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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沈家长子 失意空前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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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陆林轩和徐云浪不敌沈意卿，被狠狠震翻在地、胸口血气翻涌之际。
商望舒终于动了，她寸步未退，不执一寸兵刃，抬手便是一掌坦荡正气。
全然依托父亲商之御遗留半生、浩荡醇厚的一甲子内力，轰然对上沈意卿周身翻涌的黑雾。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道轰然相撞，一边是温润的正道底蕴，一边是蛊毒反噬的偏执杀势。
空气剧烈震荡，林间落叶纷飞。
沈意卿立在原地，衣衫猎猎翻飞，眼底戾气沉沉，竟是分毫未躲、寸身未让。
可即便如此，手握至纯父力的商望舒，依旧难以彻底压制对方，分毫之间，隐隐落于下风。
她的睫毛轻颤，望着眼前面目冷戾、全然陌生的亲人，声线轻而稳，带着通透的清醒：
“大舅舅，你……很奇怪。”
沈意卿垂眸看着她，眼底翻涌着黑雾与沧桑半生的疲惫，笑意冷薄又荒凉：
“商望舒，你太过聪明了。”
菩提苍苍，落木萧萧。
昔日雪山师徒恩义，今朝佛门生死对峙，至亲血脉，终究彻底沦为陌路仇敌。
商望舒目光澄澈，一眼洞穿他浑身驳杂诡异的力量根源，字字清晰，落地有声：
“漠北巫医叛逃者的蛊术，雪山剑宗的封禁心法，还有四雅血玉的风行令。”
话音未落，一阵清冽绵长的佛门香火混着幽莲暗香随风席卷全场，压散周遭漫天阴毒蛊息。
花镜殊轻轻推开侍者乌有的搀扶，缓步踏入场中，立于商望舒身侧。
他抬手取出袖间一方素色绢帕，帕面缠枝金莲婉转，卍字佛印静默庄严。
微凉指尖轻轻牵起商望舒的手，细细拭去她掌缘沾染的缕缕漆黑蛊毒戾气。
佛力温和，尽数涤净阴邪。
他音色温润如古寺晨钟，稳稳开口：
“望舒，不要怕，我能帮你。”
另一侧，陆林轩五指死死攥紧残破剑柄，指节泛白，狼狈撑着残躯起身。
浑身经脉酸痛欲裂，体内内力耗竭殆尽，师父沈意卿的招式凌厉阴毒、招招杀意。
全然无半分师门留情，只剩毁天灭地的偏执恨意。
徐云浪亦是摇摇欲坠，浑身伤痕累累，勉强从地上撑起身子，望着昔日温润慈悲的师父。
眼底只剩难以置信的酸涩与茫然，他颤抖着对陆林轩说。
“大师兄，师父他，真的疯魔了。”
商望舒神色未动，侧身露出身后的人。
南齐、西境、东川、漠北四方联盟将士肃然林立，甲胄寒光凛冽，声势浩荡。
本是为缉拿恶贼苏云扬缔结的天下之师，此刻尽数对准了失控癫狂的沈意卿。
她眸底掠过一丝浅淡轻蔑，语气淡漠，带着天下秩序的公允凛然：
“……你要继续反抗吗？车轮战，你未必能耗得起我身后的这些人。”
沈意卿低低嗤笑一声，笑声沙哑苍凉，带着遍体伤痕的执拗与不甘，死死盯住她：
“……呵，商望舒，可你刚刚喊了我一声大舅舅。”
这一声血亲称谓，是他此刻滔天恨意里，唯一抓得住的人间温度。
“大舅舅不要忘了，我母亲风惜音死在苏云扬的算计里，而苏云扬死在你的手里。”
商望舒目光沉静，道尽因果规矩。
“你没有在错误的开始杀他，反倒在错误即将被修正的节点杀了他，这……不合规矩。”
“规矩？我守了半生规矩？你看看我得到了什么？”
沈意卿猛然发怒，语气陡然破碎，积压数十年的委屈与不甘轰然爆发。
商望舒望着他满目癫狂、半生疮痍的模样，心底微恻，却依旧字字中正，轻声回道：
“可也正是规矩，护持了你半生安稳。”
这句话，像一缕清醒冷风刺破了他自我沉溺的痛苦幻境。
沈意卿胸口剧烈起伏，积压心底数十年的孩童委屈彻底破防：
“可我从记事起就没有快乐！每天三更睡五更起，四书五经，宗教礼法，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年少懵懂，从未尝过人间欢愉，自落地之日起，便被嫡长名分、宗族礼法死死捆住一生。
“弟弟犯错，我要被罚，妹妹生病，我也要被关禁闭！”
凭什么所有罪责、约束，要尽数压在他一人肩上？
