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淡清秋》咩咩头

3、宿命 该来的

　　该来的还是来了，随着那由远及近的尘土飞扬，一辆老式黑车缓缓停下，从车门里仅伸出一只手，小寒便感到无所适从——从来都是别人在她面前感到无所适从的！——一双腿想逃，却像踏入了泥沼一般抽身不得，只好愣愣的远远望着下了车的那位少年——没错，龚海立是也。只见舅母与他拥抱寒暄，与小寒来那天的表现大相径庭。这使她不禁想起了在上海家宅时，每每放课回家，母亲都洗了手在门前迎接。也不问功课，也不问社交，就将手绢擦去她额上的汗珠，抑或拿暖水袋给她暖手，那时她竟裹带着一种不能言说的心情，每每闪开她母亲去。可现在，她却怀念并且忿忿了起来。“他凭什么！”这个声音响起并占据了她的脑袋一小会儿。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了一个炽烈的目光好似在灼烧，定睛一看，舅母一改往日的沉闷，与龚海立一道笑盈盈的望向她。海立似乎已从舅母口中得知了这来龙去脉，正带着一点探究的目光望向她，或许还闪着一种奇异的久别重逢的兴奋。小寒不知道。
　　赶快换上了迎客的寻常表情，她也带上了微笑，快步迎了过去“海立，好久不见。”龚海立好像还想说些什么，她便赶忙绕到舅母另一只手边，垂了头不语。“听说你与小寒是高中同学，甚好，我还担心你们谈不来。”舅母说，好似没察觉到气氛的尴尬。小寒与海立各应一声是，侍在舅母左右，便走进了屋子。海立与舅母交谈甚欢，小寒虽不便走，倒也乐得保持沉默。就这样熬到了开饭，海立不时转头与小寒搭上几句话，小寒简短应付几句就低头不语。海立眼色中闪过一丝慌张，叉子都有些拿不稳。小寒注意到了这一点，心中竟有一种复仇般的快感——她才不是那个为了区区龚海立就心慌的不敢动的人！
　　好不容易一顿味同嚼蜡的午餐结束，小寒以身体不适为由逃也似的回到了楼上的房间里，往床上一倒，却又不觉竖起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他会来吗？脑海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使她油然升起一股惴惴不安的感觉。她揉了揉脑袋，想将这种想法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她是公主，是明星，怎是龚海立这种平庸之辈高攀得起的？于是这样思想斗争着，她合衣沉沉的睡了一个下午。
　　待醒转来时，已是暮霭沉沉，夕阳西落。小寒喝了一杯早晨就放在那儿的凉水，望着木门四周，疑心着他是否来过，是否从她门前走过。对龚海立突如其来的依恋，竟让她有点摸不透自己的心思，竟使她有点想逃开去了。
　　接下来几日，小寒不再是成日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或是趁着没人才走出来在房子里晃悠。反而穿了轻薄的袄子，梳了头，涂了粉，在客厅看起书来。反倒是龚海立，在学校时只要回个头必定会看到他的身影，反倒在这个时候无影无踪了。翻了几页书，小寒自己也觉得无趣，丢下书本便大步流星地顺着楼梯上楼。海立的房间在二楼，挨着舅母，小寒的房间在三楼，隔壁是佣人宿舍和杂物间。她走上二楼时停了一下，往海立屋里一瞥，恰好正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那眼睛像是盯上猎物的豹子，在暗地里早就观察起了她的一举一动。混合着心思被发现的羞赧，慌乱中，她头也没回地冲上三楼她自己的房间，关了门趴在床上喘息。这是怎么了！她想，如何也理不清自己的思绪，仿佛一切都暗暗地乱了套。
　　“咚，咚。”门外突然传来极其缓慢的脚步声。小寒倏地从床上坐起来，死死盯着门外，大气也不敢喘，仿佛要将眼光化作利刃，穿透木门，看看在外的究竟是什么人。“咚，咚，咚”那脚步声一次比一次响，终于是停在她的门前了。她甚至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一声叩门。可是并没有。但是那人也没走，似乎是沉吟了许久，终于决定推开门。小寒猛地把头别过去，拙劣地装作在望着门口的风景，来人的声音却令她大失所望。
　　“小寒。”竟然是舅母的声音。她猛地回头，对上舅母关切的眼睛。“你母亲....”小寒心下大惊，不知出了何事让舅母这样支支吾吾。“我母亲怎么了？”她问道，心里产生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焦急，仿佛一千只蚂蚁在她的身上啃噬，而她的双手双脚都无法动弹一样，不觉坐了起来，又站起来盯着舅母。
　　“几日前出门，她被一辆不长眼的马车所伤，立即送医院抢救，然因为家中无人，几个佣人又是无头苍蝇一般，救治得不及时，中途大出血，整个上海都没有匹配的血，只能找你这个亲女儿了”她顿了顿，又说，“她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不要告诉小寒’，我才是不想让她自己拖了你的后腿，但是事到如今，我认为你也并不想看着你的母亲就此命丧黄泉吧。”小寒脸色和唇色一下变得惨白，颤声说“我去收拾东西，十分钟后出发。”“车子已给你备好，在楼下停着了。”舅母说完，将手搭上小寒的肩头，握了一下。“我让海立与你同去。”小寒感激地看了一眼舅母，手上不停地收拾着东西。这都是母亲曾经一遍遍打开确认的行囊啊，有些甚至还带着母亲身上那令人安心的香气，难道这香气还未完全消散，那母爱就要先弃自己而去了吗...小寒想着，不觉泪已成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