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辞》夏止淮

3、赴春约 赴别离

　　大病初愈，在府中静养了好些时日。母亲瞧沈渺终于见好，终于允了他在府外近处走走，只是再三嘱咐，不许吹风太久，沈渺乖巧应下。

　　青青陪着沈渺一路慢慢的往教场方向走。风转，阳光落在肩头，暖得让人安心，离球场越近。身边我的心便越乱，他太久没有见到他了

　　远远的沈渺便听见较场内。兵刃破风的声音，与少年时的清脆不同，如今更沉，更有压迫感

　　沈渺站在入口处，脚步微微顿住，那道挺拔的身影闯入眼中，沙场上的杀伐之气，在他身上刻的几声。活跃的周身是生人勿近的凌厉气场，皮亮的侍卫与他过招都显得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怠慢。他是令敌军闻风丧胆的虎啸将军，是整个京城都不敢轻视的存在

　　可是没有看着他，却只想起从小到大对他，他对自己独一份的温柔

　　霍玉。似是察觉到什么，招式骤然一顿，长枪斜点地面，轻响一声。余颤巍巍。他缓缓侧过头，之目光直直朝沈渺看来，像是不敢相信他会出现在这里。四目相对，呼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凌厉的目光，立刻化的温柔，他的目光细细的落在沈渺苍白的脸上一点点下移，掠过他微颤的睫毛。微微发白的唇上，目光带着审视担忧，还有一丝近乎隐隐的沉郁

　　他一定看出来了。陈渺大病初愈，拖着依旧虚弱的身子来见他

　　“阿玉……”

　　沈渺张了张嘴，喉咙微干，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几分久病的沙哑，吱医声忽悠的眼神周边，下一刻。他便朝沈渺大步走来，不是方才凌厉逼人的将军，只是那个从小护住他的阿喻。郭玉越走越近，他身形高大，投下的阴影将神庙笼罩，沈渺微微仰头看他，睫毛轻颤，乖巧的站在原地。不动，也不多说。

　　霍玉在神庙面前站定。沉默良久才低声开口，声音比少年时更加。更沉更雅，却又裹着一层温柔。

　　“谁让你出来的？”

　　沈渺垂眸小声：“母亲…允了的。”

　　“病才刚有起色不在榻上静养着，跑来这里做什么？”

　　校场风大，本就不是沈渺该来的地方。

　　可是从他的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责怪，而是心疼。

　　“我，我想来看看你”

　　一语说完，倒是沈渺自己先红了耳根。

　　霍玉下意识抬手，似是想碰一碰沈渺消瘦的肩，又想起这里是教场，人多眼杂，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还是轻轻收回。

　　“身子受不住就别乱跑。”

　　沈渺点头小声应着。

　　“病了这么久，好了怎么不叫人不告诉我？”

　　沈渺垂着眼：“怕扰你……”

　　霍玉常年征战在外，他怎能因一己私欲，让他分心？

　　而他看着沈渺苍白温顺的脸，沉默片刻，终是一声轻叹：“往后有事定要让人先寻我，别自己偷跑出来。”语气里带着无可奈何般的纵容。

　　“既来了，便在旁坐会儿。”

　　话音刚落，霍玉便扶着他的胳膊，动作极轻，力道稳而缓，像是怕一用力就会碰碎了沈渺，轻轻识趣地退到远处，不打扰二人。

　　两人来到校场边遮阳的石廊下，霍玉亲自解下自己身外的身外袍。轻搭在沈渺肩头，衣袍上还带着他的温度，闻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沈渺瘦小，坐在他身边，几乎被他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别着凉了。”他低声道。

　　“嗯。”

　　沈渺乖乖拢进他的外袍，将脸埋进去，小声应着。

　　霍玉目光落在沈渺苍白的脸上，指尖微不可查的动了动：“病了这么久，哪最难受？”

　　沈渺轻声道：“刚入冬时高热，一直咳，夜里睡不安稳，后来就浑身没力气，整日昏沉沉的。”

　　沈渺说得轻描淡写，可他听的眉头越锁越紧。

　　“为何不早些告知我？”霍玉声音带着一些责备，却更多的是心疼“回京后我问过大哥一次，他只说你静养，我不敢轻易贸然闯府打扰。”

　　他知道沈渺的顾虑，母亲一向不喜沈渺与那些武将来往，觉得打打杀杀会冲撞沈渺体弱的命格。

　　何况他现在身份不同，若是频繁上门看沈渺，只会给沈家招来更多麻烦，对沈渺也不利。所以那日他回京后也只是借着找沈渺哥哥，来悄悄问一句沈渺的身体。

　　“渺渺。”

　　“我回来了。”霍玉打断沈渺。“这一次我会在京中久留。”

　　“以后我会常去看你，光明正大的去。”

　　光明正大？

　　那太重了，意味着他不顾旁人眼光。

　　“可是我母亲她……？”

　　“我来应对。”

　　“你只要好好养着病，在我能看见的地方便好。”

