断续续：
　　“电子信息系的那个。”
　　“就是那个pdf啊……”
　　“我私发你。”

　　宋予路过时，似乎有人认出她，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窃窃私语。
　　她本能地想转身走开，脚步已经往后退了半步。
　　但人群中心的人比她更快。

　　“小予。”
　　这声呼唤穿过人群，大约三个莘庄客厅的距离，是五六岁时宋予最渴盼听见、却不得的声音，如今精准地、毫不费力地找到了她。

　　这就是妈妈啊。
　　隔着鸭舌帽与口罩，也能逮住逃脱的女儿。
　　就像宋予不用回头，就能听出声音的归属。
　　她转过身。

　　母亲站在人群中间。穿一件暗红色的旧外套，袖口磨得起毛，领口的纽扣掉了。
　　头发在廉价发廊染过，黑得不太自然，发根已经长出来一截花白。
　　母亲也曾是个美人儿，被岁月和不如意泡得发皱，两道竖纹深深地刻在眉心，状如凶恶软烂的女鬼，当然这副表情只特供宋予。

　　她冲过来，一把拽住宋予的手腕。力道很大，指甲掐进宋予的皮肤里，又喊了一声：
　　“小予。”
　　声音拔得又高又尖，熟悉的、刻意的、表演性的委屈，发生在过去二十一年间的无数次争吵，屡屡如此。
　　“你怎么不接妈妈电话？你怎么能把妈妈拉黑？你知道妈妈多担心你吗？”

　　3、2、1。
　　宋予在心里倒数，倒数母亲眼泪流出的时机。她总能适时流下让外人感动的泪水，显得顽劣的女儿更为人神共愤。

　　果然。
　　母亲哭诉着：
　　“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家也不回，电话也不接，你是不是不要这个家了？你是不是不认我这个妈了？
　　妈妈是没钱，没能力，不能给小予想要的生活，但是妈妈不能没有你啊……”

　　周围的学生全看过来了。踢球的停下脚步，跑步的放慢了速度，草地上坐着的纷纷转过头。
　　母亲的音量控制得极其精准，大到能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又维持在伤心母亲控诉女儿的凄婉氛围内。
　　这大抵是被市井污淖过的女人的必备伎俩。可怜。

　　宋予的手腕被拽得生疼，她试图把手抽出来，但母亲攥得更紧了，指甲掐破了她的小臂。
　　“妈，”宋予的后脑在发烫，她尽量压低声音，“你先放开我。”

　　“不放！我放了你又跑了！你上次就是这样，一跑就是几个月，电话也不接，家也不回，你知道你妹妹多想你吗？你知道你爸爸多担心你吗？”
　　“你连生活费都不跟家里要了，你在外面到底在干什么？”
　　母亲故意在这里顿住，留出一段恰到好处的空白，让围观的人自己脑补。

　　事到如今，宋予也并不愿相信那些谣言的源头与母亲有关。
　　但她进入上大大闹一场，大抵已经得知女儿的处境，且并不介意让它变得更糟、以惩戒不再驯顺的小予。
　　宋予能想象到。

　　宋予感觉到周围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聚过来，落在她的身上，落在她被拽红的手腕上。
　　口罩和帽子变成比母亲怀抱更坚实的倚靠，遮住她的表情和发烫的眼眶。
　　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一半顺着缝隙淌进嘴角，一半濡湿口罩的布料，呼吸都变得困难。

　　宋予几乎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静静地看着母亲的表演。

　　在被忽视了几十年之后，忽然被这么多人注视，母亲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隐秘的、她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的兴奋。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高，肢体动作越来越夸张。

　　她在享受。
　　她终于有机会站在舞台中央了，即使舞台是学校的操场，即使观众是一群不认识的大学生，即使剧情是她亲手把女儿逼哭。
　　围观者的目光对宋母来说都是燃料。
　　宋予居然拉黑了她，宋予居然敢不再听话了，小予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怎么敢从她掌心里逃出去，所以她要用最擅长的方式惩罚女儿。

　　但她也就能欺负宋予了。

　　是吧。
　　妈妈。
　　妈妈是不能离开小予啊，小予一走，谁来替你当宋家食物链的底端？靠你那个不争气的小女儿，还是酒后把你揍得鼻青脸肿的丈夫？
　　宋予从来知道的呀，继父打牌输钱回来就会嫌母亲炒菜咸，母亲再骂宋予洗碗洗得不干净。从来知道的。
　　就像，宋予其实一直知道怎么能让母亲闭嘴。
　　她已经长得足够高，即使瘦弱、好在年轻，足以学会继父演示过无数遍的杀招。

　　妈妈，是吧。
　　宋予对上了母亲的眼睛。
　　宋母顷刻间一阵胆寒，但又继续了无止境的表演。

　　直到一记耳光，紧接而来两记重拳。
　　天旋地转，熟悉到宋母以为见到了宋父。
　　她的声音终于在暴力之后停了。整段空白□□场上的风填满。
　　好歹叫了那么久爸爸，总要从爸爸身上学些什么。
　　不是么。

　　宋予心口发冷，只觉得好笑。
　　爱到最后，爱也不讲，道理不讲，最后只剩下暴力。
　　谢谢母亲是个色厉内荏的玩意儿，谢谢继父几十年教好了母亲的身体，让她的躯体比嘴巴更知道什么是屈从。

　　宋予把母亲从地上拉起，对围观的人鞠了一躬：
　　“不好意思，我妈更年期激素失调，经常这样胡言乱语。给大家添麻烦了。”
　　围观的人面面相觑，有人讪讪地关掉手机录像，有人嘟囔着散了。

　　宋予拽起母亲的手腕，像母亲刚才拽她那样用力，往操场旁边的林荫道走。
　　母亲被她拖着走了几步，踉踉跄跄，也许是因为痛感稍缓，嘴里又开始骂骂咧咧，声音倒比刚才小，到底是底气不足。

　　樟树底下很安静。午后的阳光被树冠切碎，一片一片光斑落在水泥地上，风吹乱一地碎金。
　　母亲甩开宋予的手，整理了一下被拽歪的衣领，嘴唇抿得紧紧的。
　　沉默大概维持了十几秒，宋母先开口了。

　　一些琐碎的控诉。
　　生意不好做，继父垫资、合伙人跑路，家里现在很难，宋初的学费差点交不上，她每天睡不好觉。
　　“你倒好，翅膀硬了就飞了。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对家里人！”

　　宋予靠在树干上，闭眼听。
　　说来说去无非是钱，然后终于听到了母亲的来意。

　　继父去找大伯借钱，大伯好歹在国企做项目副经理，手里肯定宽裕些。
　　大伯没有直接说不借，只是把皮球踢给了自己儿子：
　　“小川说，得让小予跟他道个歉。她把小川拉黑了，这事做得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