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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宿命 十分 ...


  •   十分钟后,小寒已木木地与海立一道坐上了那老旧的黑色汽车,海立关切地看着面色惨白的小寒,想开口说些什么,最终也没有说出口。两人就这样各自望着各自手边的窗户,久久不言。车灯一开,车子便驶入那无边的寒气里去了。
      车上颠簸着两个人,一人一头,像洪水中抱团的蚂蚁。但小寒深知他们并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所以并不打算像他吐露些什么。月光匆匆地西斜,地平线上冉冉升气一丝曙光,金黄却刺骨地寒冷,仿佛这温暖的颜色背后藏着的是万丈冰川似的。此刻她无论如何也闭不上眼了,太阳每升起一寸,染红的仿佛是某个人身下雪白的床单。她打了个寒战,不敢再往下想。
      车终于到了。她不知她第一次见到上海是什么滋味,那是她出生后不久的事情了,但肯定不是现在这样。寒风里似乎更加适合表演麻木,但麻木之下更是汹涌澎湃的感情,或酸涩,或恳切,或惧怕,一些都在她的眼底藏着,无法推她往前走一步。天光已经大亮,可阴天的风依旧寒冷,她裹紧了身上的旗袍裙,低了头往前走,在门前又顿住了。医院的消毒水味对她来说并不熟悉,她从小就少病,母亲每日给她搭配饮食,督促喝下各种补剂,就连去了北方,也准备了一大包。或许背包底部的一大包药品上尚有母亲的余温,打包这一切的那双手却应早已苍白无力。想到这里,她急切地推了门进去,哗啦啦碰响了一排推车。玻璃碰撞声里,她才第一次看清了那苍白消瘦的脸,那一刻,一切吵杂仿佛都变成了画外音。
      许峰仪与段绫卿的私情,小寒母亲早在数月之前就已然得知。那个素来体面隐忍、把所有苦楚都咽进肚子里的女人,得知真相之后,没有大闹,没有质问,只是一夜一夜地枯坐到天明,旧疾就此加重,一日重过一日。
      她这一生最痛的,从来不是丈夫的背叛,而是原来自己拼尽全力护着的女儿,那颗赤诚滚烫的心,从头到尾,都错付给了自己倾尽一生去憎恨、去防备的男人。她不敢告诉小寒真相,怕那点仅剩的少女骄傲彻底碎裂,怕小寒从此彻底垮掉;她也不敢去质问许峰仪,一旦戳破,小寒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她更不敢苛责段绫卿,同为女人,她太懂那种寄人篱下的局促里,靠着一点依附与温存存活下去的卑微。
      三个女人,早在看不见的地方,就已经被命运死死缠在了一处。
      小寒尚且困在未能尽孝的剧痛与离乡的惶惑里,对这层层叠叠的纠葛一无所知。而留在上海的许公馆里,段绫卿的日子,也并未如她预想一般安稳圆满。
      曾经她以为,赢走了小寒的执念,占据了许峰仪身边的位置,便是得到了终身的依靠。可真正做了许峰仪身边的人,她才渐渐明白,自己从来都不是这段关系里的赢家。许峰仪待她,从来不是炙热的爱恋,更像是一场疲惫的避难。他在小寒太过浓烈、太过窒息的爱意里喘不过气,便转头在温顺、懂事、懂得低头的绫卿身上求取片刻安宁。
      他会对绫卿温和体贴,会给她优渥安稳的生活,却永远不会给她全部的心。午夜梦回,他偶尔失神的时候,眼底深处翻涌的,依旧是小寒那张执拗又纯粹的脸。绫卿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心口一点点凉下去。她原以为自己夺走了小寒的一切,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不过是小寒的影子、一个替代品而已。
      她也曾试着温顺讨好,试着加倍柔顺,可越迁就,就越觉得自己渺小卑微。从前她嫉妒小寒,嫉妒她生来耀眼、肆意张扬,拥有自己穷尽一生都得不到的出身与底气;如今她才恍然,小寒哪怕满身伤痕、爱得一败涂地,那份骨子里的骄傲与鲜活,是自己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东西。