　　沈渺。垂着眼，指尖在他的衣料上轻轻摸索，他的心思有些藏不住，也压不下，从小到大，或许只对自己这样好。好到逾越了身份，逾越了寻常有情谊，好到要让沈渺忍不住贪心。

　　他今年才二十出头，就已是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军中有多少名门闺秀，对他芳心暗许，又有多少名门望族想与他结亲。他那样出色，那样耀眼，本该配世间最好的人，可沈渺只是个体弱多病的病秧子。

　　沉默在两人之间轻漫开。

　　“你将来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沈渺鼓起勇气，轻轻开口，不敢去瞧他的眼睛。

　　霍玉听后微微一怔，而沈渺想把话说得更隐晦些，每个字都在发抖，

　　“是喜欢温柔娴静的女子，还是……”后半句沈渺无论如何都再也说不出口。

　　他想说的是，

　　还是是像我这样体弱到连风都受不住的男子？

　　可沈渺不敢再继续问，只得将话停在那里，他心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只为等他的答案。

　　霍玉没有立刻说话，沈渺紧张的指尖冰凉，有些后悔说出这句话，他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怕他们这么些年的情谊，因为这句话彻底破碎，可又忍不住想知道想知道自己在他心里究竟算什么？

　　他眼底的情绪一点点加深，忽然笑了笑，目光牢牢锁在沈渺脸上

　　“我喜欢的人是我愿护着守着，愿将他放在心尖上的那种。”

　　“他安静温顺，总是病怏怏的……”

　　沈渺猛地抬头看他。

　　这不就是在说他吗？

　　霍玉在京中留了半月，那是沈渺过得最安稳的日子，他日日光明正大的踏足沈府，沈陪渺静坐，陪沈渺晒日光，陪他喝完一碗接一碗苦涩的汤药，沈渺以为他们终于雾见云开，只以为往后的岁岁年年都能这般相伴，直到边关急报再至，战火重燃，敌军压境，朝廷命霍玉即刻领兵出征。

　　临行的前夜，他来见沈渺，夜色沉沉，他褪去了铠甲，一身常服，坐在沈渺的床边，指尖轻轻拂过沈渺依旧苍白的脸颊。

　　“明日一早我便要去了。”他低声道。

　　沈渺心头一紧，攥着护卫的衣袖，“何时回来？”

　　“很快。”

　　“等我打赢这一仗，必得凯旋而归。”

　　从小到大，我只想护着你，

　　护着你，百病不侵

　　只想……娶你一人

　　相伴一生。

　　沈渺眼里含着泪，握紧袖中的那枚暖玉，这些年来，沈渺一直将他贴身带着，每日细细捻着上面的玉字。

　　那是心上人自由带在身上的东西，见它如见他。

　　沈渺慢慢低下头，从另一侧袖中取出一块一封素色荷包，针脚细密，颜色是极浅的月白。

　　边缘绣着兰草，是神庙，一针一线，拖着病体，绣了一月绣成的。沈渺将荷包递与他，耳尖发红，

　　“愿他护你平安，早日归来。”

　　他离京那日，风轻云淡，沈渺站在廊下，目送他。策马远去，他一身银甲，身姿挺拔，上马绝尘而去，沈渺在廊下，攥着那枚暖玉，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长路尽头。思念日深，心欲成结，沈某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他每日握着那枚玉佩，贴在心口处，从清晨到日落，想象他凯旋的模样。身披戎装，策马归来。

　　他只是迟了一点，一定会回来。

　　思念入骨，心绪郁结。

　　高热缠绵不退，日夜咳喘不止，整个人昏昏沉沉，卧病在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汤药一碗接一碗地灌下，苦涩蔓延至四肢百骸。母亲守在榻前，日日垂泪，遍请京城名医，可所有大夫看过之后，都只是摇头叹息。

　　“小少爷根基太虚，心气郁结，此番风寒入骨，怕是……已无药可医。”

　　母亲不敢让沈渺知道真相，只瞒着他，日日强颜欢笑，哄他好好养病。

　　沈渺很乖，从不哭闹，从不抱怨。

　　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听话，乖乖喝药，乖乖静养，努力多吃一口饭，努力多晒一会儿太阳。他只想养好身子，等霍玉归来时，能少一分病气，能笑着扑进霍玉怀里。

　　起初，沈渺只是安静地躺在榻上，闭着眼，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霍玉的模样。

　　渐渐的，沈渺连坐起身的力气都全无了。

　　弥留之际，已是深秋，暖阳透过纸窗，洒在如雪的梨花上，像他的怀抱，沈渺将手心里紧攥着的那枚暖玉贴在唇边，心神渐渐飘远。

　　他梦见他的大将军凯旋而归，卸下铠甲，走到他榻前，握住他的手，眉眼温和，“渺渺，我回来了。”

　　没有痛苦，没有知晓阴阳两隔的崩溃。

　　沈渺以为他的大将军还在归来的路。

　　可是阿玉，你怎么还不回来？我快撑不住了。

　　而在千里外的边关，霍玉身陷重围，血战至最后一刻，浑身满是鲜血的倒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怀中那枚荷包紧紧贴在心口。

　　脑海中满是他归来时沈渺那欢喜的模样。

　　可他没能回来。

　　他想护他平安，可终究没能留住他。