年少的委屈，封存半生，此刻终于尽数崩裂。
他抬眼望向苍天，眼底猩红一片，藏着滔天不甘与宿命嘲弄：
“凭什么！就因为我是沈家的嫡长子！”
良久，他缓缓垂眸，声音沙哑低沉，道破尘封数十年的宗族秘辛：
“一枚叫做「风行令」四雅血玉，是所有罪恶的开端。”
若无这枚血玉，若无这一场权力棋局，他本可拥有寻常阖家圆满的一生。
“因为这个东西，舅舅风逸尘远离东川，长居西境逍遥城，妹妹变圣女，入了风氏一族的宗碟。”
“这个劳什子「风行令」，妹妹不想要，弟弟要看看，我也只是好奇。”
“可风氏一族他们是怎么做的，借孩童做局，栽赃陷害，逼迫沈家诛杀嫡长子！”
“沈氏全族为保我性命，把我剔除族谱，送往雪山剑宗避祸。”
“然后，再让我母亲风辞安和父亲沈知序和离，我们兄妹三人，因此天各一方，再不得小家圆满！”
“我包容苏云扬有什么错！我为谷知鸿杀苏云扬也不算有罪！”
“只有这两个人，在我孤苦无依的时候，给了我最需要的……”
漫长岁月无人问津，苦寒半生仅有两人予他暖意，是他贫瘠人生里仅有的光。
“这就是，你，要对我，说的吗？”
商望舒静静望着满目疮痍、一生被命运辜负的亲人，唯有深深的悲悯与清醒。
“万事有因，诸恶有缘由。”
她淡然开口，温柔却锋利：
“大舅舅，你的立身之道，是什么？”
一句轻问，瞬间让癫狂控诉的人彻底失语。
沈意卿浑身一震，瞳孔微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分声音。
守礼、隐忍、爱恨、癫狂，他竟从未有过属于自己、恒定不变的立身之道。
商望舒抬眸，望着那棵千年菩提树，漫天古木苍青，引天地至理：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沈意卿，你的立身之道是什么？”
天道求平衡，人道多私偏。
沈意卿僵立原地，浑身黑雾凝滞。
他答不出，出身西南沈家的自己，通读诸子百家的理念教义，竟没有自己本心的立身之道。
“以德报怨是你的人生信条，可你没有记住何以报德。”
菩提树下，苏云扬身死罪未消，戒杀尼师伤重不致命，沈意卿疯魔尚未止。
陌云山佛香袅袅，菩提树叶落无声。
花镜殊站在商望舒身侧，眸底含着渡化世人的悲悯。
陆林轩与徐云浪各自垂落眼眸，满身伤痕和酸涩，没有半分指责与怨怼，只剩无尽怅然。
四方将士林立肃立，甲胄无声，人人缄默。
沈意卿身躯微微颤抖，眼底滔天恨意、半生委屈、执拗自洽的所有认知，在这一刻，被这句古训彻底击穿、彻底粉碎。
他守了一辈子的善，从来都是残缺的善，宽容不该宽容的恶，辜负最该珍重的恩。
“望舒，一希他，把你，教的很好。”
沈意卿跪在了商望舒面前，不敢看她脸上被他的弓箭擦划的血痕，只能死死低头盯着地面。
“漠北巫医有叛逃者，王族祭司秘录两百年，至今，不曾有过生死定论。”
商望舒没有垂下头颅，收回抬眸的视线，不看任何人。
“西境商望舒在此颁令，恶贼苏云扬已死，武盟天云山旧案，由陆盟主自行决断要不要订正记录。西境娑罗，涤清前任教主商之御的魔头之名。”
商望舒转身，右手平放搭肩，朝着身前的人略微俯身垂首。
“西境娑罗教宗主君商望舒，以西境教宗主君之礼，感谢南齐皇室、东川武盟以及漠北王族的诸位，劳心费神。”
然后，西境娑罗教宗门徒齐刷刷半跪在了商望舒身后，朝着她身前的人。
「西境娑罗教宗，感谢诸位的劳心费神！」
“山主，有劳你，照料我这个大舅舅。”
望着依旧在千年菩提树跪着的沈意卿，商望舒转头看向花镜殊。
“望舒，不必谢，能帮到你就很好了。”
再次被侍者子虚扶着，花镜殊浅咳了两声。
“西境娑罗，商望舒，拜别山主。”
面朝着花镜殊，商望舒右手平放搭肩，向他略微颔首。
“望舒，我是花镜殊，镜中花，道之殊。”
将一块绣着缠枝金莲和翠绿菩提叶的绢帕递上，花镜殊半跪在他面前。
“望舒，若有缘，必再见。”
当着陆林轩的面，商望舒伸手收下了花镜殊的道别赠礼。
“……”
“……”
商望舒飒爽转身，陆林轩不再和徐云浪互相搀扶，酿酿跄跄地从半跪的花镜殊身边跑过，亦步亦趋的跟上了她的步伐。
西行娑罗月，日照见明熙。
“望舒，我，能不能，去见照儿和熙儿。”
“……可以……”
戒杀尼师以苏七七的俗世名字给苏云扬抄写了往生经，然后，一把火焚烧了他的尸身。
是真的，尘归尘，土归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