      恨意日日啃噬着她,依附的安稳又摇摇欲坠,绫卿日渐消瘦,终日惶惶难安。直到公馆传来小寒母亲病危的消息,她心底仅剩的那点逞强,终于彻底垮塌。那个从来待她宽厚、从未有过半分恶语的伯母,是这满城凉薄里唯一给过她暖意的人,她再也无法装作无事,收拾好衣物,决意去往病床前,送她最后一程。
      而远走的小寒,在南方潮湿温润的空气里,日子一日日沉静下来。起初的日子,丧母的哀痛日日啃噬着她,夜里照旧做纷乱的旧梦,梦里母亲、许峰仪、绫卿的影子交叠纠缠,醒来之后只有一身冷汗。
      她起初怨恨绫卿,恨她横插一脚,毁了自己全部的憧憬;怨恨许峰仪,恨他辜负躲闪,亲手碾碎自己的真心;可随着时间慢慢流淌,舅母断断续续吐露的往事,一点点在她心底拼凑完整,恨意反倒一日日淡了下去,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悲凉。
      她终于懂了母亲一生的隐忍。母亲这一生,看着丈夫流连在外,看着女儿误入歧途,看着另一个年轻的女孩走进这场荒唐的困局,从头到尾,什么都做不了。她既恨许峰仪的薄情,又疼惜女儿的痴愚,更怜悯绫卿身不由己的飘零,只能一个人扛下所有秘密,独自熬到油尽灯枯。
      原来母亲从来不是冷漠,不是疏离,只是爱得太重,重到不敢伸手,怕一伸手,就戳破所有人仅剩的体面,怕亲手将女儿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一纸加急电报递到小寒手中,言母亲已然弥留。小寒没有半分犹豫,即刻动身,连夜赶回上海。
      再度踏入熟悉的宅院,浓重的药味与死寂的冷气扑面而来。窗外风雪漫天,屋内烛火昏黄。而病榻边,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静静垂立,正是段绫卿。四目相对的刹那,过往所有的拉扯、争锋、嫉妒、怨恨,尽数凝结在空气里,没有对峙,没有指责,只剩无尽的疲惫与荒凉。
      病榻上的母亲气息微弱,双眼却依旧清明,她艰难地抬起手,一只朝向小寒,一只朝向绫卿。二人不约而同走上前,一左一右,跪在了病床跟前。
      母亲喘息良久,声音轻得如同风雪里的残絮。她没有骂谁,也没有怨谁,只一字一字缓缓说道:“女人这一生,如水中浮萍,如风中残烛,执念是劫,纠缠是苦。峰仪的懦弱,是他的业;小寒的执拗,绫卿的飘零,皆是命里的磨难。我去之后,你们二人,莫要再相互憎恨,相互为难。”
      绫卿闻言,泪如雨下,伏身哽咽出声:“伯母,是我错了,是我贪心,是我毁了一切。”
      小寒望着母亲枯瘦的指尖,积压了数月的委屈、不甘、痛楚,尽数翻涌上来,却再也生不出半分恨意。她轻声开口:“母亲,我懂了。”
      母亲浑浊的目光扫过身侧的舅母,又落在两个女孩身上,眼底最后只剩一片悲悯与空寂,恰如《心经》里所言,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她这一生困于情爱、困于世俗、困于守护,到了生命尽头,才终于看清,所有爱恨嗔痴,全都是虚妄,所有两两相伤,不过是众生皆苦。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屋内一片恸然。
      许峰仪终究还是没有露面。他一辈子都擅长逃避,从前逃避小寒炽热纯粹的爱意,后来逃避良心的拷问,如今更是不敢直面亡者的离去,不敢直面两个因他而遍体鳞伤的女子,自始至终,缩在自己筑好的壳里,懦弱到底。
      守灵的几日,小寒与绫卿再无半分隔阂。她们一同折纸钱,一同整理母亲的遗物,一同听舅母讲起母亲年少时的旧事。没有争执,没有攀比,只剩两个遍体伤痕的灵魂,在生死面前,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与铠甲。
      绫卿终于坦诚心底全部的卑微:“我从来没有赢过。寄人篱下的日子里,我只求一点安稳,以为抓住旁人伸出的手,就能脱离泥沼,到头来才明白,靠旁人得来的立足之地,永远都是悬在半空,风一吹,就会碎得干干净净。”
      小寒静静听着,缓缓开口:“我从前以为爱便是全部,以为倾尽所有便能换来圆满,到如今才知道,抓得越紧,失去得越快。我们都不过是被欲望与命运推着走的可怜人罢了。”
      舅母立在一旁,望着两个终于卸下仇怨的女孩,心底积郁多年的郁结,也终于散去。她守着姐妹的嘱托,守着这一地残局煎熬许久,如今眼见二人终于挣脱心魔,心底只剩一片释然。
      丧事落定,大雪停歇,天地一片素白干净。
      绫卿最先做出了决断。她辞别了许峰仪,斩断了这段见不得光的依附与纠缠,许峰仪未曾挽留,亦无话可说,往后余生,他守着空荡荡的许公馆,坐拥家产与体面,却永远失去了真心,只剩漫漫长夜,被回忆与愧疚反复啃噬,一生孤寂,不得解脱。
      绫卿没有远走天涯,也没有刻意消失,只是寻了一处安静的小院,靠着自己的针线与抄写文书度日,褪去了往日所有刻意的温顺与讨好,活得安静而自立,终于不再是谁的影子,不再是谁的附属,只做她段绫卿自己。
      小寒也没有再度远遁。她清点完母亲的遗物,料理好旧宅的琐事,便跟着舅母,回到了三舅母的府邸之中。
      这座素来简净沉静的宅院,从前是她仓皇躲避风雨的临时落脚点,如今,终于成了她真正的归处。日子重新归于平缓。小寒每日晨起读书写字,打理庭院花木,陪着舅母闲话家常,打理府中琐事,再没有过往的惊涛骇浪,再没有少女时不顾一切的炽热执念。她心底的伤疤还在,却再也不会隐隐作痛,只沉淀成一份通透与从容。
      绫卿也会时常前来府邸探望。逢年过节,或是春日晴好、秋意清朗的日子,她便会上门小坐,与小寒、舅母一同喝茶闲话,说说日常细碎,聊聊四时风物,不谈过往,不谈情爱,不谈那个困住她们半生的男人。
      三人并肩立在廊下,看春去秋来,花开花落,早已没有昔日的隔阂与猜忌。曾经死死缠绕、互为枷锁、彼此伤害的三段宿命,至此彻底解开。她们不再是情敌,不再是对立的两端,只是三个历经世事风雨、彼此怜悯、彼此懂得的女人。
      她们都明白了《心经》里那句“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的真意。
      曾经以为天大的爱恨,回头望去,不过大梦一场;曾经以为跨不过去的深渊,熬过去之后,也不过寻常云烟。人生最大的解脱,从来不是赢过谁、夺走什么,而是放过他人,也放过困在执念里的自己。
      往后的岁月里,三舅母安守府邸,守着一世清净;小寒沉静自持,安稳度日,把过往的赤诚与滚烫,尽数化作心底的温和与力量;绫卿自立自足,踏实地过好每一日,再也不依附任何人。
      她们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各自守各自的一方天地,偶尔相聚,各自安好,互不牵绊,亦互不亏欠。
      这座繁华又凉薄的上海城,埋葬了母亲一生的隐忍与苦痛,燃尽了小寒少女时代全部的痴恋,碾碎了绫卿卑微的期许与妄想。命运曾将她们狠狠捆绑,推入同一场浩劫,让她们互相猜忌、互相憎恨、互相拉扯,最终又在生死的边界、风雪的尽头,让她们看清虚妄,冰释前嫌,各自寻得生路。
      天终究会一次次亮起。如今的天亮,早已不再是奔赴一场无望的爱恋,不再是狼狈的逃离与躲避。天亮,是放下过往,是直面伤疤,是与宿命和解,是坦然、安稳、独自坚定地,好好走完往后余下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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